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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Amy】东仙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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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年底的冬天是我在东仙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它比之前任何一年都要严寒。
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张六,一夜之间成为铜雀巷人尽皆知的名字;与此同时,铜雀巷中却没有一个人见过他——至少表面是这样。此君系九十年代初流窜于冀鲁一带的通缉犯,两年之内杀害五人。人们说此君嗜好杀人,无需任何理由即可动手。于是当张六逃窜到东仙城西这一小道传闻不胫而走时,全铜雀巷人为之深深恐惧。由钱叔组织起来的保卫队,出没于夜间各个时段,在张六未出现造成惨剧的前提下实现了保卫作用,同时也成功地扰民。
岁月不太平,可没有人知道我心中的欢喜。感谢那位从没见过的张六先生,我得以时常见到他。
我是在铜雀巷白间开始出现巡逻警察的时候就有这种预感。那个给我棒棒糖牵起我的手的人,不知名的年轻警官,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他。而在大雪节气到来的那个下午,我终于见到他。和另外一个警官一起走在离孙驹家很近的青石板路上。我和孙驹正放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迎面走来,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孙驹问怎么了。
我怕。我怕久别重逢,他早已不记得我了。
然而他看着我顿了几秒,像认出了我,蹲下来向我伸手:“深深?还记得我吗?”
我微一点头,小声说:“给我糖的警官先生。”
“嗯。不过今天我可没带糖,下次遇见了我带给你,这几天我就在这附近巡逻。”
妈妈趁着雪湖尚未冰封,在年底前最后去了一次日照。雪湖上的老船工因为通缉犯的传闻已经很少愿意在东仙停泊,为着妈妈是熟人的缘故才肯前来。那天妈妈照旧带着我。日照市郊的小路上,已经摆了多家贩卖年货的摊位。辛苦完一整天,妈妈破例带我去日照市内吃饭。哥哥那时候已经上高三,周末也不怎么回来,因而不用顾虑。
和妈妈一起吃完一大碗海鲜汤,慢慢踱步回去。路过一段黑灯瞎火的石门路,我想起再往那里面走似乎就是安医生的诊所了。妈妈听到这三个字总不免有些敏感,尽管过了大半年已经淡了很多。
我说:“安媛姐姐和我还有联系呢,她说她现在在青岛念书。”
妈妈口中喃喃着:“那也挺好,挺好……”
看着她,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个晚上的场景,哥哥和妈妈在以为我睡熟以后发生的争吵。第二天以及那以后,我们谁都没再提过那桩事。夏天的某个晚上,哥哥还对临睡的我说:“深深以后要对妈妈好,一定要,记住了吗?”
所有人都拿我当小孩子看。哥哥觉得我不懂他和安媛的事,所以一次都没有向我问起过我是否有她的消息。钱叔以为我不懂他和妈妈的关系,所以总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家中,带着永远虚伪的那副笑容。安媛也以为我不懂他们的事,所以才心安理得地把她所有的事情都写信告诉我,包括那句她不再喜欢哥哥下去了。
自从和孙驹、聂树一起看完电影的那个晚上以后,安媛的来信就成了梦魇。每次门口邮递员嚷着有新来信的时候,我总是神经质地第一个跑出去接。哥哥大部分时候都在学校,但偶尔周末也会在家,所以我总是怕那个“万一”。那个时候的这种对于哥哥看到安媛来信的“害怕”,实是本能的反应,没有人教过我,我却知道这种事一定不能发生。
林大娘来我们家做客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请她帮我读安媛写的信,可又怕她会告诉母亲。我不想让母亲知道安媛给我写信的事情。
尽管如此,我依然很自然地把林大娘不当做外人,且打心底喜爱她。有一次晚上,钱叔又来我们家的时候,刚巧林大娘也在,见了他就不客气地说:“大忙人走这么远来,我们这座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大菩萨。”
钱叔说:“何必这么说,只是顺道来看望看望,嫂子一个人带俩孩子,生活不容易。”
他把妈妈叫做嫂子,从前似乎说是和我爸爸是旧相识,但妈妈那时不让他再说下去,不愿让我知道关于爸爸的一丁点儿轶事。
林大娘冷笑道:“放着家里的阿姊不管,倒跑来这里操心。如今你看望过了,可以打道回府了吧。”
林大娘说的是钱叔的姊姊,多年前就落了瘫痪,每日起居都需要照顾,是钱叔的一大痛处。果然,钱叔闻言脸色顿时难看,随意说了几句便走。妈妈对此犹有些后怕,林大娘说:“我的老姊姊,他的官再大,也没道理欺负到你头上。你这些年,说实在的靠过他什么了,所以你也不必心虚。你对他软,他就敢得寸进尺。你要是真想为了深深好,何不找一个可靠的人过下半生?”
