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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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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翌日上午,苏氏带了春花来了偏院。
掀帘时,秦如正一手执书,一手撑腮,慵懒地倚在炕桌上看本黄皮的书。茶香氤氲,连带着她的眉间也蓄了一团雾气。
屋里陈设实在简单,清幽寂静,绝不似杨柳在时瑰丽富贵。苏氏先前嫌这里晦气,已有几年不曾踏入这屋子,如今打量了第一眼,这一片风景已换了天地,不禁怔了征。
“如娘好兴致,大清早的,倒翻起这些枯纸来了。”
秦如发觉来了人,款款起身见了礼,道了一句母亲好。
苏氏小步行到炕桌另一侧坐定,一步远的春花垂首举着装了桃红衣物的托盘,侍立一旁。绿钗见了不敢怠慢,立马沏了最好的雨前龙井双手奉到桌上。
“看的什么?这般入迷。”
苏氏拿起秦如倒扣在桌上的书,漫不经心翻了几页,却发现秦家这位大小姐,看的既不是什么传奇话本,也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小说,而是文语晦涩的一卷佛经。
“如娘,这佛经别人都是拿来在佛前出声诵的,哪有像你这样,默不作声品读的?有空啊,多来我房里走走,看看祥儿和意儿,别闷在屋子里,他们可都想你的紧。”
“十四岁花骨朵似的年纪,何必把自己圈在这一方院子里,日子过的像是个清修的居士似的,倒让人家说我这个当娘的偏心眼,放着你不管了。”
秦如笑着应下了,却再没多话。
苏氏斜睨了秦如一眼,心想秦如却是个不成器的闷葫芦,比她娘还不入流些,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转过头托起那件桃红衣物,却又笑脸对着秦如道:“今年冬天格外地冷,别看这春日响晴,过几天免不了倒春寒的。”
“我呀,特地让人给你做了件桃红织金缎的小坎肩,上面的月季花纹还是我亲手绣的,想着你该会喜欢,也正好留着过几天御寒。你起身,我来比比合不合身。”
苏氏拿着那件小坎肩在秦如身上比来比去,眼睛却只在秦如的腰间来回瞅着,不自觉地眉头拧在了一起,三两下窝了那小坎肩在手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气又好笑的事:“你瞧瞧,是我这个当娘的糊涂了。按照去年的尺寸做的,现下却是又短了。未曾想到,咱们如娘,也是大姑娘了。”
久不做声的春花插嘴道:“是啊,大小姐今年也十四了。同龄的姑娘,早些的,当了母亲的都有呢。就隔壁王家的明姑娘,前年出嫁,今年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呢。”
苏氏笑着啐春花道:“你这不识抬举的,在如娘面前说这些浑话。”
秦如只淡淡看着她,等着她把话头往下引。
苏氏长呼了一口气,慈爱地拉着秦如的手,语重心长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咱们不怕嫁不出去,只怕所遇非人。”
“昨儿个啊,胡媒婆来了一趟家里,说是城东杜家的老太爷夫人去了三年,自己又身体不好辞官在家,屋里没个照应的人,听说如娘你温柔娴静,特地让我来问问你。”
“虽说杜老爷年纪大了些,可我看啊,这也没什么。年纪大了,才知道疼人,而且媒婆说了,如娘你要是过去,就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杜家上下对你都以正妻之礼待之。”
“再往大处说,杜家是书香世家,杜老太爷年轻时可是进士出身,不仅见过皇帝的面,还在皇上面前应制作过诗呢,虽说他儿子死得早,可他三个孙子都是人中龙凤,一个是能文的武将,一个在朝中做官,还有一个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将来各个都前程似锦。如此说来,也不算委屈了如娘你。”
苏氏兴高采烈说完这些,到这句才弱了气势,试探着问秦如:“不知如娘你,心里怎么想?”
秦如摩挲着小坎肩上那枚鎏金铜扣,指腹灼热感愈盛,俄顷才抬首笑允道:“我愿意。”
苏氏倒是被她震住了一般,半晌死盯着秦如说不出话来。
来之前,她预料到了秦如种种推辞和辩解的说法,她也一一想好了应对之策,就等着见招拆招,把秦如驳个哑口无言。心里更是暗下决心,就算是五花大绑,也要把秦如送到杜家。
但秦如答应的这样爽快,她一肚子话头都被按了下去,反而显得乱了方寸,连说话都带了些口齿不清:“你……我……你真要嫁给五十二岁的杜容闵?”
