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照相馆》娃娃脸

2、雪妖（一）

　　“段墨，你说这雪什么时候停啊？”古小玉撅着嘴巴，趴在窗台，眨巴着大眼睛，望向外面的白银世界——整整下了三天大雪，从细小的雪粒，到鹅毛般大朵大朵的雪花，再到大雪夹冰雹……生长在南方的古小玉何时见过这阵仗。
　　坐在火炉边的黑衣少年一边从嘴里拔出计温器，举到眼前细看；一边裹紧身上的毛毯，吸着鼻涕说：“管他呢，天气预报说得下一个礼拜呢……”
　　古小玉继续望向窗外发呆，不再理会少年。少年无趣地缩在那张老黄藤摇椅上，朝古小玉的背影吐吐舌头。
　　“段墨！”古小玉突然叫起来。
　　少年作势拍拍胸口，顺口占了个便宜：“娘子，你想吓死你相公啊？”
　　古小玉瞠目结舌，呆立在窗边，一手指向窗外。少年裹紧毛毯，蹭到窗边，顺着古小玉所指的方向望去。
　　街灯下，一个全身只裹着蓝色轻纱的妖娆女子，兀自徘徊于街道。她的头发竟然全是银色，在暗夜里闪着动人的清辉。
　　段墨嗅到她眉宇间的萧杀之气，不由微微皱起眉头：“又是一个厉害角色！”
　　古小玉不解：“她是鬼吗？”
　　段墨笑笑说：“她不是鬼，是一只雪妖。别怕，只要我们不招惹她，她不会主动害人的。不过，我想这次南方连降大雪，和她有很大关系。”
　　古小玉瞪大眼睛，奇道：“雪妖？是不是可以控制降雪？那我们请她停止这场大雪，可以吗？”
　　段墨无奈的摇摇头：“小玉，她是妖，哪有那么听话？”
　　“哦，那倒也是。可是……”
　　“不要可是啦，只要她没有害人，管她下多久的雪。再说，冬天不下雪，还叫冬天嘛？”
　　“哦。”
　　段墨应付了古小玉几句，打消她找雪妖“沟通”的心思，自己心里却在忐忑。毕竟，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道行如此高深的雪妖——这只雪妖，至少有上千年的道行了吧。不知道她向自己发难的时候，月瞳抵不抵得住。

　　==============================================================================
　　黄昏时分，古小玉穿着雪白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一条红色针织羊毛围巾，撑着把小红伞，站在学校侧门的公交车站牌下，等段墨接她一起回家。
　　公交站牌下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又走了一些人。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走过来，怀里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还披着一件厚厚的大衣。漫天雪花飞舞，女人抱着孩子没办法打伞，只得任凭雪花飞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古小玉不忍，走到那女人身边，默默把自己的伞分给她们一半。
　　女人投来感激的目光：“闺女，谢谢你啊。”
　　“不客气，阿姨，别让孩子冻着就行。”古小玉腼腆地笑了。
　　见古小玉说话，女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唉……这雪不知啥时候是个头啊！俺孩子感冒了，俺男人又不在家，连送孩子去医院都是个麻烦。”
　　古小玉听出她不是本地口音，随口问了一句：“阿姨，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呀，俺们是外地到这儿打工的。现在俺们老家那儿出来打工的可不少，可比在家种地挣的钱多，供俺弟上学足够了。可惜今年过年不知道回不回得去了，这雪下这么大……”女人似乎是触景伤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喃喃絮语。
　　“阿姨……你别难过，我陪你去医院给孩子看病吧。”古小玉想都没想，这句话便脱口而出。她瞧见自己等了半天的29路车在雪地里摇摇晃晃开过来，又眼睁睁让它开走了。
　　段墨怎么还不来？要不待会儿上车后再给他打个电话，说我自个儿回去吧。
　　“48路！我等的车来了。”“小玉！”几乎是同时，女人和段墨的声音响起。古小玉扭头看见段墨穿着那件他们一起买的双排扣黑呢大衣，撑一把大黑伞站在雪地里，长身玉立，嘴角眉梢尽是温柔笑意。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古小玉冲段墨挥挥手，又指指身边的女人：“段墨，我送这位阿姨去医院给孩子看病，你先回去吧。”
　　女人站在排队等车的人中间，回头对古小玉说：“闺女，别！人家小伙子都来接你了，俺怎么好意思还让你送。谢谢你了，俺一个人就行，没事儿，你回吧。这天怪冷的，回去喝碗姜茶驱驱寒。”
　　古小玉看看等着上车的人群和车上已经坐满的座位，再看看身后的段墨，解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围到那女人脖子上：“阿姨，你不方便撑伞，这个给你。”说完，转身朝段墨的方向走去。
　　“哎！这闺女……俺不能要！”女人迈出几步，可因为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身后的人先上了车，冲她喊：“喂！你还上不上车？”
　　“俺……俺这就来！”女人抱着孩子，犹犹豫豫上了车。车门关上，女人贴在玻璃车窗边向后望去——方才那个撑红伞的姑娘，已经收了伞，依偎在黑衣少年的伞下。冰天雪地里，徐徐而行，仿佛一张淡彩水墨画般美丽……

