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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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窗外的枯树枝条抽打着破窗纸，幢幢如鬼影。缩在冷衾一角的瘦小男孩就像躲在暗处的老鼠，一点一点咬啮着半块发馊的馒头，以慰藉不断痉挛抽搐的胃囊。
“吱呀——”
院门处传来一阵响动，那不是风吹开门的声音。
今早刚被当地乞丐围殴过一顿的男孩立刻如惊弓之鸟般弹起来，他迅速地把馒头藏好，擦了擦脸上新鲜的伤口，伏低身子趴在窗棂下，只露出一双如兽类般警觉的黑眼睛。
“哇，这里好有感觉啊……”院门处，两颗小萝卜头探了进来。
领头的女孩儿漂亮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举手投足间却颇有大姐头的气概，“我决定了，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小笈，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好阴森啊……”身后白胖的小男孩儿看着眼前这座荒郊别院都发出了哭腔。
“你怂不怂啊李大虎，亏你还是男生！”小赵笈不满地指责道。
“算了，你不进去，我自己进去！回头我就把你的糗事告诉给赵家帮的其他人听。”说完赵笈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院落。
“嗳，等等我！”
名为李道常，绰号李大虎的男孩儿瑟瑟发抖地环视着四周，“小、小笈，这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走吧，不然等会儿你祖母要着急的。”
“马上！诶？这里还有房间呢！”绕到院落第一进的赵笈兴奋地推开门，却不料一个黑影从里头冲了出来，直接把她撞倒在地。
“啊啊啊，鬼啊！”李道常大叫了声，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赵笈眼一瞪，这么没义气！却苦于被人撞倒在地而不能起身，她抬头，这才看清压在她身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是个又脏又瘦的‘小鬼’！
而对方看着瘦小，力气却恁大，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油纸包。
“你干嘛，这是我祖母买给我的。”赵笈把食物一把揽在怀里，见男孩绿油油的眼神随着她手上的油纸包而移动，被盯得毛骨悚然的赵笈咽了口口水。
“当、当然，分你一点也不是不行。”
她拆开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精致的糕点，递给对方，“喏。”
对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犹豫地接过。
“谢谢。”
赵笈嚯了声，倒是蛮讲礼貌的。那她就大度地不追究他把自己撞倒的事情了。
赵笈打量了眼男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看不出来真实的年龄，干瘪的脸上唯有一双黑眼睛大得出奇，漂亮得就像黑曜石一样。
“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你的家吗？”赵笈如炮珠般发问，而拿到糕点的男孩只是呲溜一下钻回了房间，紧紧关住了门。
“嗳？”赵笈傻眼。
自此以后，趁着赵老夫人礼佛偷溜出来的赵笈经常跑到这个小院落来，每次都提着很多好吃的，甚至还在院中榕树下扎了个秋千玩。
但那日的男孩却再没露面，如果不是每次送给他的点心第二天都会消失，赵笈还真以为自己见鬼了呢。
终于，赵老夫人礼佛完毕，准备启程了。
“喂，我要走了，我叫赵笈，家就住在广陵城荣成坊第三进里，你想要找我玩的话，可以去找我家那个胖胖的门房，他好说话的。”赵笈喊完，抿了抿嘴，“你真的不考虑加入赵家帮吗？放心，我就是帮主，只要你把这座别院借我用一下，我就让你做副帮主，怎么样？”
空荡荡的院子里依旧毫无回声。
赵笈抿了抿嘴，踢了脚石子，“好吧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走了。”
她转身离去的刹那，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紧盯着她的背影。
躲在阴暗中的瘦弱男孩张了张嘴，无力地翕合出几个字眼。
“别走……”
“别走！”赵沉猛地惊醒，冷汗打湿了他的黑发。
一抹斜阳余晖从窗外透进来，让他眯了眯眼，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外头的长史试探道：“大人？”
赵沉抹了把脸，这才下榻走向外室。
“何时了？”赵沉披拂起木桁上的单衣，玄服勒出劲瘦腰身，暗绣窃曲纹的官服威压甚深。
“回大人，酉时刚过。”长史斟酌道：“大人，徐主事等一帮子人在外头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赵沉扫了眼长史，长史立刻讷讷噤声。
年过而立，赵沉深邃阴重的眉眼愈发迫人。只需一眼扫去，便凛然如剑光。
“七年之账目，无一笔清晰，上下克扣，中饱私囊，节度府养他们这群寄食蠹虫有何用。”
