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十二月》红杏雨

1、第一章 我曾是个小路痴

　　今天是2020年1月20日，熬过明天的英语、物理期末考试，再撑过长达两天的试卷讲评，县中学子们就能迎来他们翘首以盼的寒假。

　　现在是21点30分，晚自习下课铃准时响起。洪杏雨坐在被大自然熏陶得一尘不染的钟楼顶，看着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如脱缰的野马般冲出教学楼，走读生奔向校门，寄宿生奔向宿舍。

　　她从没有以上帝视角俯视过这个自己待了大概一年半的高中的全貌，从没有吹过这么冰凉的晚风，从没有听过如此清晰的分针秒针因不停迈着颓唐的步伐而发出的“滴滴答答”。

　　她也从来没有过，离死亡仅有五步之遥。

　　也许有人知道，笑容也曾出现在她这张此刻冷若冰霜的脸上。

　　故事，要从洪杏雨那一届中考结束的两天后说起……

　　时针分针停在了早上7:00，洪杏雨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她也想继续倒头大睡，但这一睡，铁定是要睡过头的。于是，睡眼朦胧之际，她抬手对着自己的脑门狠狠一拍，啪——

　　她猛地睁大眼睛:“喔，清醒！”

　　中考截止昨日已落下帷幕，今天是山阳排行第一、第二的高中——南青和县中举行自主招生的大日子。因为南青的自招卷年年难得跟魔鬼似的，除了“大神”之外没人能考得上，而县中自招卷相比之下稍微简单那么一丢丢，所以，洪杏雨决定去县中试试。不过，考上的几率也不大。毕竟她初中三年没碰过什么竞赛题。

　　但是呢，梦想总还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

　　自起床后折腾了大概一个小时，从在市中心的家出发大老远打车去位于城西的县中又耗费了四十分钟左右，离上午9:00语文开考还差二十多分钟的时候，洪杏雨才到达县中大门口。

　　呜呜呜打车费四十五块钱呐！心疼偶滴小荷包。只不过，泪流满面的心在下车的一瞬间阳光普照，因为她被面前这一幕壮观的景象给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这就是山阳境内大名鼎鼎的千年老二——县中吗？

　　气派的校门，满眼哈佛红的楼墙，地面整整齐齐的青砖石瓦。此刻，这里，前来参加中考后自主招生的考生将县中塞得满满当当。这个年复一年从不缺席的盛事有一个经典的名字，江湖人称——“后招”。

　　洪杏雨盯着县中门口那一排威风凛凛的书法大字出神，上头写着:山阳高级中学。

　　如果这里是南青高级中学，那该多好啊！她心想。

　　南青高中是山阳这个小县城中排行第一的名校，放至全市，依然排第一。山阳虽小，但这座小城市的土地上矗立着南青高中这样一所家喻户晓的高校，显得这个小地方在某些方面也颇有盛名。而县中虽排名第二，但放至全市，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三角旮旯里去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县中在这小小的山阳排行老二，洪杏雨是山阳人，考不到南青，便只能上县中啊。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有一点小小的不甘。首先是因为没拿到南青自招的校荐名额却拿到了县中的，并且懒于写自荐信，所以傻不拉叽地浪费了一个“南青一日游”的绝妙机会；其次，毕竟只要是个要好的学生，就肯定会以南青为目标高中。虽然，自己似乎的确没有上南青的水平。

　　人人都想争第一，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当第一的资本。

　　那么，试试看吧。高一能进入县中全年级最优秀的班级也不错。考得上，自然是皆大欢喜；考不上，那就当来看看试卷，见见世面呗。

　　中考内容:语数外物化；自招内容:语数外。三门大科，一天搞定，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和英语。看来，这学校喜欢大力发扬连续作战精神……

　　时间有点紧了，得赶紧进考场了。洪杏雨对着准考证，上面写着，考试地点:信息楼513。

　　那么问题来了，信息楼是哪幢楼呢？路痴上线。这县中大大小小的楼数都数不过来，附近还都没有名牌之类的标识，除非已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不然鬼知道哪个是信息楼啊？！

　　这可伤脑筋了……离开考还剩二十分钟不到，找不到考场，一切都凉凉。

　　洪杏雨先跟随大部队慢慢走进县中。突然，她只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她的脚继续向前迈进。一脚在前，一脚不动如山。这种感觉，就像是——

　　卧槽，哪个傻X踩我鞋带！！！

　　失去了平衡的洪杏雨立即向前倒去，惊恐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动，“啊——”的一声尖叫响得似乎可以震碎玻璃，然而，意外地，地砖硬邦邦的质感并未如期而至，相反，她竟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嘎，嘎，嘎......

