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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梦身死忽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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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距离那年已经十年了。
看着跳跃的烛火后面的两张遗像,朝夕只觉得鼻子酸涩难当。
十年前的一场车祸,父母与她阴阳两隔,留下了一个孤单的她以及随之而来的债务纠纷。她那时虽然已经十七岁,却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在她概念中,父母经商十五年,家里也是小有积蓄,何来那么多欠债?可是,白纸黑字明摆着,她还能赖帐不成?
等付完欠款,不只是积蓄全无,就连房子都被拍卖了。孤身的她该何去何从?好在母亲那边还有姥爷和姥姥活着,待在大伯家见了大伯母几天脸色之后,她明智的选择投奔外祖父外祖母去了。
外祖父母只生有母亲一个女儿,两老生活只算是一般,加上一个正在读书的她,经济就有些拮据了。
好在经此一场变故,她不再是以往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倒也熬过了五年。
其后的五年,她参加工作,按理说应该轻松了,可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个遗憾——因为忙于应付上门的债主,她没能给父母办个体面的葬礼。
只是一无根基、二无本钱的她,要凭一己之力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事业,其中付出的努力必然倍于常人。
以至于,她用自己的身体,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二十七岁的她,迄今为止依然独身。不是没人爱,只是不能爱。
身边朋友也对她说过,不曾经历爱情的人生,是个最大的缺憾。但她的身体……既然注定只有短暂的一段生命,又何必拖累其他人。而且至死不渝的爱情,她在车祸现场找到的父母紧紧抱成一团的身体中,就明白了。
她也曾见过真爱——死前能抱着这样一个信念,也是不错。
昨晚,朝夕又是一夜没睡。
虽然大夫关照过,她若是不再注意身体,一旦激动恐怕再好的医生也无回天之力。但只要一想到今日这场十周年的祭祀,她就忍不住心思涌动,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的面目,她日日夜夜都记着。而今日的这场祭祀,不仅是为了还愿,也是为了打开一直纠结在心的结。若不是这些年的心结难解,她身体也不至于越加难以医治。
想到这里,她长叹了口气,甩去了重重心事,端起笑脸招呼起往来的宾客。
眼见得该来的人来得差不多,朝夕正要转身回灵堂,不料忽闻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薄责在身后响起:“若非恰好来A城谈生意,我还不知朝老弟十年大祭,而且你这回不发帖给我就算了,好歹我来了。客人未进,主人却先回了,这点更是说不过去了吧!”
朝夕闻言回头,见这一头花白头发的男子不是她记忆中的人,当即一愣。此次邀请的宾客,大半是当初的债主,她这样做其实也是为着争一口气。但既然他样说,她也没把他推出门的办法,于是上前行了个礼,请他进门。来人脸色稍霁,倒瞧着朝夕秀美的脸感慨起来:“十年不见,你都这么大啦,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呢!”
“请问——你是哪位?”朝夕在脑海中搜寻了半天,也不能确定面前人的身份,只得硬着头皮发问。
“唉!小小年纪的记性居然比不上我们这些老人,我是B城的李叔叔——十年前你一身孝服还上门讨要你父亲的十万货物余款呢。”男子顶着花白的头发,面上沧桑。
她也知道,父亲既然有债主,必然也是其他人的债主。只是这世界只有上门讨债的,鲜少上门还债的。而且,即使听闻某人欠了父亲钱,找不到借据,她又怎能去催讨?
看来人神情不似作伪,但他说的这一番话,却让朝夕摸不着头脑。她也不想过多追究,正打算打个哈哈过去,另一人又进来了,五十余岁年纪,也是说着同样的话打着同样招呼,只是却叫她朝霞。
“我叫朝夕。”来的第二个人虽然依旧不认识,但本着来者是客,朝夕礼貌的招呼着,同时开口纠正自己名字。
“朝夕?”此人一愣,十年前他生意正难以周转,却被朝青幼女追上门讨债。那个印象实在太深了,他不由定睛一看,眉眼间虽然有些像,但整个脸的轮廓却不是。“哦,你是姐姐。怎么今日不见你妹妹朝霞?”他一拍脑袋明白认错人了,说完转头四处搜寻记忆中的那个孩子。
第一个人听他这样说也反应过来,随即插口道:“对,我想起来了,十年前我见到的也不是你。原来朝青还生了两个千金,倒是好福气。”
被两个人这样一说,如果不是坚信父母情深,她还真会怀疑起来。朝夕心里隐隐有些动气,抿了下唇才耐着性子道:“两位不要说笑,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哪里来的——”妹妹两字还未出口,一双眼睛看到刚进门的一对母女,她的舌头忽然像被谁打了结。
对于年纪较大的中年后妇人,她只扫了一眼就忽略开了,但那个二十四岁左右的女孩子的脸——那样一张长方脸,配上与自己相同那只遗传自父亲的秀挺鼻子,朝夕脑中轰然一响,紧紧盯着那个女孩子头上扎的代表儿女身份的白头巾。
不等朝夕回神,两人已经走到朝夕面前。明显是母亲的女人推了推女孩:“快叫姐姐。她是你朝夕姐姐!”
