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入我心》清粥晓菜

4、上学

　　周生生戴好帽子站在门口，等着爸爸和自己一起去学校。
　　这一年，爸爸周成还在村里的小学教书，所以父女俩每天都一起出门。
　　周成从屋里推出一辆老式单车，拍拍后座，示意周生生坐上来。
　　周生生看到这熟悉的充满年代感的黑色28杠自行车，不由得咧嘴一笑。
　　虽然以她后世的眼光来看，觉得有些丑，可是在这个年代，能够骑着昂贵的自行车出门是一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情。
　　她麻溜的踩着单车架子爬上了硬邦邦的后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跨坐着，两条小腿欢快的晃晃悠悠。
　　“可以出发啦。”周生生拍了拍自行车座位，示意爸爸可以骑车了。
　　“好勒，坐稳了啊。”
　　下雪天路滑，周成骑的很稳，总是会提前避开路上的大坑，周生生坐在后面一点都不觉得颠簸。
　　她看着爸爸卖力骑车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前世也是这样，她每天跟着爸爸上下学。
　　因为不会说话，她从不敢在后座东张西望，深怕会遇上跟她打招呼的同学。
　　她不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远，也不知道她在这条路上错过了多少好看的风景。
　　今天，她突然发现这条路上除了自己和父亲，还有很多调皮鬼。
　　一个高大的男孩对着大树猛踹一脚后赶紧逃开，正经过树下的漂亮女孩儿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砸了满身，抓着一个还没来得及丢出去的雪球，气急败坏的追赶着。
　　男孩被雪球砸的跌跌撞撞，欢笑声，咒骂声，路边小孩无缘无故被砸到脖子后奔溃的抽泣声，甚至是自行车压过雪地，那嘎吱嘎吱的声音都是那么的让人心情愉悦。

　　到达学校之后，周生生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许嫣然。
　　“生生，快过来。”
　　周生生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她抬头看了看班级门口标注着的三年级。没错，就是这里了。
　　她犹豫着朝女孩的方向走去。她想起来了，这是自己三年级时的同桌，许嫣然。
　　许嫣然乌黑柔顺的头发梳成了一个马尾辫，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发箍，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一身漂亮的红色羽绒服衬的脸蛋更加粉嫩，小巧的瓜子脸上镶嵌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她矜持的抿着小嘴，朝自己挥手。
　　小时候的许嫣然很漂亮，成绩又好。
　　她家很有钱，总是穿着时髦的衣服，玩着精致的芭比娃娃。女同学们都喜欢跟她玩。
　　许嫣然瞪着大眼睛，看着磨磨蹭蹭还没走到自己面前的周生生，抱怨的说：“你怎么这么慢啊，要不要我扶你。”
　　如果是小时候的周生生，说不定会感动一把。
　　毕竟，自己是个没有朋友的小哑巴，在班上也没有什么存在感。许嫣然那么漂亮却愿意跟自己当同桌，还愿意带着自己玩，实在是太幸福了。
　　许嫣然简直就是一个小天使。
　　可是，现在的周生生知道，不是这样的。
　　许嫣然压根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笑容明朗，可爱迷人。
　　她太喜欢端着了。
　　许家算是暴发户。她父亲在她六岁那年突然发家，摇身一变成了村里的有钱人。住上了小楼房，开上了小汽车。
　　大概是后来在各种夸奖奉承声中长大，又看多了这个年代的电视剧。她觉得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这个样子的，所以下意识的模仿。
　　以至于，大家都觉得她本来就是这样，生来就是一个贴心的小淑女。
　　只有周生生知道，她有多嘴碎，有多么阴暗。
　　毕竟，她和许嫣然做了很多年的“好朋友”。
　　因为周生生没有朋友又不能说话，所以，她是最好的垃圾桶。
　　许嫣然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那些高傲看不起人的小心思，那些表白的男生的自不量力，一股脑的都倒向了小哑巴周生生。
　　周生生被迫承受了她多年的荼毒。因为，有一个漂亮受欢迎的朋友总比完全被人遗忘要好的多。
　　一个人太孤独了，家里人会担心她自闭。
　　周生生走到许嫣然旁边的空位，慢吞吞的放下书包坐下。
