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幽灵》笔砚斋

9、真假掺杂的真相

　　徐敢几个人醒的比我预计的还要晚。当他们发现陈扬失踪后，显然被接踵而来的打击弄得身心俱疲，甚至于接近崩溃。
　　张涛第一个发现陈扬不见了，立刻就暴跳如雷。他的喊声惊醒了周全和徐敢以及假寐的我。而他自己气得抓狂，在瑶池水边快步踱来踱去，失却了往日的那份玩世不恭、嬉笑怒骂，取而代之的是躁动和不安。比之接连失去同伴的痛苦，我想，也许那如影随形的恐怖的压迫感可能更令人惧怕。
　　周全是能守得住阵脚的人，但预感到陈扬可能是下一个牺牲者时，还是显得尤为惊慌，神色复杂的瞅了我一眼，咬住了嘴唇。
　　我忽然想起了已经死了的孙笑笑和马琳，如果她俩此刻还活着的话，不知会做何感想。
　　徐敢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强烈，在一瞬间的恍惚后，他疯狂的把着棺椁站起身，梦游似的自言自语：“我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哪怕是具尸体我也要找到他……”
　　我忙抱住徐敢，拦住他踉跄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眼泪却先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徐敢你先别急，也许……也许陈扬只是有了离开的线索先出去了，马上就回来……”说到这里，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很苍白无力，我哽咽了，终于紧紧地搂住徐敢的肩膀，让他靠着我的身体：“求你，别去。”我再也说不说一句话，趴在他的胸前哭泣。我愧疚，更因为心疼他。他本是个毫不相关的人，却卷入了这场血腥的算计中，受了重伤还要承受精神的折磨。我埋怨自己从来没有替他着想过，而且，我明白，也许，这是我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如此亲昵的抱着他。
　　徐敢在我怀里安静了，伸出手揽住我。把头埋在肩上，我搂着她坐在地上，抬头看见波澜倒映的顶棚上，一个黑影幽灵般出现，像鱼一样在头顶游泳。伴随着周全和陈扬的呼声以及徐敢放开我后的尖叫。我微微苦笑，不用看我也知道——陈扬的尸体顺水漂过各个入水口，到了瑶池。顶棚的黑影对应着水中的陈扬。

