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其时》于曦河

34、木兰山

　　舒岚回头看了蔺沉一眼，蔺沉笑着朝她使了个眼神，于是她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着蔺生民走去。走到跟前，舒岚乖乖的喊了声；“爷爷。”

　　蔺生民伸出那双皮包骨瘦嶙峋一般的手拉住她的，满心满眼的笑道：“女娃，爷爷我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你他妈的肯定是我孙媳妇儿！今天看到你爷爷真他妈的高兴。你能来给我老头过寿，我是真他妈的高兴啊。”说着喊过来蔺晏清的儿子也就是他的重孙子道：“博文，过来。”

　　12岁的蔺博文依言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喊道：“太爷爷。”

　　蔺生民掏出两个大红包，要比之前给孙子孙女孙媳的更大更厚，一人一个交到蔺博文和舒岚的手上，道：“这两个大红包一个给我小孙媳妇儿，一个给我大重孙。祝你们一个和和美美，一个健康成长，他妈的，老子现在能闭眼下去找我媳妇儿喽！”

　　众人听了都嗔怪老头不说吉利话，但面上也都喜气洋洋的。

　　两个小时后，宴会散尽，蔺沉带着舒岚来到了江滨别墅。院子里蔺生民令人种了些白菜，时值十月，正是稀苗的时候。他今天精神头尚好，领着舒岚和蔺博文两个在院子里那片白菜地里稀苗，聊天说笑。

　　别墅内，蔺沉坐在那代表着绝对权利的红木主榻一侧，胳膊肘搭在炕桌上，平静的看着面前蔺杀美的咆哮。

　　这是董事长职位变更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咆哮是应该的，在蔺沉的预想之中。声音大的，除了耳背的蔺生民以外，舒岚和蔺博文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所有的产业都是要留给博文的！你想抢走门都没有！”

　　“你所有的产业？你是说蔺知行手里那几个煤矿、钢厂和楼盘吗？我不稀罕要，都给他吧。”蔺沉蔑笑道，“不过，你得让蔺知行签股份转让协议，这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蔺杀美气的发抖，从客厅路过的纪卫红目不斜视，倒是蔺沉看了她一眼。在他的心里，纪卫红都要比蔺杀美好一些，他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她也十分厌恶他。但在他心里，纪卫红还是母亲。

　　别墅外，蔺博文在听见刚才那段对话后，跑到舒岚身边递给她一个小铲子道：“小婶，给你这个，这个好挖一点。”舒岚抬头看了看他真挚的脸，然后笑着接过。

　　别墅内，咆哮还在继续。

　　“还有那个舒小姐，我不同意！韦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本来今天宴会上韦晴就在，你弄那么一出，这事我跟韦家怎么交代？”语气里尽是指责。

　　这话说的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没有人在乎他的面子，怎么交代。但这仅仅在蔺沉的这几年。在此之前，其实他很在乎蔺杀美的指责，在一定程度上也很忠于这个家庭，他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和爱，蔺杀美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有恃无恐的欺负他到今天。

　　后来，他渐渐地明白，他永远得不到父亲的爱。他把他视作人生的污点，人永远不会爱自己的污点的。他已经不会气愤，那些歇斯底里的话，他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说尽了。

　　他冷漠的看着蔺杀美，说道：“你要明白，现在，不管我娶谁，对你都没有任何影响。哪怕是韦晴，你照样是一条涸辙里濒死的鱼，想翻身？想入水？不可能！”

　　蔺沉冷着脸道：“你更要明白，你再也掌控不了我了，从经济上、从思想上、从话语上，相反，如果我现在决定关掉华北的几个厂子，让那些跟着你的元老们喝西北风，就再也没人真正的听你的话了。你还能颐指气使的摆弄谁？你也只能在家捶胸顿足，你还能做什么？用你的臆想给蔺博文画大饼？”蔺沉站了起来，语气也凌厉了起来，他指着蔺杀美的鼻子说道：“你要知道，是你背叛了家庭，背叛了跟你有阶级革命友谊、伟大爱情的妻子，是你，脑袋里装着一坨屎，色令智昏让人给摆了一道，是你，对着这世界上最无辜的我发泄着你无能的愤怒！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共和国的父母官，每一样都失败到令人不齿！”

　　楼上默默立在栏杆处的纪卫红静静地听着，握在栏杆上的手不觉收紧，指节渐渐泛白。这么多年，没有人能为她说出这句话。自己的儿子冷漠自私，什么事情都从利益出发考虑，女儿骄纵自私妄为，她甚至指责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做不到温柔体贴丈夫，从而使得父亲在外面有了外遇，带回来一个私生子。原本大哥从政，她要接手家里的产业，由于这个孩子的到来抢走了她应得的一半，她撒泼哭闹、她逼问自己的母亲。公婆沉浸在小孙子到来的喜悦里，从没对她有过半点歉意，居然还要给他起‘宸’这个名字。她委屈了一辈子，恶心了半生，到头来，竟然是这个她最厌恶的孩子说出了她的心声。