“——姐……姐”女孩撅着嘴磨蹭了半天阴阳怪气的叫了声,其中不愿意的意味很明显。
朝夕以手扶头,深深呼吸了半天才找到声音:“我没有妹妹,你们走错地方了。”
“我有照片为凭。还有我女儿的出生证明。”妇人显然有备而来,从包中掏出数百张照片和出生证明复印件,一一散发给堂中各人。
堂中人比对着照片和真人,私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最后进来的两个人明显认出了她们俩:“对了,当初上门要债的就是这个女孩,没想到……”眼睛在灵堂上牌位和眼前妇人之间徘徊,后半段话不说意思也已经明了。
妇人正要把照片递到朝夕手中,朝夕犹如面对蛇蝎般皱着眉连退三步,不去看也不愿去想,垂着眼装作不在意,只是握紧的双拳泄露了心底的愤怒。
但到了这种地步,她要避又如何能避,听着妇人一边抹泪一边述着这几年独自养大女儿的辛苦,大伯忍不住走到朝夕身边开了口:“夕儿,我也知道这一时半会你不能接受,但这就是事实,她是你在B城同父异母的妹妹……当年你母亲也是因为知道了她们的存在,在车上与你父亲大吵,以至出了那场事故。如今,看你这身体……认了她们,就当为朝家留一点血脉。”说这话时,目光中不知是怜惜还是歉疚。当初若不是惧内,朝夕也不至于积劳成疾,只是世上的人,都是到了事情不可挽回的时候才知道悔不当初。
“无后为大吗?”听他说完,朝夕面上浮起个凄凉的笑,转向母女二人,打量着她们的紧缩的衣衫,淡淡开了口:“这衣服是几年前的吧。”却不等她们回答,挥挥手不耐烦道,“我没兴趣听你大倒苦水,不妨把真正的来意挑明。”
妇人本欲添油加醋一番,以博得更多同情,察觉朝夕不耐的眼神,知道原来的打算行不通,私下计较了半分钟,斟酌着说明了来意。
饶是如此,也拉拉杂杂说了半个小时。其实除去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目的就一个字——钱。她女儿,今年要结婚了。
难道坐享齐人之福的父亲一死,她便要替他背这烂摊子不成。清楚她们意图之后,她心里恨不得当即就冷笑出声,可是,祭拜的时间将近,此时的她不仅不便,也没精力去与她们多做纠缠。
朝夕抬起头望了眼照片上笑容宛然的母亲,面色更加苍白,却强自抚住额头,道:“时辰已到,先容我拜完再说。”声音不见起伏,似是心情已经平静。
从来没有想过,三支香握在手中的重量居然是如此沉重,朝夕眼睛闭起又开,开起又闭上,如此几个回合才是稳住了心神,一语不发点燃香烛对着灵牌鞠了三个躬,然后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咚咚咚三声,磕在地板上响声灵堂之中每个清晰可闻,不等其余人感慨她的孝心,她猛地一站起,朝向母女二人冷冷道:“我母亲因为你们而死,你说我怎么可能给你们钱呢?”
“你!”明白被耍的妇人怒容顿起,尖利的指尖直指朝夕面上。
朝夕侧头一避,见二人如她所愿的白了脸,忽然笑开了,眼一睨,流光婉转:“不过——许多人都清楚,我的身死只在旦夕之间。反正我在这个世界也无其他人了,我的遗产你们迟早都是可以得到的……恰好这里这么多公证人,要不我们现在就写遗嘱?”毫无血色的一张脸,配上漆黑的一对眼珠,居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诱惑。
大堂中的人都认为她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妇人也是这样认为,正要说什么。不防朝夕忽然收起了笑,沉声道:“既然不信,那就算了。我只给一次机会。”当即就提步,做出欲走的姿势。
年纪轻轻就写遗嘱,历来是颇为忌讳的事,但妇人也不容她走,急急喊住朝夕。掩下心里的高兴,还要在面上却还是要做出几分礼数来,期期艾艾的说道:“这……这不妥当吧……”
“还能有什么不妥当,你都敢在今天追上门,拉下了这个脸,我还要避讳什么!”朝夕凉凉的讽刺着,“不写也无妨。到时候我另写了其他遗嘱,你们可不一定能得到一分钱。怎样,要不要写?”