　　终于确定了陈扬的死亡，徐敢反而平静了，眼泪顺着他的脸庞流淌，滴滴刺疼了我的心。
　　张涛下水捞上来陈扬的尸体，让他平躺在地上。可能是因为陈扬死前曾拼命挣扎，以至于他的拳头攥的紧紧地，张涛把他的手掌打开，随即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落地发出“叮当”响，我拾起来一看，是一枚纽扣，而且是迷彩服上特有的绿色纽扣。
　　几个人愣了，马上相互扫视了一遍身上的迷彩着装。最终将目光聚焦在周全身上，他右手袖口处的纽扣不见了，似乎被生生扯去，原本钉扣子的地方还留着线头。
　　空气霎那间凝固。
　　几分钟的沉默比过去几天的煎熬还要漫长。
　　周全起先有些慌张，但好像想通了什么。偏着头，也不解释。
　　徐敢眼神狐疑的盯住周全的脸。
　　张涛第一个打破了令人畏惧的安静，狠狠地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怎、么、回、事？”
　　在沉默了几秒钟后，走全周全一摊手，冷笑道：“是我疏忽了，竟然没注意他把我的扣子拽下来了。”
　　他的反应我并不意外。
　　徐敢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杀他？”
　　“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周全冷着脸回答，“当然，也许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是你杀了孙笑笑和马琳！为什么，为了刘鑫？”张涛断喝道：“孙笑笑和马琳是有责任，可是那是意外！”
　　“人为地‘意外’不叫意外！”周全的眼睛在说话的同时好像着了火，连他的身体也伴随着阵阵痉挛的抽搐，“是孙笑笑故意推下刘鑫，而不是当初我们以为的失足，马琳不可能不知道，却对刘鑫见死不救还关上了门——她们俩个是合谋！”
　　“不可能！”
　　“是孙笑笑自己承认的。我一直都怀疑她，却没有证据。我们来单哲尔斯前一晚，我故意找她喝酒，在酒吧灌醉了她。她酒后吐真言，说出真相。我没有想到嫉妒居然可以让她们俩个在我眼皮底下干出这种事！”
　　“嫉妒？”张涛叉着腰说：“我知道孙笑笑喜欢你，而你和刘鑫是暗地里的恋人，可是马琳没有理由……”
　　“她有没有理由就要问你对刘鑫的态度为什么那么暧昧了。”周全接着补充道：“当然，她们俩个更可能是临时起意。”
　　张涛无话可说了，几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恩恩怨怨，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说的清楚。
　　周全接着兀自陈述：“我知道真相时我快要疯了。我要为枉死的刘鑫报仇，可是我没有证据告不了她们。我只有亲自审判她们，而这次郊游是个好机会……找到孙笑笑时我故意单独接近她，偷偷在她身上放了装了血的鱼鳔。她落水后，水涨破了鱼鳔，溢出了血。我再假装去救她，趁机在光线不明的水里捅死她，水下有小鬼，刚好可以假装一切都是意外。”
　　周全就着说：“至于马琳就更简单了，她自己跑开，给我创造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第一个找到她，趁她不备，把她勒死。十八层地狱石室布局复杂，为我提供了绝佳的条件。但是陈扬……”
　　周全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接着说：“他猜到我是凶手，找我单谈，我当时乱了阵脚，一急救把他推下水——他本不该死。”
　　我听到周全说到陈扬，望望徐敢。徐敢听了皱起了眉，神情带着那么一分、一分将信将疑。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徐敢突然问道。
　　周全突然笑了，他的笑容衬着古墓阴森的背景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看着周全笑了，徐敢扯扯嘴角，居然也笑了。我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你知道么？”徐敢说，“我哥他会游泳，而且还得过冠军！”
　　趁周全一愣神的功夫，徐敢突然问：“不是你杀的陈扬对么！”
　　周全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复杂到我难以捉摸的地步。这样的表情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当我以局外人的身份一针见血的指出他和刘鑫之间的关系，并诱惑性的问他想不想为刘鑫报仇的时候。
　　“你们走吧。”周全淡淡的开口，“古墓里的水池下都有机关，只有死人可能通过。藏书阁里右手第二架灯座可以打开离开古墓的机关，逆河游出去，永远离开这里。”
　　徐敢突然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鼻涕齐流；笑得悲哀，笑得让人心虚。他一边笑一边说：“就算你肯让我们离开，那别人呢，她们也肯让我们离开？”
　　我的手一抖，把自己的惊慌立刻隐藏在阴影里——他知道了。
　　“你放心，游戏即将结束。没有人会为难你们，你们快走吧！”周全摆摆手，催促我们。
　　“那你呢？”张涛问。
　　“我？”周全笑笑，大大咧咧的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从我杀了人的那一刻开始，我对这个世界就已经没有半份依恋了。杀人的感觉很糟，好像灵魂被人抽走的感觉，为了给刘鑫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当我勒住马琳的脖子跟她说她罪有应得时，她却告诉我……”
　　周全解开领口，尽力让自己呼吸顺畅。“她跟我说，刘鑫是一个喜欢玩弄感情的人，她不救她是因为看不惯。”
　　张涛听了，脸色越发惨白了。
　　周全冷眼打量了一下张涛的表情，又笑了，只是笑声中带着自我嘲弄和苦涩，“我——不是傻子，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不是不懂，可是我不愿去深究。因为我爱她，爱到可以委曲求全，爱到可以一直默默地守着她，直到她认清了自己的方向……人都是戴着面具的，因为面具下隐藏着丑陋，我不想把它掀开，因为怕现实太残忍。她有错，但并不是全错，感情不定性不带变这个人一定要死，所以我还是无法原谅孙笑笑和马琳，更无法原谅我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我心甘情愿，还是因为我爱她。”
　　看着周全那张已经看破一切的脸，我不知道他是否后悔过。与魔鬼合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勇气，而且这个人还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那份并不纯真的爱情，竟然可以给了他如此大的动力。我忽然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很神奇，她可以给与一切，也可以剥夺一切。她不分贫贱美丑，却要隔绝生离死别。我不会放弃爱一个人的权利，可是我却不愿爱的如此卑微。
　　我扯扯徐敢的袖子，示意他我们应该离开。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去看他现在的神情。我知道，其实真相大白只剩下一层窗户纸。
　　徐敢默不作声，我也不说话。周全默默地看着我们，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难得糊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徐敢终于说：“我们走。”
　　尽管徐敢的一条腿受了伤，我不会游泳。可是还好水流不急，而我也不会沉。三个人相互拉扯着，终于离开了曾给我们每个人留下悲惨回忆的将军冢。只是这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三个人各怀心事，我知道，我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
　　再次看到山里和煦的阳光，已恍然隔世。
　　我默默地帮徐敢换了药，绑好了腿上的纱布，忽然想起:上一次帮徐敢换药时，陈扬还在，他把徐敢的腿绑的就像个粽子。我看看徐敢，他的脸不再阳光，而是蒙上了一层沧桑感。
　　张涛捡了些柴火想要生火烤干衣服，徐敢突然拜托他去找些吃的。张涛愣了愣，有些迟疑，徐敢肯定的点了点头，张涛才默默离去。
　　看见张涛走远了，徐敢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福音，我现在很害怕，真的，非常害怕。我现在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死去的同伴。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左右不了，我们能活着离开古墓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追究，我也很想难得糊涂，可是我骗不了自己。福音，周全说每个人都有面具，那么，你的面具是什么呢？”
　　我抬头对上徐敢的眼睛，自己的目光却被泪水晕的越来越模糊，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