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今日也在六界逍遥》朱阁桂枝

9、第 9 章

　　尤棂长老抚了抚黑色的拐杖，继而沉声道：“如今鬼族内部分为三派，老夫所管辖的鬼魅乃属正统鬼派，其余而派分别为左右两派。但剩下两派分庭抗礼，不相上下，正派虽强于二派，但也只算是勉强胜过，若二派联合起来，使一出声东击西之策，正派捉襟见肘的窘境恐怕维持不了多少时日啊！”

　　“长老莫慌，且问你鬼族三派是如何起的分歧，余下二派的分歧又在何处？”

　　“早在一百年前，鬼族还是和睦友好之邦，但不知从何时起，族内便渐渐有了争锋，只是其中错综复杂，难以一语道破啊！”

　　本以为天帝会责怪并且让长老详细说明明细，但他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沉吟良久，不复再言。我想，也许是其间厉害关系他们二人皆知，说出来只不过是徒添忧恼罢了。

　　大殿内又是一阵沉默，各族聚会本就是充满了各种不一样的心思，那些各怀鬼胎的人，无时无刻不是在为自己的利益算计着，从各人相异的神色中便可见一斑。

　　我向四周望去，所有人的神色各异，并不都是如天帝和尤棂长老一般的忧思。在不经意间，我瞥到了一角玄色衣袍，衣袍边缘是精致奇特的白色纹路，我甚觉熟悉。顺着衣角向上望去，果然，是隐匿在人群中低调的魔君大人玄朱。都一千年了，这位魔君难道还不换衣服么？就在我移开视线的时候，我感到他若有若无地也朝我这边觑了一眼。

　　偏偏在这时，有人注定是要来打破沉默的。来人高大威猛，肩披虎衣，胸前挂着各类野兽的牙齿，用五色珠石串成一链。

　　他颇有气势地往大殿上一站，不怒而自威。他稍微粗略地行了个礼，便挺直了身板，下巴微微扬起，用淳厚粗糙的嗓音道：“天帝陛下，小妖乃虎族首领。今日前来，确实是为了缔结友盟，是以小妖便不多说其余废话，直入正题了，还望陛下海涵，莫要怪罪。”

　　他说得倒是有礼，但从那鲁莽的语气中却并不见得他有任何谦逊之意，也不见得他真心害怕陛下的怪罪。

　　“首领但说无妨。”

　　天帝陛下即便是不乐意，在群族会聚之时也只是隐藏在眸光中，不表露在脸面上。。

　　“请得天宫大公主华清公主为虎族大王子之妻，日后为虎族王后！”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议论纷纷。天帝却不为所动，仿佛是在逐字逐句地思索。

　　见天帝不语，虎族首领便自顾自地接着说道：“现今形式不稳，世人皆知。我虎族隶属于妖族，如今妖族各部人心惶惶不安，动摇不定，虎族在其间最有分量，若是能与天宫结亲，筑基固本，天宫许妖族利益，妖族亦可对天宫大表忠心，以免被心怀不轨之徒抢占了先机。到时候若是妖族为他族所用，则不是我虎族可以阻挡得了的。”

　　我纵是无心六界纷争，亦懂得了他的言下之意：要么结亲，稳固妖界的忠心，要么便不管不顾，任由妖族与他族联合，同攻天宫。看来这妖界的力量应是足够深厚，否则也无法在此地大言不惭。

　　“首领此话确是有理，但可惜，这桩亲事怕是结不成了。”

　　良久，天帝才出一语。

　　虎族首领面色一变。

　　“为何结不得了？”

　　“原本二联姻是喜事，但大公主在几千年前，便拜入了浮黎元始天尊座下，与他一道云游四海去了，许久未曾回来，结此亲，怕是于虎族不利啊。”

　　“原来是这样。”

　　虎族首领面色又回转了过来，转而又是一脸笑意，道：“既然大公主不行，太子殿下总可以吧？正好我虎族二公主尚待字闺中，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一次，殿中的哗然声更大更高了。阿英闻言，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指，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没有再看我，而是慵懒地起身，不屑地出声道：“大公主不行，就要太子，虎族区区狭小之境，首领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虎族首领闻言，哈哈大笑，“虎族区区狭小之境？殿下好大的口气！”

　　阿英的眉眼中好像含了霜意，他冷冷道：“虎族首领大可试试，有多大的能耐，才能说多大的话，不是么？”

　　“而且，本宫生平别无所好，最爱寻花问柳，流连芳从。不知二公主可忍得？若是忍得的话，也大可搬来天宫长住，在这广阔殿宇中，独自活个万千年，也能寻得个清净。”