妈妈看我在,难为情地不让她再说,惹得林大娘一阵笑。妈妈那个时候四十出头,长得也漂亮,完全可以再嫁,可她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十二月底的时候,雪湖彻底冰封了,东仙飘雪。张六先生仍未落网,警察们依旧没有离开铜雀巷。在和警官先生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后,我慢慢对他知道得越多。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姜城,不再是那个含糊又广泛的代称“他”了。他的家在日照,有一个上高中的妹妹,家境清贫。
为了想法子可以和他共处得更久,我想到了那些安媛的信。在有一天收到了安媛最新的来信后,我跑到孙驹家附近找他,请他为我读信。他就和我并排坐在孙驹家后门的门槛,展开信纸:
亲爱的深深: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新的一年快要到了。昨天青岛下了很大的雪,体育课停课的时候我们班的同学在一起打雪仗,很开心。
来青岛几个月了。一切都很好,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新学校的同学都很友善,没有闹过什么不愉快。只是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同学,不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在日照的那个同学。我和她到现在还有联系。
今天在学校里去财务室取钱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高三的男生,我总觉得他长得有点像那个人,但也不是很像。我可能只是偶尔会想起他罢了。深深你长大了也会有这种经历吗?哈哈。我和那个男生交谈了几句,他说圣诞节的晚上想和我一起出去,去滨海步行道。我没有拒绝。
最近快要文理分科了,我的理科很差,所以选择了文科。有的时候也会讨厌自己,为什么理科一直都学不好,会抓狂。下个学期就要组建新的班级了,有一种刚刚和大家变熟悉却又要分开的落寞。
兰姨从大医院辞职了,转而找了一家私人诊所。她说这样时间安排能自由一点,有更多时间可以陪我。兰姨一直把我视如己出,有的时候我很愧对她。之前她和一位医生有过约会,断断续续联系了一个月,但也是无疾而终。她说她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谈恋爱结婚。
上周收到了姐姐的明信片。她离开东仙以后就开始了旅行。明信片上是日本樱花的风景,她正在京都,预备在那里过完一个冬天。
不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阿沉已经高三了,学业肯定特别辛苦。你也不容易。深深,不要怪我选择放弃阿沉。这一年我活得很累,他也同样不好受。
昨天晚自习前看到教学楼前满地的落花,很想拾一片送给你。
安媛
读罢,姜城问道:“给你写信的朋友,叫安媛?”