秦如颔首。
苏氏脸僵如石,勉力把嘴角牵了上去,嘴里言不及义地念叨着那就好,心里却犯了疑。
不是疑心秦如使诈,而是疑心秦如的脑子。
但凡是一个正常的女子,要她嫁给五十余岁的老翁,答应的绝不会这么磊落爽快。能这么答应的,不是家庭困窘走投无路的苦命女子,就是神志不清好坏不分的痴傻姑娘。
可秦如两者皆不是,秦家家大业大,富庶一方。秦祥去族学念书时,教书先生也说秦如是他平生所罕见。
苏氏打消了疑念,只当她性子柔顺至此,而后把那件坎肩留在了房里,出门就向秦绍南禀明了秦如的意思,吩咐阖府上下都为秦如的婚事作准备。
秦如出嫁的消息一传开,偏院也热闹了起来。
嫁妆嫁衣都精心置办着,院里人来人往,穿梭如鱼。还有些没有瓜葛的闲人也跑了来,一是来看这桩奇闻的主人公,二是来看闻名但未曾一见的秦家大小姐。
秦如有时耐心应付着,但大多时候,她都在房中做自己的练字读书看满院风吹树摇。
四月底,杜家派人来送彩礼,递庚帖。似是心存疑虑,要秦如出来见他们一面。
秦如便穿了一套水红的衣裳,施施然从屏风后面走出去,应着苏氏的要求,诵了几句诗文。见杜府管家,秦绍南和夫人都满意了,才姗姗离去。
苏氏本要让秦如再背几句,以证明她神志无缺。但管家见秦如举止有度,笑容可亲,诵起诗文泰然一段风流,心下认定无错,称颂了一句夫人必是老爷良配就打道回府了。
人人皆喜庆,只有绿钗不然,
她不懂小姐为何乐意葬送自己前程,还像个没事人一般吃得下睡得着。尤其是五月末婚期将近,满院人都围着她在打转,她却像独独站在众山之巅,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出嫁当日,秦如换好了喜服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一瞬,绿钗眼里差点又掉下泪珠子。
她毫不怀疑,秦如是人间最美的新娘,只是这神仙般的人儿,为何却得不到一段称心如意的姻缘。
绿钗趁秦如整理衣袖的空档抹干了眼泪,拿起犀角梳子,候在梳妆台前,待秦如坐下,一下一下,替秦如梳顺那浓密乌黑的及腰长发。
“小姐想要梳什么样的发髻?”
秦如的笑靥映在黄铜镜中:“绿钗,你见过的新娘子,都梳什么发髻?”
“新娘子都盖着大红盖头,我可瞧不着。只有我姑表姐出嫁的时候,我见过一回,她梳的是结鬟式的发髻,头发高耸头顶,像是仙女下凡,可好看了。”
“那就为我梳一样的吧。”
绿钗分开一股头发,细细往下梳及发尾。她不忍告诉秦如,她姑表姐出嫁的时候,姑表姐的母亲亲自为她梳头,边梳便说着吉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而面前的人,所嫁之人,恐已成白发。
“小姐。”绿钗哽咽地叫了一声。
秦如轻拍着绿钗落在自己肩膀的手:“以后,该叫我杜夫人了。”
绿钗气上心头:“这算什么?五十二岁,当爷爷都够了,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
“小姐,你嫁过去,杜家老太爷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咱就当过去做个客,甭理他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什么也不变,什么也没变。你还是秦家的大姑娘,我也还是叫你小姐。”
秦如笑了笑,意思不言自明。
哪有人在外做客,一做几十年的道理。
绿钗吞下了愤懑与不平,无解道:“小姐,老天爷是怎么生的你?这般柔的脾性,我以后生个女儿,要有你一半就好了。”
她把珠翠,金钗,宝珠簪在秦如乌黑的发丝间,像是画家在布局一副精致艳丽的百花图。等到镜中的人艳丽娇媚,不可逼视,才拿来大红的盖头,为这份美丽敛去了容色。
绿钗呆呆望着镜子,无奈叹道:“哎,算了,我生个女儿,也不像你这般脾气了。”
话音刚落,前院鞭炮阵阵,人语喧闹,都在催促秦如起身。
临上花轿前,苏氏拿帕子抹着眼底,拉秦如到她房里。
她把几双绣鞋给了秦如,鞋底塞着几张指点夫妻房事的图画,全都是压箱底的东西。
苏氏攥着秦如的手,颇为不舍:“你这孩子,从小最让我省心,性子就和你那去世的娘亲一模一样,是个再温顺不过的人。”
“如今嫁了个好人家,也算是了了我一块心病,你亲娘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
“你过去了,没人照应你,唯一靠得住的,便只有你自己。你可要抓紧,替杜老爷生个儿子,这样地位才能稳固,在杜家也便没有人欺负你了。”
说完,她又抹了一把眼泪。
秦如谢过苏氏,又见了秦祥和秦意一面,一人抓给了一把花生酥糖后,被绿钗扶着上了花轿,便随接亲的人去往三十里外的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