　　阿英手中还把玩着方才的酒盏，歪斜着脑袋，像极了他自己所描述之人。

　　“你—！”

　　虎族首领被气得不轻，咬牙切齿地瞪着阿英许久，又转向天帝陛下，气愤道：“今日领略了天宫风范，他日还请天帝陛下，太子殿下莫要后悔才是！”

　　说罢，拂袖而去。

　　天帝也很是无可奈何又头疼，挥挥手让阿英入座，他于是沉静如水地走了回来。

　　“阿碧，你待如何？”

　　我不禁诧异：“你们天宫的事，我不如何。”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我就知道。”

　　我正要问他知道什么，他先跳转了脸色，戏谑道：“我就知道你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仰起脸，让他看清楚我大写的疑惑，他并不理会，只沉浸在酒杯里荡漾的碧波上了。

　　这一场盛大的聚会终于结束了，妖仙之间，是殊途不可同归，终究有着许多不可调和的矛盾纠纷。其间微妙之处，未必有几人能够详尽道来，只能在各自心中留下许多不满和烦忧。

　　走出殿门的时候，近处是一抹灿烂如烈火灼灼燃烧的万里残霞，远处是天地相接，望不到尽头。

　　“我名唤华琚。”

　　在残阳似血的景色里，我的耳边轻轻地响起了这么一句，将我从那如梦幻般的仙境中提拽回来。一回头，却落入了另一绚丽的梦。

　　阿英站在我身旁，他皎洁的肌肤，他坚毅的轮廓，他深邃的眼，他坚挺的鼻，都恍若停留在隔世，在旷远的山林，在天边的晚霞里。从前的那个少年，原来就是我眼前的这个人，他正站立在我的眼底，却又不能与从前的少年身影相重叠了。

　　“华琚。”

　　我唤道。

　　他点了点头，“以后记得唤我华琚，这才是我的名字。”

　　我道：“好。我叫瑶碧。”

　　他失声笑道：“你不是早就告诉我了吗？”

　　“我是在告诉太子殿下，我叫瑶碧，不叫阿碧，以后记得唤我的名字。”

　　他眸光一滞，勾起了略微苦涩的唇角，顺着我的眼光再去看那万里长霞，又看着我。

　　“我难道就不能去看看你看过的景色吗？”

　　他拉起我的手来，拉着我朝所谓的“景色”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辉煌的殿阁耸然立于前方，三个大字：华英宫赫然。

　　我撇开他的手，弯下腰捶着我酸痛的腿，“你的宫殿何时变得这么偏远了？”

　　“其实也不是，我只是带你多绕了几圈而已。”

　　“...”

　　“累了吧，今日先在我殿中歇息，明白你若是想要转悠，我也可以陪你。”

　　好像先前也并未发生何事，我们也好像仍是如同千年前一般，相依相靠。

　　“好啊，就先上你这黄金殿体验一番纸醉金迷。”

　　我望了望四周无人，于是拍拍他的肩头：“小英子，上盘点心来给你神女姐姐乐呵乐呵。”

　　他妩媚地抚上自己的脸，贼笑道：“所谓秀色可餐，神女今日就把我这张脸看一晚上好了。”

　　我用力掐了一把他如花的美面，他吃痛地捂住脸，受伤地看着我，我不厚道地笑了。

　　“对不起，我怕神女高洁的梦中会出现打架斗殴的场面。”

　　华琚在我跟前讨了个没趣，只好顾影自怜，我一脚踩踏在他自诩别有风姿的影子上，指指我干瘪的肚子，示意他该上点心了。

　　“哪里有宾客要求主人上菜的道理？”

　　“好啊你，就凭咱两叱咤六界了千年的交情，你居然把我当做宾客了。果然是人情冷暖当自知，可悲啊可悲。”

　　我做悲痛状道。

　　“不，其实我把你当这里的主人。”

　　他稍微挪了挪身子，让我的脚，踩踏在他影子的胸膛上。

　　“那不就得了，去吧去吧，要天宫里上好的，绝佳的点心。”

　　说罢，我还响亮地在他的影子上剁上了两脚，以示舒心。

　　他于是瞪了我一眼便去了。

　　“快点啊！”

　　鉴于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对着他的背影再催促道。

　　只听见冷哼一声，华琚头也不回得抬起他高贵的腿迈入了大殿里间。

　　夜已渐渐地笼罩了万里长空，云霞在黑暗的逼迫下，默然地暗淡了光泽，直至消失不见。忽然想起华琚也并未给我安排住下的房间，我寻思着在这里四处转上一转，分散分散我这神胃的饿饥之感。自从尝到了真正的佳肴，我第一次觉得我在山顶那千万年饮风食雨的日子是多么的凄惨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