　　我敲！嘴上这甜糯柔软的触感是什么鬼？？？

　　嘎，嘎，嘎......

　　我去！老娘辛辛苦苦保留了十五年的初吻就这么草率地没了？？？

　　喵喵喵！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吗？

　　嘿嘿，还真没看。

　　“你，你，你......”再看被自己压着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的那个男生，已经羞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洪杏雨属于那种喝水都长肉、体重稳定在120斤左右的女生，该有肉的地方肉感十足，不该有肉的地方有点小肉肉。眼下这男孩子有点惨，被自己压坏的概率占大半，还亲了个相貌平平的小胖墩。那男生还挺帅，只是，在那张帅气的脸庞的背后，估计是一颗想死的心。

　　会不会要我赔钱啊？

　　趁着那男生还在发愣，洪杏雨逮着了机会一骨碌地爬起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车祸现场”。“肇事者”早已逃之夭夭，因此，落荒而逃的她一边跑还一边骂骂咧咧放着狠话：“踩老娘鞋带的那位小兄弟，千万别被我逮到，否则——哼，看我不弄死你！”

　　她跑了许久，累得气喘吁吁，直跑到了两栋楼跟前，只见人流向这两栋楼里不断涌入。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才怪！

　　作为一个资深女神经，丢了初吻这件事怎么能困住她呢？没心没肺，神经大条，把这事儿抛之脑后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

　　才怪！

　　那可是老娘的初吻啊啊啊啊啊啊！！！

　　“洪——杏——雨——”

　　听到不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连忙回头，见了来人，宛如看到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欣喜若狂:“呀啊啊啊——龚晓林！你怎么也来考后招啦？”她选择将刚才那件事短暂性遗忘。

　　“怎么？就允许大佬来考后招，小佬就不行了？”她微微撅起嘴，装作愤愤不平的样子。

　　龚晓林是洪杏雨初中时最好的朋友，虽也经历过一些不愉快，但早已冰释前嫌，两人依然天天跟牛皮糖一样黏在一起，感情好到无人可以插足。就她的外貌来看，细胳膊细腰细腿引无数女生眼红，小平胸小饼脸肉脖子却格外出戏。不得不说，“九十斤的体重一百二十斤的脸”说的就是她。脖子上一圈怎么也去不掉的颈纹更是令她无可奈何。只不过，嘟嘴卖萌这一类萌萌哒的表情非常特别十分适合她这张小肥脸。

　　“呃……小朋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小佬’是个啥玩意儿啊？”对于龚晓林的自创词汇，洪杏雨明知其意却偏装作不知，撇着两瓣薄唇，操着稀奇古怪的讲话腔调逗得龚晓林又好气又好笑。

　　确认过眼神，女神经无疑。

　　“诶诶诶好好说话！谁小朋友啊？”龚晓林双手叉腰。

　　“你小朋友啊！”洪杏雨也双手叉腰。

　　龚晓林：“为啥呀？”

　　洪杏雨：“老娘比你大俩月！”

　　龚晓林：“那那那老娘还比你高十公分呢！”

　　洪杏雨：“……”

　　龚晓林：“诶嘿嘿说不出话了吧？让你说我小朋友！略略略气死你气死你哈哈哈哈哈……”

　　此刻，周围考生飘过：诶呀妈呀，哪来的神经病呀……

　　女神经嘛，不要面子哒。

　　“提醒你一句，离语文考试开始还有十分钟。”洪杏雨冷不丁来一句，龚晓林立马笑不出来了。

　　“啊啊啊十分钟你你你哪个考场的？”一着急，龚晓林都结巴了。

　　“我我我信息楼513。”一着急，洪杏雨也结巴了。

　　“啊啊啊我也是，走走走一起去。”龚晓林拉起洪杏雨的手就跑，也不管信息楼在哪里。

　　“诶诶诶你知道信息楼在哪么你就跑！”洪杏雨又冷不丁来一句，龚晓林立马平静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然而，下一秒......

