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的时光里》敦儿狸

8、第八章

　　跟这些活力满满的男孩玩确实开心，起码真的很放松，其实她也大不了他们几岁，这让周小谷压抑着的情绪放松下来。
　　跟他们道别的时候都还很开心。可是在这初秋的夜里，橘色灯光从她脸上溜过，陈布发现她又变得沉默。没有开心也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怨，就是沉默，沉默到可以看到近乎麻木的东西。
　　周小谷其实很冷，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只是她很会压制，是一种习惯性的压制。
　　陈布是个很会的人，可是在周小谷这里，他感觉被无形的压制着，死死地。他很好奇，周小谷年纪轻轻，整个人却带着麻木的沉默。他知道周小谷有些不同，那时候他问过——第一次见面那次意外之后，问过他爸妈，他说：“梦儿姐家里来亲戚了？”他至今记得他爸妈听这话，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妈妈很短促的笑了一下，说：“她？……过来玩两天吧。”然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跟他爸俩人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笑两声。
　　看出气氛不对，他后来没再问过。
　　周小谷好像很累，面无表情。进屋也不说话，，冲他摆了摆手，把包包往沙发一扔就自己进屋去了
　　陈布自己便也去了上次睡得那间屋子。
　　周小谷自己抱着被子，睁着眼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她重重出了口气，睡了。
　　第二日一早，俩人起来洗漱，周小谷又变成了正常人，冲他笑笑，打招呼道：“起来了？”
　　陈布也笑笑，莫名松了一口气。俩人一大早收拾了东西就往车站赶，俩人在早摊吃了饭，周小谷又买了些零食塞给陈布：“路上饿了吃。”
　　周小谷真是个称职的长辈。陈布想。
　　周小谷在车上跟朋友微信上视频，说想她了，打完这个打那个，整个人称得上是古灵精怪，可是电话一挂，脸色立刻又面无表情起来。她辞职了，不在那个公司上班了，在老家休息两天，她就要立刻开始新的工作。陈布笑笑：“怎么不多休息两天，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来。”周小谷捧着手机笑了笑，道：“算了。”
　　周小谷这人第一次见的人都说很冷，他不主动找你说话，你绝对不敢上去搭话，但是对着身边人，她又是古灵精怪，是个很爱笑很温柔的女孩，大家都知道她爱笑，很活泼，活泼到让人觉得吵闹。可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像抽空了，麻木，冷淡，面无表情可是有时候，又突然笑起来，有时候，又突然哭起来。你以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可是你跟她说话，她就立刻又恢复正常，无论那时候她在莫名的笑还是在莫名的哭。
　　陈布觉得，她心理有问题，但是她逼着自己往前走。这种感觉很强烈，以至于只要她一个人的时候，浑身都是强烈的脆弱感。
　　陈布不敢一直盯着她看，可是心里对她越发好奇起来。
　　下了火车，周小谷把他送上回家的公交车，又买了些水果塞给他：“给我大姨拿去。”
　　陈布愣了：“你不跟我一起？”周小谷道：“我去找我妈，不回大姨家啊。”
　　陈布张了张嘴，也不知要说什么。车门关上，周小谷的身影往回退去，冲他笑着摆了摆手。
　　陈布拎着水果找了位置坐下，脑子里全是周小谷的各种表情。他很想知道，周小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平时究竟都在想什么。她简直像个谜团，不接触便罢了，一接触，不能罢手。
　　周小谷这边却很兴奋，她想妈妈想的紧，一下车就往胡同里拐，家属院门口的超市买了箱奶买了点菜拎着恨不得飞起来。
　　刚拐过小胡同口，就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树下打麻将，她睁大眼，喊：“妈——”
　　周妈妈笑得正欢，转过头来，一看是她，跟一圈人道别，紧步走过来接她手里的奶：“怎么回来了？不上班？”
　　“走走，回家说。”周小谷跟邻居几个姨笑着打了招呼，挽着妈妈往家去，“你怎么会打麻将了？”
　　“一直就会，没空玩，这下了班看见了就玩了，在家闷着也挺无聊的。”
　　“……要不你跟我去X城住吧。”周小谷道。周妈妈摆了摆手，“我在这上班呢。”
　　周小谷也不再说什么。
　　陈布下了车就拎着水果往家走，边走边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结果一直打不通，拎了一会儿，就胳膊酸的不行，干脆在路边一坐。
　　好不容易电话打通了，他忍不住抱怨：“妈，在家干啥呢一直不接电话!我胳膊要断了呀。”
　　陈妈妈没理他，问道：“小谷没跟你一起回？”“没有，她去找她妈妈了。”“哦……”陈妈妈默了一下，“等着吧，我马上去。”陈布还不依不饶道：“明知道我今儿要回来，还不注意听电话，你儿子走了快二里地了!”陈妈妈道：“你这么大人走走怎么了!还喊累呢!小时候寒暑假小谷老是一个人来她大姨这，小小年纪就拎着大兜小兜的，也没说让人接过!你白长了？!”
