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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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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进十一年,连州的冬天格外寒冷,冷风混合着湿气不要命的往人骨头里钻。
园子里的树木早已经落尽了铅华,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黑黝黝的枝干上湿漉漉的,都是昨夜下的雨水,还完完全全残留在上头。
本该是冷清肃杀的景色,但此刻却被几声凄厉的鸦鸣和小厮婆子的叽叽喳喳声打破。
这是连州州尹周晋的府邸,此刻花园里一片热闹景象,褐色粗布麻衣的小厮手握着一只长竿在赶恼人的乌鸦。
旁边一个身着海棠色褙子茜色下裙梳着望仙髻,容貌姝丽的年轻女子正在指点江山。
女子面貌上等,只是语气里也带着上等人的视若无物,此人正是连州府尹周晋的独女周瑶,今年年芳十五。
长竿过长,小厮没有赶走乌鸦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碰到了树枝,扑簌簌落了雨水下来。
周瑶站的远远的,脏水溅了几滴到她崭新的衣裳上,她气的不行,指着小厮就要破口大骂。
还好被站在旁边,拿着绢帕给她擦衣的奶娘给劝了下来:“小姐忘记咱们过来的目的了么,您可要保持好形象,不然给那位留下印象不好可不行。”
说起那位,周瑶脸上刷的一下浮起羞涩,收了手,扭扭捏捏道:“自然没忘,可是他怎么还没有来呢?”
她可是特意换了前几日刚做好的新衣裳,为的就是在心仪之人的面前留下印象,还特意借着打乌鸦的由头站在冷风里吹了半刻钟,将养的细皮嫩肉都要吹裂了。
奶娘姓岳,周瑶从小便是她奶大的,岳奶娘自然知道自家小姐的焦急心事,安抚道:“老爷说了那位答应了要来咱们府里小住,现在已近午时,快了快了。”
那握着长竿的小厮原是提着一口气,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要皮开肉绽,他可听说就前两日,伺候小姐的一个丫鬟就被丈打了二十大棍,现在还被扔在柴房里头呢。
不过今日小姐好像心情不错,看着小姐低头跟旁边的奶娘说话,细声细语,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犹如死里逃生,握着长竿,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了。
这里靠近水边,一排枯树后头就是干涸了一半儿的池子,池子上头是曲曲折折的石桥,是前院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
一柱香之后,石桥那头果然传来了动静,她听得出来其中一道熟悉的是她爹的,而另一道温润如玉的便是那位的了。
周瑶松了松肩,拿着一方帕子嬉笑着指着乌鸦栖着的地儿,让小厮去打,一旁的岳奶娘则跟在身后假意叮咛:“此处冻人的紧,小姐还是快些回去罢。”
周瑶忙着接戏,笑嘻嘻着:“我身子哪有那么脆弱,奶娘别担心。”
她说完,还要去看,被身后一道略显严厉的声音喝住:“阿瑶,你怎么在这儿?”
周瑶是背对着着,闻言忙转过身,仰头看到上头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站着一道身着白色锦袍的身影,白玉冠束发墨色革带束腰,身姿颀长,五官出色,给人的感觉似蓝田暖玉,袅袅生烟。
她被熏醉了,晕晕乎乎的朝着人行了礼,面上被吹冷的温度又升了上来,还是岳奶娘的话把她纷飞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回老爷的话,小姐听说小厮在打鸦,便起了兴致过来看看。”
“是么?”周晋年近不惑,身形清癯,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锐利的像鹰隼,反背着双手,淡淡问道。
周瑶无所遁形,支支吾吾道:“……是的。”
自从那日从茶楼回来之后,女儿就拉着他旁敲侧击九爷的信息,周晋无奈不已,收敛了气势,弯腰拱手请罪,语气带着尊敬:“小女无知,恐怕冲撞了九爷,还请九爷恕罪。”
被他唤作九爷的男子,一直默默看完了全程,仿佛对周家父女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微笑着回道:“周小姐还年轻,活泼好奇些也不足为奇,周公不必苛责。”
“多谢九爷体谅。”周晋舒了口气,继续引着人往内院走,拐过一丛翠绿的斑竹,穿过一道月亮门,一座提着“听竹”二字的院落近在眼前。
“寒舍简陋,只能委屈您将就将就了,有什么需求只管告诉某,某定当在所不辞。”进了门,周晋乐呵呵道。
九爷站在正屋里,环视一圈,此处内里十分宽敞,罗汉床摆在正对门处,旁边燃着一炉博山,冉冉升起的香烟飘散在半空中,再旁边是几方翘头案,上头摆着装饰用的瓷器,名贵的很,里间被多宝阁和帘幔挡住,半遮半掩之中也可以看出是多么家具齐全且昂贵。
屋子里头暖融融的,一进来仿佛从冬天直接跨到了春天,可见是提前就烧了许久炭盆了。
“周公谦虚了,一切都好。”九爷弯腰表示感谢,“在贵府叨扰,还要请周公勿嫌弃某麻烦。”
“哪里哪里。”周晋早已经恢复了乐呵呵的笑面,正好丫鬟端茶水过来,他便两人请到罗汉床上饮茶去了。