“嗯,”我毫不在意地说:“她在上高中,本来住在我们家隔壁,不久以前出了点事……然后就搬走了。”
姜城若有所思。
“谢谢你,”我说:“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帮我读信……”
姜城又把手放在我的头上,笑着说:“没事,以后你如果有信,都可以拿来让我帮你读,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于是我们之间就这样建立了一种不深不浅的联系。我把沉积了厚厚一叠的安媛的来信从锁了的抽屉里拿出来,每天让姜城读一封。安媛的信有短有长。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希望她的每封信都能有几千字,这样姜城就会一直读下去。他对此乐此不疲,我则在他读信的时候得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尽管是在人心不安的日子,铜雀巷仍然迎来了喜事。聂树家隔壁的潘家的女儿出嫁了,夫家是东仙城东的人家。自从武皇后倒台,果然是物极必反,铜雀巷人再无排拒城东人者;相反,越来越多人开始艳羡城东之富庶,犹如彼岸看花,当锁江千年的大雾散去后,人们看到的只有它的好。
那天早晨,潘家小姐的夫家开来了一辆当时最时髦的轿车来接人,一时间也堪称人头攒动。我也挣扎在人群中想要一睹风采。正在推搡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举起,登时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坐在姜城肩上,我清晰地看到潘家小姐一袭绛色传统唐装,上面绣着粉蝶的样式,化着淡淡的妆,梳着盘头的发髻,在众人簇拥下走向轿车。她的丈夫为她开门。娘家人放起喜庆的鞭炮,欢送他们离去。
我第一次看着流了眼泪。姜城说:“你怎么哭了?看把你高兴的,要是将来你嫁人,还得哭成什么样儿啊。”
不知怎的,我当时竟凭着天真的勇气,说:“我也想做新娘子,哥哥你以后娶我好不好?”
他几乎毫没犹豫地说:“好啊,深深现在要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就这样长大,长大以后哥哥就娶你。”
他的眼神里满是善良。可那时候我并不懂。
婚礼那天遇到聂树,他藏在自家的门后,拘谨地看着一切,包括我。自那件事发生以后,我们就一直断交,我也不再要聂树爸爸每天送我去上学。为此,我需要早起半个小时,一路走到学校。在学校里也很少碰到他。只记得有一次他来我们班检查眼保健操,老师没来,班里特别吵,没几人在认真做。于是,我们班被他扣了很多分,受到了教导处的通报批评。为此,我们班被取消了一个礼拜的体育课。
但我早就不恨他了。真的不恨。那件事以后的好几天里,我总是能看到聂树爸爸在晚上的酒铺外面喝酒,一脸沉闷。聂树妈妈有时会亲自去叫他回家,两人时常还有争执。不用说我也能明白聂树的家庭处境也不容易,因此将心比心,更能释怀。慢慢的,我们也就和好了,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容易闹掰也容易和好。
很快,公历一九九三年就到来了。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张六先生的传闻,始终只是空穴来风,铜雀巷人也因此逐渐放松起来,预备欢喜地过一个新年,把过去这一年从春天到冬天的所有不愉快统统忘掉。
哥哥在除夕前一天总算放假回来。他的这次归来受到整个铜雀巷的瞩目。哥哥评上了市里的三好生,县里的领导们都来看他。除夕夜的时候,哥哥回到学校,接受市长的会见,还上了电视。那个除夕夜,铜雀巷人简直可说是群聚在有电视机的人家家中,一睹哥哥的风采。我和母亲在聂树家里看电视,母亲看着屏幕上的哥哥,老泪纵横,抱着我激动地哭。
电视节目播完后,开始了春节联欢晚会的播送。当时聂树家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那时候物资匮乏,有电视机的人家只是少数,却也因而更有了过年的氛围。
当毛宁登台唱起《涛声依旧》的时候,整个屋子里掌声雷动。“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聂树妈妈去开门,外面却是孙驹。
“孙驹啊,你有什么事吗?”
孙驹的脸很红,喘着粗气,问道:“请问你们有看到我爸爸吗?”
聂树妈妈回过头来不解地看向屋内众人,其他人也同样不明就里。聂树妈妈问他发生了什么。
孙驹说:“我爸爸他,不见了。打电话去报社也说没看到他,我和妈妈现在在到处找他。”
所有人都是一惊。谁都知道孙驹爸爸是个典型的老知识分子,平日里也不爱走动,除了去报社就是待在家里。
屋里一个村委的干事赶忙走过去说:“孩子你别急,我们都帮你们找找。你那么小,千万不要跑出铜雀巷,记住了吗?”