　　陈布愣了。电话被老妈气呼呼挂了，他收了手机，看看这水泥马路，仿佛能看到小小的女孩子拎着水果和奶在这路边走，在这尘土飞扬的路边，在这鸣笛声盖过人声的大马路，在这路边成片连着天的玉米地旁。
　　他拎起这两兜水果，其实水果对他来说并不重，只是马路上没人人是走着的，郊区农村的马路修的又宽又长，一眼看不到头，车子的鸣笛声很响，能把人震聋一样。他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了，但是可能还一半都没到……周小谷为什么不让人接？他突然忍不住了，强烈的念头让他想给周小谷打电话，他忍了再忍，一只手提着两袋水果。掏出手机来。
　　“喂？”周小谷的声音是欢快的，“到家了？”“还没……”他说。“哎？这会儿该到了啊？”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接着道：“你没让你家来接？你不会自己走呢吧！”仿佛很惊讶的样子。
　　陈布道：“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了，她马上来。”
　　“哦，那就好，太远了，不要自己走。”那边道。
　　“……我听我妈说，你小时候经常自己走。”
　　“是啊。”那边回答的很轻松。他忍不住问：“那你不累吗？”
　　“累啊。要走上半个多小时呢。”
　　“你那时候多大啊？”
　　“嗯……小学四五六年纪都去过……”周小谷想这他是不是等的无聊，找自己聊天，就接着道，“哈哈，我那时候也真胆大，有时候天黑了才到，路上星星特别亮，得亏我命大，没叫人拐了我哈哈。”
　　“……”
　　“……怎么了？”
　　“没事。那你一般都给你大姨带什么好吃的呀？”
　　“嗯……一箱奶和两袋水果，或者夏天抱一个大西瓜，或者两大兜鸡蛋。”那个时候村里的小卖铺还很小，时常没有这些东西，有也挺贵的，还不如在集市买的便宜。
　　“那你就那么拎着走吗？”
　　“不然呢？哈哈哈我厉害吧!”
　　“厉害……”陈布说，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已经爆青筋的胳膊，“你那时候抱着那些东西走很累吧？”
　　“别提了，累死人了，胳膊你想象不到的酸……”
　　我想象的到。
　　陈布走的太累，还是坐到路边休息起来，此时天快黑了，他换了个手提东西，那一只手举起来接电话都在忍不住的抖。他看了看天上的火烧云，跟遍地的玉米地连成一片……她肯定也看到过这样的美景。
　　陈布歇了歇，咬牙站起来继续走，他想问：“为什么不让人来接你。”但是又觉得似乎不该问，只是一个直觉。
　　正巧，远远看见老妈骑着电动车给他招手，他笑了笑，迎着夕阳很温柔，他轻声道：“我妈来了，你好好休息。”
　　“哦……好。”那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周小谷看着挂了的电话，发了会儿呆，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