　　洪杏雨：“信息楼在哪啊啊啊！”

　　龚晓林：“我也不知道啊啊啊！”

　　洪杏雨：“准考证上写的啥啊？”

　　龚晓林：“西边儿那幢楼！”

　　洪杏雨：“西边儿是哪边儿啊 ？”

　　龚晓林：“我也不知道啊！”

　　洪杏雨：“你傻呀，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左边是北右边是南。”

　　龚晓林：“哦……所以为基准的东边在哪儿？”

　　空气又安静了。

　　不过，下一秒……

　　洪杏雨：“我不知道啊啊啊！”

　　龚晓林：“我也不知道啊啊啊！”

　　洪杏雨：“怎么办？”

　　龚晓林：“凉拌。”

　　两人又凝固了几秒，突然，洪杏雨惊叫：“前面那个是什么？”

　　两人走上前一看，瞬间打心底地为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感到羞耻，因为面前这玩意儿标明了她俩面前这两幢楼的大名儿和结构，甚至连哪个考场在第几层第几个房间、哪边有电梯和楼梯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清自己考场在哪儿后，洪杏雨将头转向龚晓林，说道：“还剩七分钟。”

　　“诶呀还有七分钟呢急个毛线。”龚晓林摆摆手，不骄不躁。

　　紧接着，洪杏雨淡淡地说一句：“开考前五分钟停止进场。”

　　“磨蹭什么赶紧的！”龚晓林抓起她的手跑进信息楼蹦上楼梯一路狂奔至五楼径直冲进513考场，刚好还剩五分钟。

　　都累成狗了。

　　上交了手机，刚坐定，洪杏雨就感觉有一束激光般的目光从正后方直射而来，盯得她如坐针毡。

　　这瘆的慌的感觉是怎么肥四？

　　她机械地回头，在后座看到了那个刚见过没多久的男生，并且，他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呃，竟然觉得有点想流口水耶......

　　洪杏雨此刻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真没出息！

　　与此同时，后座的江梓臻见她看着自己好长时间都不转回去，又想起刚才的事，白皙的脸上又铺上了一层粉红色，尴尬得要死，只得僵硬地抬起手，强颜欢笑着傻呵呵地打了声招呼：“嗨……”

　　洪杏雨猛地转回去，捂脸心想：妈呀，今天诸事不宜。剧烈运动后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这下愈发的红了。

　　语文考试正式开始，考试期间，也许是想尽早交卷远离此地，她答卷时注意力特别集中，该两个半小时完成的语文试卷两个小时不到就完成了。当她放下笔，举起手的那一刻，全考场其余三十四个考生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她身上，看得她慌得直冒冷汗。

　　你们不应该看卷子么？看我干哈？看卷子！

　　当监考老师收走她的试卷，翻过她的答题卡时，洪杏雨如释重负地“嗖”一下窜出了考场。这时，考场内其他人已经把她当成大佬在心里供起来了。当然，她留下了龚晓林独自哀伤。

　　而按原路返回下楼的洪杏雨此时心里想的是：这卷子，貌似没有难到掉牙啊……不过这种话还是烂在心里为妙，不然会被“群殴”的。

　　出了信息楼，她在山阳高中内随便溜达溜达。校园内一座座高楼鳞次栉比，像她这种路痴中的战斗机，心中迷茫得只剩下了四句话：我是谁？我在哪？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去？

　　今天是6月19日，每年自主招生考试固定在这天举行。高三已经毕业离校，高一高二还在校上课，为期末考试做最后的奋斗。现在，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间，因为在校老师都在自招考场中监考，所以今天一整天高一高二的课都被改成了自修课。这时进行自主复习的绝佳机会，现在的县中，安静得连微微风声都听得见。

　　晃着晃着，洪杏雨莫名其妙地晃到了教学楼区域，并且离她最近的那幢教学楼内已经出现了第一个透过玻璃窗瞄见她的人。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紧接着，全员就沸腾了：

　　“那人是来自招的吧，怎么跑出来了？”

　　“不是要考到十一点半么？”

　　“提前交卷的大佬啊！”

　　“县中未来的希望啊！”

　　“那妹子长得真好看。”

　　“拜托，这么远，你怎么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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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闹哄哄一片，完全听不清内容，吵得洪杏雨头昏脑涨，更加找不着北了。

　　“诶哟哟我的姑奶奶，你咋跑这儿来了呢？”熟悉的音色从背后传来，是龚晓林在洪杏雨交卷后没多久也交卷追了出来。

　　“咦你怎么也出来了？”洪杏雨表示震惊。

　　“你是太牛逼，一会会儿就做完了，我是做不下去，自我放弃了！”龚晓林无奈耸肩。

　　“这……”洪杏雨依然震惊，“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心灵感应，心灵感应。”龚晓林一脸骄傲。

　　“啊？”洪杏雨一脸懵逼。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路痴啊？能路痴到你这样也是不容易。”龚晓林用食指尖轻点了一下洪杏雨的额头，“走走走，吃饭去。”

　　“哦……啊？吃啥？”洪杏雨再次被龚晓林拖走。

　　“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