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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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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生跟着母亲回到家,父亲正在厨房里炒菜。
她站在厨房门口,眯着眼睛闻着饭菜的香味,还是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母亲从洗漱间出来,拿着一条毛巾,细细的给她拍掉身上的雪花。
周生生看着妈妈专注的样子,忍不住扑进了她怀里嗅来嗅去。没错了,真的是妈妈的味道。
“生生今天怎么了,这么大人还撒娇啊。”她的爸爸,周成端着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菜放到桌上,笑看着这亲亲热热的母女俩。
周生生从母亲怀里露出头,对着爸爸做了一个鬼脸。
这一年的爸爸还很年轻,他梳着一个三七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散发着睿智的光芒。
林琳怜爱的摸了摸周生生的头顶,对丈夫解释了一番今天在周家看到的一幕。
引得周成一阵唏嘘。
江自横这孩子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爹是个下乡知青,生下这孩子后没几年就一走了之,再也没有消息。剩下这孤儿寡母的,日子艰难。
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得了疯病,整日神神叨叨的,也不认人。更别提去侍弄庄稼。
江自横的外婆不忍心,不顾儿子周达福的反对,将母子两接回了儿子家中一起生活。
头两年,老太太还能干活,一大一小还能勉强填饱肚子。
老太太死去后,再没人能压制着周达福。
小小年纪的江自横已经会看人脸色,总是不停的给家里干活,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还要经常被毒打。
同情是一回事,也不能管的太多。毕竟,不是一家人。
周成看了看女儿,说:“生生,周家那孩子挺可怜的,吃完饭后,你去给江自横哥哥送点药,好不好啊?”
周生生出生就比一般孩子瘦弱,现在八岁了还不会说话,看了很多医院都是说先天性的声带发育不全,无法治疗。
同龄的孩子不太喜欢跟她玩。他怕孩子自闭,因此想要周生生多跟人接触。
周生生啃着小排骨,面色犹豫。
她不想去。
她突然就想起前世也去送过药,那时候江自横把药扔掉了。他要自己离他远一点。
她一直都有些害怕他,害怕他看自己的眼神。
他好像很讨厌自己。
小时候讨厌,长大了更讨厌。
可是后来,他却找了一个医疗团队为她治好了嗓子。
她向他道谢,他却说,离他远一点就是最好的报答。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如果不是自己会说话了,她都会以为和他那短暂的交集只是一场梦。
她想起江自横那一身青紫,最终还是点点头。
晚饭过后,周成递给她一个装了药的袋子,又给她一把小伞。
“生生能不能自己去啊?要不要爸爸陪你一起?”
周生生摇摇头,手指飞快的做着动作。
“这么近,我自己可以。”
是手语。她的母亲原本是一名护士,为了照顾她,特意辞职学习了手语教她。
她和父母亲沟通没有任何障碍。
周成欣慰的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可以出门了。
江自横家离自家不过三个屋子的距离,一两分钟就能到,他倒是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周生生提着一袋子药,踩着雪往江自横家走去。
还没靠近他家院子,就看见了一个人影将周浩然摁进雪地里。
她认出来了。那是江自横。
她吓了一跳,赶紧躲进路旁的大树背后,深怕被发现。
江自横冷冷的盯着地上的表弟。周浩然心虚害怕,说话的声音很小:“你,你想干什么?”
江自横十一岁,虽然经常吃不饱,但是个子已经很高。他俯视着周浩然:“今天,我一共被抽了32下,腰上被踢了一脚。”
周浩然缩在雪地里的身子抖了抖,想起了他爸爸打人时的狠样。
江自横说:“我不管你怎么知道我的钱藏在哪里,但是我的荷包里一共有158块钱,你赔。”
地上的少年吸了吸鼻涕,委屈的说:“我没有钱。”
江自横冷笑一声:“你爸爸溺爱你,但是你妈妈不会。你猜,如果你妈妈知道这件事是你干的,会不会打你一顿。”
“你没有证据。”
“哦?我怎么听小卖部老板说,你今天拿了十块钱去买了糖丸和玻璃球。”
周浩然总算心慌了。只要妈妈去小卖部一问,就会知道今天这钱是自己偷的。而且今天江自横被毒打,他是罪魁祸首,他是亲眼见到了其身上的伤痕。他现在特别害怕妈妈知道这件事了也会打自己一顿。
更害怕,许嫣然知道自己偷钱的事情后,再也不跟自己玩了。
江自横见他似乎是真的害怕了,拍了拍他的脸: “你自己想办法赚钱。等你把这钱还上,我就不找你麻烦了。”
周浩然抽抽噎噎的抬头,望着面前冷着一张脸的表哥:“我赔给你,你就不说出去吗?”
江自横目光清冷,盯着他不说话。
周浩然一哆嗦:“我,我听你话。”说完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往家里走。
只听到身后魔鬼的声音悠悠响起:“你要是敢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你爸,我就告诉许嫣然,你尿裤子。”
周浩然脚步一顿,哇的一声哭出来。
周达福打开大门,见儿子哭的惨兮兮的,赶紧问他是不是被江自横欺负了。
周浩然抽抽噎噎,硬是把告状的话憋了下去,只说是看到了鬼,害怕。
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周达福气的一脚踹上他屁股。
院子外,周生生靠着大树看的津津有味。
这个周浩然,小时候也太怂了。真不知道他长大之后哪来的胆子向自己逼婚。
“好玩吗?”冷冷的声音响起。
周生生的身子一僵,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
她转过身子,惊恐的看着面前的江自横。
他很高很瘦,自己踮起脚尖都还不到他的胸口。
江自横瞥了眼前的小姑娘一眼,冷漠的转身回屋。
周生生见他要走了,赶紧迈开小短腿追上去,却被手中提着的大伞绊倒在地上。
江自横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停下脚步转过头一看,小姑娘摔倒在了雪地里啃了一嘴雪。
周生生脸色涨红,嘴唇火辣辣的疼,门牙一阵酸痛。她忽略不适,气鼓鼓的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中的袋子递给江自横。
他低头,又见到女孩水汪汪的眼睛。
袋子是透明的,他看到里面装满了碘酒棉签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物。
半晌,他轻轻喘着气说:“不用了。”
不用了,已经习惯了。
周生生听到这话,小脸一紧,急的说出话。
啊啊啊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周生生一怔,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一年还没有接受治疗无法说话,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江自横有些诧异的看着她,这是自己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有些突兀的,刺耳。
漫天风雪里,只有他和眼前的小姑娘。
他细细的看了看面前的周生生,发现她的嘴角溢出了血丝。他弯下腰,捏住她的下颌,看到她仅剩的一颗门牙摇摇欲坠。
不知怎的,看她被迫撅起嘴唇露出那豁口,突然有些想笑。
“松了,要不要拔掉?”
周生生闻言,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口中啊啊呀呀。不要啊!!!
她还来不及挣扎,就见他的大手捏着她血糊糊的门牙递到了她眼前。
她反应迟钝,几秒钟之后,突然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伞都不要了就往回家的方向跑。
嘤嘤嘤,他还没长大就这么凶残了。
好害怕。
江自横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仓皇离去的背影。
他不动声色的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药物和雨伞,手心捏紧了那颗还有些温热的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