　　==============================================================================
　　“段墨！”古小玉坐在那台“瘟到死——98”系统的古董级电脑前，扯着嗓子吼，“你快来看——冻死人啦~！”
　　“哪儿呢……哪儿呢？哪儿冻死人了？”段墨从暗房里跑出来，一边拿块白毛巾擦手，凑过脸去看了看电脑屏幕，主页上醒目的红色标题——《湖南大雪造成15趟列车晚点两万旅客滞留广州站》：
　　“南方网讯核心提示：昨日（12月28日），因为受到湖南省及以北地区的大雪影响，南下广州的40多趟列车全部晚点，因晚点列车还担负北上运输任务，导致北上的15趟广州站始发列车严重晚点，近两万旅客滞留广州站，整个火车站广场就像提前进入了春运一样拥挤。至下午4点，多趟晚点列车才开始逐渐恢复行驶。火车站为此开了7个退票窗口，接受了2500多张退票……”
　　“这边还有！有两个电路工人在抢修电网时不幸遇难……”古小玉指着屏幕上的一行红色小字，神色凝重地说，“段墨，这次的事是不是雪妖干的？咱们不能让她再这么为非作歹了，必须得做点什么！”
　　段墨沉默了一会儿，仰面躺倒在古小玉身旁的旧黄藤摇椅上，喃喃地说：“小玉，你知道吗？其实自从收了上次的影魅之后，我一直心绪不宁，总觉得会出点什么乱子。那只影魅，原来是钱家祖传朱漆锦绣屏风的影子里幻化而成，一直守护着历代主人。它看多了大家族的杀伐，难免变得偏激……那个钱老板试图谋害他姑母，篡夺遗产，被影魅知道了，就附身在死去的钱老妇人身上，对抗钱老板。”
　　古小玉不解：“可是……那只影魅和雪妖有什么关系呢？”
　　段墨苦笑一声，叹口气说：“他们都是自然之物幻化而成，历经数代，吸收了无数亡灵的怨念；即使收了他们，也是很难降服的。何况……违背自然运转，本就不是件好事。”
　　“那……那我们就置之不理了吗？”古小玉焦急起来，秀气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段墨凝视电脑屏幕，一只手撑着下巴，说：“再等等看，如果她露出破绽，还是有办法收服她的。”

　　==============================================================================
　　终于放假了，因为大雪封路的缘故，学校不得不提前放假。学生们欢呼雀跃，裹好围巾，戴上帽子，全副武装踏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操场，冲向校门外。
　　今天段墨没来接古小玉，古小玉揪住衣领，把脑袋往毛衣领子里缩了缩，低头走在回家的路上……
　　途径一处较为偏僻的新开发区，半空中仿佛传来一阵轻啸，古小玉抬头看了看左右，没发现什么异常。
　　继续闷头走，可那种声音会之不去，一直萦绕在耳边。
　　古小玉微微仰起头，凝视上方。风雪中，有个淡蓝色半透明的身影。
　　清冷妖娆的女子坐在一个巨大的钻石广告牌顶端，洁白光裸的修长双腿在空中荡漾，银丝华发在风雪中丝丝纠缠，身子上裹的蓝色轻纱随风飘散开，仿佛一团足以毁天灭世的蓝莲火焰。
　　明明冷得像块冰，却给人火焰般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
　　古小玉心中疑惑，然后她看到银发女子扬起右手……古小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那条红色针织羊毛围巾，居然在她手中？！不久前自己不是把它送给那个外来打工的母亲了吗？
　　像是看出了古小玉的疑惑，银发女子嘴角微微一弯，作出笑的动作，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银发女子右手一松，那条火红的围巾随着风雪被送到古小玉面前，跌落在脚下厚厚的雪被之上。
　　古小玉弯腰捡起那条围巾，再次站起身来时，已经不见了银发女子，只留下巨大的钻石戒指广告牌矗立在原地。广告上妆容精致的都市女子，佩戴着价值连城的华贵钻饰，但是和方才那全身无一件饰物的银发女子相比，五官竟是平淡无奇了。
　　然而触目惊心的美丽背后，是怎样的残忍？！

