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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正述】章鱼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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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和未婚妻回到家乡。相识一年半来,第一次带她来到我的故乡。
第一天,我们就去南山。时值清晨,天光云影,鸟鸣花香,山气日夕,一切都点到为止,不算过分。我们挽着手,走过成排成排的墓碑,走到我父母面前。
她的脸上有肃穆沉静但并不悯然的神色,说,希望他们在天上安好。
离开杭州太久,如果把高中时候住在学校的三年也算上,快要整十年了。我自己也常常感到,我和我的故乡的联系正在日益减弱,以致开始有了疏离感。
第二日下午,我独身去了郊外看望她。她家门前的花园,被她培育得花草丰茂。对于我的来访,她并不诧异,而是很平静地说:“进来吃茶吧。”
室内一切似乎经年未曾变动过,还保留着从前的模样。安顿好事情,她才坐下来,说:“回来看父母吗?”
我点头称是:“忽然想到您,便冒昧来访。”
她笑笑:“我很欢迎,这家里总是只我一人,闷得很。有客来,我很高兴。”
“一切都还好吗?”
“平常的样子,没什么波澜。你也知道,自从他们都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是独自生活。闲时也出去结交些朋友,只是身上病痛仿佛也渐有了,老也不大爱出去。”
我心中稍加忖度,终于还是告诉她:“伯母,我有了未婚妻了,认识了一年多,她觉得再过两三年该结婚了。”
“啊……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稍有些意外:“那你呢,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说老实话,我也不清楚。只是刚好遇到这么个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始终看着我,说:“你的事我不会干涉,也没有理由干涉,不必管我的态度。况且我为什么要反对。”
“我……知道,”眼眶有些湿润:“我这一生都会对你们感到愧疚……就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犯错以后就逃跑。”
她递给我一些纸巾:“不要哭出来,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眼泪。”片刻,她说:“犯错的不是你,没有人犯错。是他推开的你,不是你抛弃他,这我知道。而且,你们都不该把那桩事归咎到你们身上,那和你们无关。”
“……他,还好吗?”我们终于谈到了他。
“唔……我也不清楚,我们常常没有联络。这几年,他一直在外面跑,但总定期汇来收入,出书的时候也会告诉我。”
“我希望你们都很好,我起身准备告辞,我一直,把您当成亲人。”
我们互相拥抱了对方,然后辞别。
在杭州待了几日,我们回到青岛。生活一切如常,直到二〇一四年夏天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家中有一群朋友,聚在一起看球赛。人声嘈杂的时候,刚巧看到手机响了。那是一串数字,并不在我的通讯录上。仿佛记得。
我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当时有什么感受。只是在卫生间接下了电话。
“喂,请问是哪位。”我先问道。连着问了两次,没有回音。就在我要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说:“是我。”声音里伴随着很大的风声和很多杂音。
接下来的事情都发生的很突然。他说,差一点就是生离死别。他此刻离我所在的城市很近,而他仍然惊魂未定。而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了他我的承诺。
不要慌,相信我。我是这么说的,就像是从前那样。
接完电话出来,大家都在说着和球赛无关的事情。是说一位家在日照的同事接到父母电话,言语里似乎那里出了什么很大的事,总之不是好事。我说:“还是等到明天看新闻吧。”
第二天的晨报果然印证了。就在启蒙给我打电话的几个小时前,日照火车站发生屠杀惨案,举国震惊。而启蒙则也卷入其中,虎口脱险。
