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选择 ...
-
「池底之鱼」，营业中。
和往常一样，舒缓的古典乐从老旧的留声机倾泻而出，不大的空间里洋溢着咖啡醇香。
客人不算多，大多数都是回头客。
克里夫正在磨制咖啡粉。粗糙的指尖捻起一小把咖啡豆，将它们一一填进小巧的研磨机里，摇动手柄，褐色的咖啡粉末便簇簇地落在玻璃容器里。
将近傍晚，这大概是今天最后一单了，暂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吧台的另一侧，黑发碧眼的女孩正倚着桌角发呆。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今天中午晚些的时候，那个叫做里包恩的神秘小婴儿这么对她说道。据他所说，那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褐发的少年叫做“沢田纲吉”，是他的学生。来日本的这段时间，他都住在阿纲家里。
“晚上来阿纲家吃饭吧，有些事要和你谈。”里包恩这么说道。
是很简单的陈述句，看来她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等你打工结束以后，我和阿纲会到‘池鱼’找你。”
“你知道我在哪里打工？”
“我和克里夫也是朋友。”他说。
收回思绪，光希的目光飘落在不远处的克里夫身上。踌躇几分，她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大叔，你和我爸究竟是什么关系？”
“仇人。”克里夫专注地做着手头的工作，想都没有想就脱口而出。
“那你还愿意做我的监护人？”光希不解道。
“我和你又不是仇人。”
可以，逻辑通顺。光希撇撇嘴，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里包恩说他是你的朋友。”
“对。”
“他还说，他和我爸爸也是朋友。”
“对。”
“那……我可以信任他吗？”
“可以。”克里夫终于放下手头的东西，看向光希，“里包恩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了。不过他叫我今晚去他的学生家里吃饭，说是有事要和我谈谈。”
“是吗……里包恩虽然行迹诡秘，但他的出发点总是好的。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
克里夫眉头轻皱，他摸着自己的胡渣下巴，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之后，他煞有其事地开口：
“听好了小鬼，一个人的一生有无数种可能性——‘选择’，这至关重要。你的‘选择’将会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又开始说教了。”光希倚着吧台，单手撑着脑袋，佯装出一副要睡着的样子，“无聊……”
“你这小鬼！！——这是忠告！是忠告！”
大叔的反应一如既往的激烈，即将拔高的嗓门因为突然意识到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所以被生硬地压了回去，他不满地跺了跺脚，轻轻咳嗽了几声后再度开口：
“总之，你要好好想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
这一带很常见的两层宅院，宅子入口的石墙上，挂着“沢田”姓氏的字牌。
饭厅里，淡黄色的灯光静静地淌着。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过饭了，又都不是什么很熟悉的人，光希总觉得有些局促。
好在阿纲的妈妈意外的热情，也许吊灯倾泻下的柔和光线也起了些作用，她心里的这点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随之代替的是心里升腾起的一股暖意。
晚饭后，收拾完碗筷，阿纲的妈妈就到别的房间去了。饭厅里剩下光希、阿纲、里包恩三个人，气氛一度陷入沉默中。
……
……
……
喂喂，到底要这样安静地坐到什么时候，谁都不说话也太尴尬了吧……
阿纲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这样的沉默，让脸皮本来就薄的阿纲坐如针毡。他求助似地望向里包恩。
里包恩正惬意地品味着一杯饭后咖啡，完全没有要发言的意思。没有得到回应的阿纲收回眼神，随后悄悄地瞄向对面的光希，只见她静静地望着某处，似乎若有所思。
“那个……不好意思……”
迫于尴尬，不外向的阿纲难得地成为主动挑起话题的那一方。
“我妈妈她可能太热情了，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学姐不要觉得有负担。”
被他的话拉回注意力，那双熠熠生辉的碧绿眼眸缓缓地抬起，视线轻扫过他的脸庞。
！……阿纲觉得有被电到。
“伯母的热情让我很感激。”她说。
这个学姐很漂亮。
如果硬要说的话，是除了京子之外，他觉得长得最好看的女生了。她大概和与狱寺一样，是个混血儿，翡翠色的双瞳闪着宝石一样的光泽，乌黑的秀发衬着白皙的肤色，即使是随意地披在肩头，也别有一番雅致。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却一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眼睛，绿色的眼睛。
一瞬间，脑海中有画面闪过，阿纲忍不住“啊”了一声。
“刚刚见面的时候就一直觉得学姐很眼熟，我终于想起来了！”
“怎么，你们之前见过？”里包恩抬起眼皮，插话道。
除了上次他在街上“裸奔”撞倒自己之外（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再次提起的好话题），她还真不记得在有哪里见过他。
她苦笑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的确没有什么印象。”
“之前开学典礼，急着赶路不小心撞到了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人，”阿纲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被刁难的时候，学姐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狠狠地踹了其中一个人的……”