　　==============================================================================
　　晚间新闻上，古小玉看到了这样一段视频——一个外来打工的中年男子，伏在医院病床前，痛哭失声。病床上，是他的妻儿，妻子三十三岁，儿子七岁，俱是因发烧引发急性肺炎而死。记者去这男子的住处采访，发现他们住的窝棚没有窗玻璃，旧报纸糊的窗，早被风雪打烂了，呼呼往里灌冷风。
　　住这样的房子，又是这么冷得天气，怎么可能不生病？！
　　铺天盖地的冰雪，又夺走了一双生命……
　　古小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恨，恨这看似纯洁美丽、实则残酷无情的雪花。

　　“段墨！段墨！！你快开门！！！”古小玉使劲拍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手掌拍得通红，直到睡眼惺忪的段墨打开大门。
　　“怎么了？”随便套了件黑夹克的高瘦少年揉着眼睛。
　　古小玉一把抓住段墨的手臂，大眼睛里噙着泪花，声音带着哭腔：“段墨……段墨！你救救他们！我上次在站牌遇见的那对母子已经……已经被冻死了。不能再让雪妖伤害无辜的人了！”
　　段墨拿开古小玉的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睫毛上的雪花，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屋来。
　　“傻瓜……你怎么不知道冷？”少年在心里默默叹息。
　　这个他一直以来守护的女孩子，对别人的痛楚，永远比她自己的要敏感一百倍。

　　古小玉接过段墨递给她的玻璃杯，大口大口喝水。温水从喉咙流过，胸腔里细碎的寒冰似乎一点点被融化。
　　不知何时起，遇到困难和疑惑，古小玉总是第一时间想起段墨。
　　段墨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是能给她指引方向的灯。
　　段墨，有你在身边，真好！
　　古小玉这样想着，心情放松下来。
　　身旁守候的黑衣少年给她轻轻盖上一条毛毯，看着她缓缓入眠……

　　==============================================================================
　　当古小玉一觉醒来的时候，段墨正蹲在地上收拾行装——他不断把东西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里装。
　　“段墨，你要去哪？”古小玉不解地问。
　　黑衣少年停下来，笑眯眯看着古小玉：“雪停了，我们叫上白启，一起去滑雪吧！”
　　古小玉半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什么……雪停了？但是，但是我们不用去管雪妖了吗？”
　　段墨站起身，把登山包拎到沙发上，说：“这次就是去找她！”
　　古小玉开心得跳起来：“你……你确定？”仔细想了想，又问：“可是为什么要叫上白启呢？”
　　段墨嘴一咧，乐了：“可能有危险哦！有个随军大夫总好一点——我可不相信你的包扎技术。”
　　“段墨！你……你太欺负人了！”古小玉嘴巴一撅，立马能挂个酱油瓶了。

　　段墨和古小玉收拾好行李的时候，白启的雷克萨斯LX570已经到了小楼下。
　　“小白，你换新车啦？好漂亮的越野车！”古小玉一脸惊奇，看那炫目的银灰色车身在皑皑白雪地里格外醒目。
　　“嗯，原来那辆车排气量和空间都比较小。有了这辆车，以后带你们出去玩就方便多了。”白启的举止永远那么谦逊有礼，容颜温润如玉。
　　古小玉雀跃起来：“还是小白最好！这下子，这么多东西都可以带走啦~！”
　　段墨故意赌气道：“古小玉，你这么喜欢这辆车，干脆跟白启回家好啦，他老妈最近催他找媳妇儿呢！”
　　古小玉看了一眼假装生气的段墨，凑过去讨好地蹭蹭段墨的胳膊，说：“好啦，我不会嫌弃你的。”
　　段墨一口气岔在胸口，哭笑不得。
　　白启看在眼里，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两个膜样肖似的少年，气质神态却迥然不同。
　　一个潇洒随意，一个严谨沉静，一个穿黑衣，一个着白衫，仿佛冰天雪地里开出了两支并蒂双生莲。

　　==============================================================================
　　雪地里，白启默默开着车，段墨和古小玉坐在后座；段墨不停摆弄手中的相机，古小玉则扒着车窗看外面。
　　雪积得很深，古小玉站在雪地里的时候，那积雪已经及膝；现在坐在车里，越发觉得积雪深厚，白启的越野车仿佛开在一片雪海冰原，行驶的很慢，跋涉艰难。
　　路边停靠的汽车车顶堆满膨松的积雪，像是挂了层厚厚的冰激淋；街边梧桐树秃枝上挂满了晶莹的冰霜，分明是只有在东北才看得到的雾凇。
　　古小玉不由得想：若不是这该死的雪灾阻挠了无数人回家的路，她该是多么美丽的一幅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