　　真是讽刺至极。

　　蔺沉出来的时候，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刚刚在客厅里的那段对话他一点心理波动都没有，仅仅在陈述事实。他走到蔺生民面前，看着不远处稀苗的舒岚和蔺博文头挨着头，倒觉得可爱。

　　他亲昵的靠在蔺生民的身上，道：“爷爷，当初你还说她心理没有我，怎么着，看走眼了吧。”

　　蔺老头皱了皱鼻子，道：“他妈的谁知道给你买小馄饨就是心里有你啊！”

　　说完又歪过头来看着蔺沉道：“啥时候拉结婚证去啊？孙子诶，那得他妈的拉了结婚证俩人才算修成正果了，你别他妈的忙忙活活半天，人最后没跟你结！”

　　蔺沉翻了他一眼，起身招呼舒岚，回过头来跟蔺老头道：“让你重孙子干这活儿吧，别累着我媳妇儿！”

　　蔺老头也翻了他一眼道：“你个白眼狼。”但等舒岚到了跟前，老头儿还是笑眯眯的道：“不早了，先跟小沉回去吧，等冬天白菜长好了，爷爷给你打电话让你来拉白菜，留着你跟小沉冬天吃。”

　　舒岚笑着点点头道：“谢谢爷爷，那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留给您，我就等着吃白菜啦。”

　　“好好，”蔺生民回头叫保姆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存好了舒岚的电话号码，两人又跟他告别了一番，这才离去。

　　回去的路上，舒岚一直在小心观察蔺沉的脸色，蔺沉心细如发，一边开车一边歪过头来看她道：“怎么啦，吓到你了？”

　　“嗯，”舒岚沉吟了一声，没有否认。

　　车子正好开到了木兰山下，蔺沉笑了笑，道：“要不要爬爬山，散散步？”

　　舒岚看了看眼前的木兰山，又低头看了看今天穿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匪夷所思的道：“穿高跟鞋爬山吗？”

　　蔺沉歪头一看，笑容更深，“没事，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了，我背你。”

　　于是，舒岚就踩着这荒唐的高跟鞋荒唐的开始爬山。

　　路其实很好走，木兰山公园整个都是去年精修的，里面游览车、双人脚蹬车应有尽有，路全都铺了柏油，台阶全都是新砌好的石板台阶。两个人坐了游览车一直坐到山脚下，然后开始慢慢悠悠的爬山。

　　舒岚扶着蔺沉的胳膊，一边走一边抱怨道：“听你说点心事代价可太大了，还要我受此酷刑。”

　　扶着她慢慢等她的蔺沉嘴角翘了翘，捏了捏她的鼻子。

　　很快，舒岚就爬不动了，蔺沉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让她伏上他的背。他的背很厚很宽，抱在怀里让人觉得温暖又踏实。舒岚脸颊贴着他的，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甚至都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而背着她的蔺沉呢，只觉得她像一条八爪鱼一样缠在他的后背上，嫩嫩的小脸贴着他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越往上走，山越是静谧。临近傍晚，偶尔能看见几个下山的市民，上山的只有他们两个。

　　蔺沉背着她走了一会儿，已经距离山顶不算远了。但平缓的路段已经没有了，直上直下的台阶，看得人眼晕。舒岚在他耳边说道：“有什么话非得上山顶上去说呀？半山腰也挺好的。”

　　蔺沉已经背着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确实有些累了。于是便把她放了下来，两个人坐在了供游客休息的排椅上，喘息着，听着山林间的鸟叫虫鸣。

　　低头间，蔺沉看见了她被高跟鞋卡的通红的脚背。心疼的弯下腰来把她的鞋脱掉，把一双脚横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给她揉着，兀自笑道：“我是不是有点矫情了。”

　　舒岚看着他自嘲的笑容，心里泛酸。屁股往他身边蹭过去，搂着他的胳膊说道：“没有人背过我。”

　　脚从手心里脱出去，愣怔的一秒钟，他听见了舒岚说的这句话。

　　“也没有人给我揉过脚。”舒岚轻轻地道。

　　蔺沉将被她抱着的那只胳膊抽出来把她搂紧怀里，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看着天光渐渐散尽。

　　“我不是纪卫红生的，我是个私生子。”蔺沉淡淡开口道。他的视线看着远处树的顶端，看着天边极淡的云，他试图让自己说的自然些，像回忆一件久远且已经放下的事。但终究，难掩喉间的酸涩，舒岚听见了他声音末处细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