　　她细细的看了看许嫣然，突然就想起前世，周生生上了初中，两人的友情就破碎了。
　　因为，周生生突然就变漂亮了。然后，许嫣然暗恋的男生给周生生递了情书。
　　那段维持了多年的塑料姐妹情，破碎了。
　　周生生想到许嫣然最后的结局，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许嫣然皱着眉头，突然出现在周生生眼前。
　　没等周生生解释，许嫣然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跟你说，上周我去了我舅舅家，天啦，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周生生睁大眼睛，假装很好奇的样子，等待许嫣然的下文。
　　她知道，许嫣然不需要自己的回应，自己只要静静地当她的垃圾桶就好。
　　“我竟然看到了李浩！没错，就是六年级那个给我表白的李浩！”
　　“他竟然在打工，而且，还是在我舅舅家的餐馆里面刷盘子！”许嫣然气愤的说着，语带不屑。
　　“平时看他衣着不错，天天给我买汽水，我还以为家境挺好呢。没想到是个放假就打工的穷小子，就这样的人，竟然也敢来喜欢我。他肯定是知道了我家有钱又是独生女，想骗我家财产。”
　　许嫣然愤愤然的说着，似乎是觉得被这种“烂人”喜欢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她的声音不大，有些怕被周围的人听到毁了形象。
　　许嫣然比周生生要大一些，今年10岁了。
　　10岁，却并不妨碍她看爱情电视剧。她早熟的很，也势利的厉害。
　　有钱人家的公主怎么能跟穷小子谈恋爱？
　　只有优雅贵气的王子才配得上漂亮又优秀的自己。
　　周生生听到许嫣然说起李浩，面色一僵。突然间想起后世的房地产大亨，似乎，也是叫李浩？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许嫣然后来经历的事情都解释的通了。
　　周生生眼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心道，但愿你不要再那么作死。
　　你现在对李浩有多差，以后，他都会报复回来的。
　　小姑娘没有看到周生生的眼神，自顾自的在那吐槽，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来才停下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周生生松了一口气。深怕她继续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走人。
　　*
　　铃声一响，一位穿着黑色棉袄，抱着教案拿着竹条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周生生认出来了，这是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康淑慧。一个脾气性格跟名字完全相反的，暴躁爱打人的更年期妇女。
　　她板着一张脸，开始叫学生的名字上台领试卷。
　　成绩从高到低，除了全班分数最高的班长和学习委员，其余学生上去领取试卷时都有些瑟缩，深怕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老师拿起竹条就抽手心。
　　周生生看到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同学上台领了试卷，坐在台下的她开始慌了。
　　学习委员许嫣然考了98分，被老师表扬了一番，现在正沾沾自喜。
　　刚刚上去那个男孩子考了69分，被板着脸的数学老师抽了三下手心，下台的时候手指蜷缩着，似乎是痛的厉害。
　　还没有叫到自己。
　　难道，三年级时的自己成绩这么差？六十分？五十分？
　　不会真的不及格吧？周生生忐忑不安，在心中各种揣测。偷偷抬眼，只见康淑慧的手中只剩下两张试卷。
　　她站在讲台上，冷着眼，冰冷的目光洒向了全体同学，然后，拿起了黑板刷使劲拍了几下桌面，只见这群正在讨论分数的小孩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教室里掉根针都能听到。
　　周生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动，就像是刚刚做完剧烈运动喘不过气，有种窒息感慢慢涌上心头。
　　要是没有及格，肯定会被这个老巫婆打一顿。痛倒不是关键，主要是，觉得难为情。
　　周生生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重生过来就要面对这么可怕的场面。
　　数学课数学考试，简直就是自己的噩梦。
　　她已经记不起来，前世的自己被康淑慧手中的竹条打过多少次。