此话一出,大家心中立时想起了那个渐渐不再提起的名字,张六。
没有过多久,整个铜雀巷再度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所有热心的人都举着灯四处搜索孙驹爸爸,从铜雀巷到整个雪湖以西。胆小的人则群聚在一起,一边麻木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一边祈祷着天明。
鸡鸣破晓。睡熟的人们各自回家。搜寻了一夜的人们终究未果。新年伊始,可怖的气氛却愈演愈烈。
等待永远是最磨人的。钱叔他们进进出出孙家,陪着孙驹母子,轮番说着安慰的话。
下午五点,终于有了消息。从雪湖找到了孙驹爸爸的尸体。发现的人说,雪湖早就冰封了,谁也没想到来这里找,他偶然路过的时候望见有一个窟窿,心下奇怪,找了几个人一起来看,竟找到了尸体。
所有人都认定了是张六真的来了,原本好好过年的期许也就此落了空。
孙驹妈妈几乎夜夜痛苦,整个人消瘦了许多。我从前因为她的心高气傲很不喜欢她,可经历此一变故,她着实改变了许多。妈妈念着以前在孙家做过短工,又领过孙驹一阵子的缘故,没少去陪她,说了很多话,竟使得孙驹妈妈也就慢慢开解了。有一次她看到我和孙驹在一起玩,也不再制止,反而向我问好。
聂树从前总对孙驹有些敌意,在这以后也变了态度,主动过来和我们一道玩。说是玩,孙驹当然没有那个心情。
头七的时候,孙家举办葬礼。县里官员也有到场,向他们保证说一定会抓住张六。
母亲长期来的积劳也渐渐有了反应,在正月十四的时候终于累倒,卧病在床。哥哥操持起整个家来。林大娘在几日以后从外地回来,细心照料起母亲。
新学期报名那天,我和孙驹领着新书慢慢走回家。刚要走进铜雀巷的时候,看到前方高速公路上停着一辆破旧的车,车旁边两个陌生的男子在询问聂树爸爸的一个工友,他是几年前搬到铜雀巷来的。那人问:“这里有没有一户姓郁的人家?”工友想了想,说:“没听说过。”那两人遂开车离去。
“深深。”孙驹突然叫我。
“怎么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嗯。你说吧。”
“其实我爸爸不是张六杀死的。除夕那天晚上,我妈妈后来在家里找到了爸爸的遗书,他说他越来越不能原谅自己当年在□□里做刀笔吏犯下的错,活不下去了……”
我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因为还没找到尸体,妈妈就还抱着希望。可是第二天以后所有人都说是张六,而且政府的人说,我们会拿到慰问金……妈妈怕被别人说爸爸是自杀的,又需要那笔钱,才一直没有吭声。”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何出奇的平静。别的都没说,我只是说:“那就祈祷,张六一辈子都不要落网,那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了。”
可一切就仿佛上帝捉弄的游戏。几天以后,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张六先生,在济南被逮捕了。
对所有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幸事。只有孙驹母子坐立不安。他们焦急地等待着济南的消息传来,甚至做好了被舆论攻击的准备。直到那一天,新闻上说,张六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孙驹家的秘密就此隐瞒下来。
对所有铜雀巷的人而言,从年初到年尾都不太平的壬申年,此刻方才真正意义上的结束了。雪湖解冻了,那个窟窿也不复存在。春天渐渐来了,带来鸟语花香,仿佛一切都会有新的生机,新的希望。
就在寒假要结束的前一天,邮差又送来了信。正如所有预期的诅咒一样,这一次,哥哥在家。我一听到那熟悉的自行车铃声,便飞一般地冲出门,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信。
下意识地想要去找姜城……啊,我忘了因为张六的落网他已经不再在这里了。
终于到了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国家正式迎来了新的领导人。学校里,我们排练着唱《春天的故事》。一切,在海水深处涌起巨大波澜誓要摧枯拉朽卷起千层雪的时候,仍然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放学回家路上,遇到林大娘,她给我买螺丝糕,牵着我的手送我回家。视线里模糊地闪过两个鬼祟的身影,还没来得及细看,林大娘就挡在了我前面,说:“深深,我再带你去吃些好吃的吧。”她的声音里有些颤抖,说完就推着我往回走。她警觉地不时往后打量,同时也加快了脚步。
东仙之春,是真正到来了。
2014.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