“啊，原来是你啊。”这么一说，光希也回忆了起来。
那天她快到学校了，拐过巷口，碰见三四个穿得流里流气的人把阿纲围住。原本打算直接掉头走掉，但没迈几步，果然还是觉得很介意，于是折回来，快狠准地给了那个好像是头领的人一脚。
一脚下去，拔腿就跑。
“哦？还有这种事。”里包恩端着咖啡杯，调侃的意味十足，“真不愧是废材纲，开学第一天就惹上麻烦。”
“学姐当时真是太帅了！”阿纲双手合十，“啊，对了，那天后来学姐没事吧？”
“没事。稍微躲了一会，那些人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光希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其实对于光希来说，开学典礼那天的后半段回忆更加印象深刻。好不容易甩开那些混混，赶到学校，开学典礼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在学校体育馆的门口，她第一次正面碰上了并盛中学的大魔王——云雀恭弥，并顺便领教了浮萍拐的厉害。
“没事就好。”阿纲松了一口气，“真的太感激学姐了，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出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面对阿纲接连的感谢，光希羞赧起来。
“没关系的。”她轻声答道。
“那么，闲话就到此为止吧。”里包恩把咖啡杯放下，看向光希。
“那我先……”阿纲起身，里包恩抬眼就是一记凌厉的眼刀，阿纲又默默地坐了下来。
“光希，沃特森究竟是怎么死的？”里包恩开门见山，“我托人从内部查了警方的档案，结果判定是……”
“绝不可能是自杀。”
光希一字一顿地说。
里包恩抬眼，她也直视着他，和沃特森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眸中隐隐有火光在燃烧。
“我也不相信沃特森会自杀。那个档案的具体内容我看了，暧昧不清，前后矛盾。”
刚拿到档案内容的时候，看到调查结果一栏中赫然写着“自杀”两个字，里包恩不由得暗吃一惊。
正如黑暗与光明对立，地下世界和光明世界鲜有交集。能够伸手到警厅，做如此细致的篡改，本身就需要相当的权利和巨大的工作。而更耐人寻味的是，一个人到达彼岸的方法有千千万种，他们的敌人却偏偏挑选了最不可能的那种。
他不相信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敌人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这完全是一种自大的行为。
简直就像是在炫耀一样……沃特森的敌人，他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我和你的看法一样。”里包恩说道，“那么，真相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光希顿时像泄气的气球一样焉了下去，垂下眼帘，她语气颓然，“我记不清了……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来……”
“我记得很多从前的事。唯独那天的事，就像是被删去一样……”
“我……”光希缓缓开口，却又欲言而止。
“父亲去世后的这八年间，我没有一天是不在尝试回忆的。”她说。
“但每次，当我强迫自己去想它的时候，脑子就疼得有命——有几次甚至毫无预兆地失去意识。”
“那种感觉就像是——梦魇，像是我的大脑神经在互相推搡排挤，一齐抗拒这个指令……”
“既然想不起来就暂且放下吧，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里包恩沉下脸色，“我看得出来，你的精神已经很脆弱了。”
接着，里包恩又说了很多事。其中包括他是如何在沃特森曾经的藏身处之一遭遇一个小队的伏击。
“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穿着统一的制服，很显然隶属于同一个组织，”里包恩冷静地分析道，“看来，一个特别的组织盯上了你父亲的‘财富’，光希，你有什么线索吗？”
光希无奈地摇了摇头。父亲从来没有主动和她提起过工作上的事情，就连他是军火商这件事，也她在迷迷糊糊中摸索出来的。
“袭击你的人和杀害父亲的人会是一伙的吗？”
“不能确定。不过，既然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你也要格外小心才行。我们不能确定敌人会不会再把手伸到并盛来。”里包恩说道。
接着，他从桌底掏出了一把手|枪，按在桌面上。这支手|枪十分小巧，只比手掌稍微大一些。与其他手|枪相比，它的尺寸迷你得有可爱。
“我知道你会用枪。Glock26，袖珍手|枪，便于隐藏却不失威力，很
适合你。”
“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看着光希把手|枪收下，里包恩再度开口，“加入彭格列，做阿纲的手下。”
“彭格列是……？”光希疑惑地皱起眉头，向阿纲投去探寻的目光。
一直沉默着听故事的阿纲突然被cue到，身躯微微一震，脸上随即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
“地下世界最强大的□□家族。”里包恩解释道，“你别看蠢纲这个模样，他可是彭格列未来的十代目。此外，彭格列的九代目和你父亲也有几分交情，他同样很关注你父亲死亡的真相。”
“要找出真相，你需要足够强大的支持，光靠自己是不够的——这点你明白吧？”
里包恩是可以信任的。光希想起克里夫在咖啡店里对她说过的话。
——“你的‘选择’将会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我……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说是变扭也好、偏执也好，这才是她人生的信条。
“我明白。”光希轻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