我很快动身前往他口中的那个地方东仙,匆匆和未婚妻交代过就出发。一路上我的心情复杂,因为我不能否认内心怀有一丝期待。
下午五点,他出现在约定的酒店。
相比从前,消瘦了,眼神更为凌厉……其实都不好说,记忆里的他也模糊了。
没有那么多想象的久别重逢的话语,连一点寒暄都没有。
对于他,我其实存有太多疑窦。可是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要求他同我回青岛。他并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晨我们离开东仙。他坐在后排,倚靠着窗看着微亮的天色。不禁想起我们的高中和大学,曾经在同样的晨光中迎来生命里的每一天。
两三个小时以后,抵达青岛。我家在市北区距离欧式建筑群不远的地方,算得上宽敞的公寓。
他随着我走进,环顾了四周,说:“你们住在一起的吧。”
我没有否认。
“你先住在我这里。”说着我便提起他的行李往里屋走。
他坐在床边,说:“谢谢你……”
“下午我要赶回去上班,你可以在市中心逛逛,和我保持联系。”
他静静地点头。
开车堵了半个小时才到公司。唐小阮如约等在餐厅。一起坐下后,她问起启蒙:“接到人了吗?没事吧?”临走前说是一个旧友也在日照,让她也颇为担心。
“没大事,逃了出来。”
“怎么说呢……其实我感觉这也算是谈资了,隐隐觉得有些刺激。”
“这种话还是不要对着他说了。”我艰难一笑,不知道对她的无知说些什么。
忽然她又想到什么,说:“我今天给你们下厨吧,买点海参做肉末海参。”
“那不行,我急忙说,他不吃肉的。”
“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不吃肉啊。”
“如果是你自己要吃,那你就做吧。”
吃过午饭唐小阮和我告别,回到自己的楼层。
一年半前我们相遇,每天的地铁上的点头问好。直到某一天她出现在我的公司大厦前,向我说她喜欢我……
这并不是全部。
我拒绝了她的表白。不久以后,她搬到了我的小区,工作换到了和我一栋大厦的公司。她每天固执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一直不愿意去理睬她。
某一天,接到电话,从她的号码打来,声音是一个陌生女子,说是唐小阮自杀了,正在医院抢救。我赶到那里,看到奄奄一息的她。她的朋友和我说,她很喜欢很喜欢我。我的朋友和我说,遇到这样一个死心塌地追着你的人很不容易。
出院前一天,我走到她的病房对她说,做我的女朋友吧。她苍白的脸上顿时闪现笑容。
对启蒙来说,他只要知道开头就够了。
晚间,我和唐小阮一起回到家,启蒙一个人在客厅开着电视睡着了。我轻轻叫醒他。他醒来的样子像是失群的羔羊,茫然无措。
唐小阮和她打了招呼,彼此寒暄。
饭桌上,唐小阮递过肉末海参给启蒙,说:“他说你不吃肉,不会现在还是吧?”
启蒙略带尴尬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吃肉,沾到就会犯恶心。”
唐小阮一时有些讪讪,等我给她打圆场。我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看。”
晚间我们三人去看夜市。中山路上人群熙攘,很是热闹。唐小阮虽然在青岛这么多年,仍然对此兴致不减,拉着我看这看那。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启蒙落后我们有些远了。唐小阮有些抱歉,一个劲问他喜欢些什么。
启蒙想了想以后说,章鱼烧。
唐小阮兴致勃勃地排队去买章鱼烧的时候,我们无言地站立在密集的人潮里。
他说:“小阮,有点像她……你记得吧?”
“有那么一点。我总是没有往那个地方想。”
“上个月我收到她的婚礼请柬,你也收到了吧。”
“……我以为你不知道。”
启蒙笑了笑,说:“李正述,不是所有过去的事情都沉重到不可收拾。这些年过去,很多事我都已经看淡了。可是你,你是不是装作看淡,但并没有真正放下?”
我局促地说:“我没有刻意想这些。”
沉默了片刻,他说:“我知道你去看过我妈妈。原来我也不知道,她也瞒着我。可是有一次,你在房间拿走了那个,那之后我就知道是你。”
气氛瞬间僵持。我试图说些什么,可都觉得苍白无力。每一句对白,我都当做台词,不一定精心设计,至少经过思考。一直以来,我就是这样理性地规律地生活。可是启蒙每一次都能攻击到我所没有防备的地方。
“热乎乎的章鱼烧!”
唐小阮的声音传了过来,打破这份尴尬。
启蒙笑着接过去,说:“从前我一直最爱吃章鱼烧,在我们大学外面的小吃街上的那家店,永远也忘不了。”
2014.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