　　“今天，我要表扬一位同学，当然，也要批评一位同学。”康淑慧说完，又是一记眼神杀。
　　周生生仿佛觉得，康淑慧刚刚看向了自己，意有所指。
　　妈的，表面看上去很镇定，实际内心慌得一批。
　　康淑慧看到下面的小孩都老老实实坐着，心中暗自满意，继续树立威信：“下面，请没有领到试卷的两位同学自觉点，站起来。”
　　周生生脸上有些发热，磨磨蹭蹭的站了起来，不敢看周围的同学。
　　她没有发现，在自己站起来之后，一张熟悉的面孔也跟着起立。
　　那个人，就是只敢在家跟表哥江自横杠，在学校狗腿子似的跟在许嫣然身后放彩虹屁的患者，周浩然。
　　周生生垂着头，不敢看向老师。
　　却没想到，老师夸奖的人竟然是自己。她猛地一抬头，只见数学老师有些“慈爱”的看向自己。
　　什么？自己考了72分？比起以前总是不及格，这次特别值得表扬？
　　“……”原来自己小时候成绩这么差啊。
　　“那么，今天我要好好的批评一下另外一位同学了。周浩然，你上台来。”
　　周生生瞪大眼睛，看着哭丧着一张脸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周浩然。
　　心中一万个哈哈哈。
　　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前世的时候，周浩然这狗贼天天骚扰自己，还使用强迫手段逼婚，最终把自己逼进了医院。
　　这辈子，重新来过，周生生决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避开那些糟心事，远离这混蛋玩意一家。
　　“考59分你还有脸在台下嬉皮笑脸，不及格拖后腿的家伙，这次就打你十下长长记性。”
　　竹条啪啪作响，一下一下打在周浩然白嫩的手心。
　　他没有被打的那只手不停的摩挲着衣服下摆，眼泪在眼眶打转，却一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周生生在台下看的津津有味，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许嫣然，发现她正咧嘴偷笑。然而，等到周浩然目光戚戚的注视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瞬间变换成了同情。
　　演技派演技派。周生生被许嫣然秒变脸的演技折服，疯狂的想为她打call。
　　吸取完“教训”，周浩然小声抽泣着往自己座位走去，经过周生生身边的时候，习惯性的吸了一下快到嘴边的青色鼻涕。
　　周生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浩然身子一僵，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委屈又愤怒。他知道，放学回家，自己肯定还会被自己母亲打一顿。
　　周浩然的母亲叫冯小凤，和周生生的母亲林琳是同一个村子的人。
　　冯小凤和林琳挺有缘，同年同月同日生。所以，村子里头的老人，总爱拿两人做比较。
　　只是，冯小凤家境和成绩都没有林琳好，读完初中就辍学打工。而林琳呢，却考上了中专，拿到了医院的铁饭碗，甚至嫁到了隔壁村子的周成家。
　　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那是大学生周成啊！长得白净有礼貌，还有份体面的教师工作。家中父母虽说是赤脚医生，却经营着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家医务室。
　　要是嫁过去，肯定是幸福美满吃穿不愁啊。
　　小时候，冯小凤长相成绩比不过林琳。
　　长大了，冯小凤嫁的男人也比不过林琳。
　　直到周生生出生后一两年，大家终于发现这孩子的异样。
　　冯小凤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自己这么多年被林琳压着，受的委屈终于有地方可以发泄了。
　　自己儿子周浩然生的好看，人又活泼机灵，好好教导，难不成还比不过林琳生的那个小哑巴？
　　周浩然从小就被母亲严格教育，当然，从小也被迫跟周家那个小哑巴较量。心中很是苦闷。
　　为什么她考第10，自己就要考第9 ？
　　为什么她长到1米2，自己就要长到一米3？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她学手语，报舞蹈班，自己也要被逼着去学？？
　　冯小凤太过分了！！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丧心病狂。
　　每次比不过，就是一顿打。
　　周浩然叹口气，趴在座位上无精打采，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母亲，自己的人生只会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