写还是写了,看到白纸黑字上的条款,妇人料不到今日之事居然如此顺当,喜滋滋地刚要接过来,朝夕却道:“先不忙,总该给父亲大人过一下目才成。”拿起两张纸走到灵牌前。却不顾他人的失色,把纸凑近烛火点燃,一张煞白的脸,此时在烛光摇曳下更是冷如冰霜。待纸灰烧灭,她自言自语般冷冷开了口:“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的冤孽,我与母亲的耻辱!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的父亲,是个合格的父亲。如果不是她们找上门,我一直都活在你的谎言里……其实谎言,能让我沉迷也是不错的,可为什么又要这样残忍的来打破?十年前不来,一来就是为了钱。”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指着女孩脚下的鞋,冷笑着:“先不说,偿债的是我,讨债的是她们,就说她们此次前来的目的吧,要做戏也该专业一点,穿着是寒酸了,可脚下的鞋怎么忘了换呢?她这双新鞋,价值几何,相信有点眼力的诸位都清楚。——我在这个年龄,曾为了一双要去面试的鞋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穿着开口的球鞋去面试了……”
不等母女二人反驳,朝夕死死盯住父亲笑面堂堂的遗像,眼一挑,冷笑着:“不错,钱财是身外之物,我也承认,她是你朝青的女儿。可是,你的女儿,与我有什么干系?”后退一步,死命盯住不能言语的父亲牌位半响,忽然红着眼直指着照片上的他抖着唇大笑:“朝青,朝青,真是个好名字!你这朝秦暮楚之人,怎配做我父亲!”
“既然你们要争,那我就让给你们!我与你们,至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关系!”抛下这句话,朝夕强压下冲上头顶的血气,捧起母亲的牌位,摇晃晃地出了灵堂。
……
斜阳古道,正是日落时分。
本是急着归家的时候,可是却有人停在了半道上。
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双目半闭,牙关紧咬。看衣着和头上金饰,似乎是大户出生。旁边的两个青衣的男子骑着马,都是三四十岁上下,一个微微有点斜眼,一个面目虽善眼神却是滑溜无比。
两人呆在马上半响,才回过神来。
其中一面色和善的男子首先下得马来,俯下身探了探女孩的鼻息,目光一沉,颓然的放开手。站起身走到捂着胳膊坐在马上的斜眼汉子面前,一把把他拖了下来:“你看你,一桩买卖马上就要成功了。被你这一掌打去,半天的努力都白费了。你说你,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劲,你让她咬就咬了,还能吃了你的肉不成……”
“说得轻松,合当被咬的不是你,看这胳膊,我若不出手,怕是要被咬下一块肉来呢!”眼斜的男子被拉下来后,急忙捂着流血的伤口,疼的牙齿发抖,“你轻点,我痛着呢!”
看到同伴面色铁青和趟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他才有些慌张,不至于一掌就送了她的性命吧。心里这样想嘴上也这样说了:“这丫头凶悍着呢,哪里这么容易就死了?”说着走近小女孩身边抬起腿踢了踢她身体,“臭丫头,别给我装死。起来!”一下不见动静,第二下他就加大了劲,可是死就是死了,再踢也踢不活。
踢了七八下,他方死心,连连退开了好几步,吐着唾沫嚷道:“奶奶的,晦气,做了这么多趟生意没碰上这样的事。”边说边甩着手,语气中掩饰不住厌弃。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快把她的金钗和玉镯拿下来,趁着天没黑我们快走。”
“早说拿下这些了吧,你还不听。非要我哄着她,你看你,现在不是照样……”斜眼汉子一边嘀咕一边蹲下身欲拔出小女孩发梢的金饰。
还没动作,就看到本该死去的小女孩睁开了眼,他啊的惊叫出声,跌坐到了地上:“你……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做得亏心事多了,难免疑神疑鬼。
再加此时正值落日,一缕残阳,斜射在忽然翻坐起的女孩脸上,看到旁人眼中分明艳红如血。
他同伴胆子较大,刚想过来,女孩突然张开嘴凄凉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忽然泪落如雨。
“妈呀,诈……尸……”两人没命般的在地上连滚带爬,爬到马边也不管身体未坐好,匆匆挥舞马鞭逃出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