一杯茶水将尽,满面白须的老管家踏进门来,朝九爷拱了拱手后,在周晋耳旁低语两句。
周晋笑着同九爷说:“给您安排伺候的奴仆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某怕擅自做主恐怕不得您喜欢,故而特意让您按着心意自己挑些合眼缘的用着。”
“那就多谢了。”
九爷抿了口茶水,继续被引着出门去了。
原本宽敞的院子里,现在满满当当站了四排,小厮和丫鬟各执一半,众人看到自己要伺候的主人,眼睛都亮了一瞬,无他,这人漂亮的皮相和通身的气派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
那些年轻丫鬟黏黏糊糊的视线让他本能的不喜,九爷皱了皱眉头,苦笑着同周晋道:“某实在不喜身边有女子伺候,周公见谅。”
“是下官考虑不周。”周晋看他的表现,果真如同传言所说不近女色,证实之后又叹息一声,不懂自己女儿怎么就惦记上了不能得到的人儿。
最后九爷只留下了几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小厮,丫鬟则一个没有留,丫鬟里头总有两个相貌好的,来的时候还打赌肯定会被留下来,这下只能咬着牙齿接受别人的冷嘲热讽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九爷便让小厮们自行去了,他坐在罗汉床上,一边细细慢慢的品着香茗,一边回想州尹一级的俸禄是多少来着。
地方官以州尹一级为最,俸禄与京官从一品相同,算是最高的了,但就算再高,也不可能支撑这么奢侈的生活,也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收受了多少贿赂。
半刻钟后,紧紧阖着的大门被敲响,两短一长,是他的人,九爷喊了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黑色劲装的男子,剑眉星目,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作武人打扮,他先是阖上门,走近来朝九爷抱拳行礼。
“九爷。”
“事情办好了?”
“属下一路跟去了城外,看着人往北而去,这才回来的。”
“那就好。”
“九爷怎么知道,这周晋还会再送一趟信?属下记得,之前您在连州城现身的时候,当天就有快马奔去了上京。”
九爷摩挲着玉色的茶碗,淡淡道:“多疑者,万事草木皆兵。”
也不知这句话说的是周晋,还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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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琚院,周瑶捧着脸坐在妆台前,笑的一脸荡漾,今日她又见到他了呀,而且九爷还朝她笑,很温柔很温柔。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五天前,她原本是嚷着跟父亲去外头喝茶的,后来有人来禀报了什么,父亲立马就离了去,还让她待着厢房里不要随意走动。
可是她忍不住好奇,就偷偷出去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他被父亲引了上来,进了她旁边的厢房。
这一眼,惊鸿一瞥,她沦陷了。
所以,在她听说父亲还要请他到家里来的时候,她小鹿乱撞,在冷风中等了那么久。
不过还好,没有白等。
他一笑,她连未来都畅想到了。
嘶,脑袋上的痛感把她拉回现实,周瑶捂着头,一脸愠色的看着给她梳头的丫鬟。
“你人是死的吗,梳头发都不会。”
在自己的地盘,周瑶从不掩饰自己的嘴脸,脾气差的不行。
给她梳头的丫鬟战战兢兢,握着檀木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快哭了,一个劲的鞠躬道歉:“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周瑶被吵的头疼,吼她:“不许哭,再哭掌嘴。”
丫鬟闻言把哭声活生生给吞了下去,忍了半晌,还是打了个嗝。
鼻涕眼泪的丑死了,周瑶嫌弃的不行,挥退了人,自己拿着檀木梳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捋顺。
把头发理顺,又打开了妆台上的脂粉盒,从里头挑出了面脂,用食指指甲挑出来一点细细的抹在脸上和手上。
她平日里最在乎自己这副身体,养的葱嫩细腻,上上下下打点好之后,用水洗净了手,就碰上身边的大丫鬟水心进了来,一脸焦虑。
“小姐,清影发了高热,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谁?”周瑶正拿过丫鬟手里的帕巾擦手,一脸疑惑且漫不经心的问水心。
“就是柴房那个,前两天受了二十大板的。”水心尽职尽责回答道。
“哦。”周瑶终于想了起来,挑了挑眉,把帕子丢了回去,“就是那个偷了我银子的那个丫鬟?”
水心面色复杂,点了点头:“正是。”
“她死了,与我何干。”周瑶重新坐到妆台前,挑选耳坠子去了,“大不了一张破草席子包着扔到乱葬岗,干干净净不好么。”
水心打了个冷颤,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