赵沉口吻淡淡，长史却听得一身冷汗，结巴着进言，“大、大人，若是要杀，也得慢慢来啊，一杀便是数十人，怕是……”
早就听闻这位赵大人早年效命军中，颇有凶名，因此长史就怕赵沉把节度府里的原班文吏全给咔嚓了。
这时，一名赵府小厮急颠颠儿地跑了进来，喊道：“大人、大人！夫人今日下厨，叫您回家吃饭哩。”
满室肃杀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赵沉眼中泛出一丝淡淡的温柔，道：“我马上回去，你速去回禀夫人，教她先用，莫等我。”
“是，大人。”
长史看着将要出门的赵沉，愣了下，“大人，那……”
赵沉丢下一句，“你看着办。”
“是。”长史俯身，见他家赵大人步履匆忙地瞬间不见了，才直起腰抚了下须。
原来阴沉严厉的节度使大人是个耙耳朵啊……
赵府，后厨。
“咳咳咳……”系着围裙的赵笈挥着铲子从滚滚黑烟里跑出来，一干后厨人等见怪不怪地冲进去，灭火的灭火，换干柴的换干柴，可谓是有条不紊，熟能生巧。
“夫人，擦擦吧。”碧珠忍着笑意，递来一块打湿的巾子。
赵笈抹了把脸，恨恨道：她果然适应不了没有煤气灶的时代。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揉着眼睛跑过来，“娘，韩君山打我！”
赵笈正烦着呢，挥了下手，“打回去。”
“打不过……”赵子瑜抽抽噎噎道。
“找你老子。”
“哦……”
赵子瑜迈着小短腿，跟小火箭炮似的噔噔噔往回跑，就冲进了刚进府的赵沉怀里。
赵沉单手拎正儿子，“跑这么急做什么？”
赵子瑜眼一亮，“爹！你回来的正好，你帮我去揍韩君山一顿！”
赵沉长眉一捺，嗓音低沉而严厉，“年纪小小尽不学好，成日打架，有这精力不妨去书房将策论再抄三遍。”
赵子瑜委屈地瞪大了眼，“是娘让我打回去的！”
赵沉顿了下，然后板起脸，“你都这么大了还打不过他，丢人现眼，去书房面壁思过。”
赵子瑜：“……”
“回来了？”刚回房梳洗了一番的赵笈抬了下发髻，便看见了正在训儿子的男人。
“恩。”赵沉柔和下眼神。
为人妇后，赵笈的身段愈发丰满，流转的眉眼间尽是成熟风韵。赵沉眼眸黑邃，如拥珍宝般上前揽过赵笈依旧纤细的腰肢，“怎么又下厨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便是……”
“我就是不信邪嘛……你说这好端端的锅怎么会起火呢？啊，真是奇了怪了，你说是不是锅坏了……”
“应当是的，明儿我吩咐管家教人去更换。”
赵子瑜愕然地看着一遇着母亲就变得不太聪明的父亲，身旁的老管家微笑道：“小少爷，请吧。”说完，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赵子瑜咽了下口水，转身就跑，“我去找妹妹。”
“吱吱嘎嘎……”锯木料的窸窣声音在东南一角的小房子里响起。
赵子瑜做贼般地刚猫进去，就听一道稚嫩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你又闯祸了？”
赵子瑜被吓了跳，就见胞妹赵子笠举着一块木头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吓死我了。”赵子瑜拍着胸口。
虽然妹妹的长相更肖其母，但眉宇间的神色简直和老爹一模一样。
“是你太胆小。”赵子笠淡淡地看了自己哥哥一眼。
“你整天在这里做什么啊？”赵子瑜好奇道。
赵子笠垂下眼睛，专心地磨着一块木料，“我想给爹做一条手臂，我可不像你，就会打架。”
“谁说的！”赵子瑜辨驳道：“兵论十策我已经背到第八策了，连爹都夸我了。”
“那是因为娘说对于不成器的孩子除了嘲讽外还需要鼓励。”
赵子瑜一脸不可置信。
赵子笠继续道：“娘还说养不教，父之过。所以……”长相软糯的女孩停下手里的活计，歪头道：“你没发现爹爹最近看你的眼神越来越嫌弃了吗，就好像你是捡的一样。”
赵子瑜嘴一瘪，蓦地爆发出一声大哭。
“你骗人！”
正在偏厅用膳的赵笈筷子一顿，“这孩子又怎么了，嚎这么大声？”
赵沉淡定地给赵笈夹了一筷子菜，“闲的，回头打一顿就好了。”
正在嚎啕大哭的赵子瑜突觉后背一寒。
戌时三刻，夜风缱绻。
书房内，案牍文书被扫了一地。
赵笈睁开眼睛，气还有些喘，“不是说……要处理公务吗？”
赵沉眼神无辜地拿过桌上一叠水渍斑驳的宣纸，贴着赵笈敏感的耳朵低沉嘶哑道：“阿笈你看……都这样了，要我如何处理……”
赵笈扫了眼，饶是厚脸皮也是被臊得一时失语。
见小妻子被逗弄得满脸飞霞，赵沉闷声笑道：“开玩笑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杀都不迟。”
赵笈不满地揪了下他的黑发，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捧住男人的脸嘱咐道：“六叔，我知你在军中素来杀伐果决，但官场毕竟不同战场，此事还需徐徐图之。你且忍着些，若有郁气，回来与我说便是。”
赵沉对上赵笈担忧认真的眼神，亲昵地顶了下她的鼻子，“恩，我听阿笈的。”
赵笈这才舒了口气，她扭了下身子在赵沉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开始和他闲话家常。
“今日子瑜那小子又来告状，说是又被韩表哥家的君山欺负了…唔，六叔，你说这臭小子咋没遗传你的能打呢？都八岁了还被人家六岁的摁着揍……”
赵沉拥着她静静听着，蓦地发问，“阿笈，为什么韩琨是表哥，我就是叔？”
赵笈睁开眼，怪异地挑起一边眉头，“我以前不是这样叫的吗？”这什么怪问题？
赵沉抿了抿嘴，把下巴搁在赵笈发顶闷声道：“我比他小。”
赵笈意味深长，“哦。”
赵沉一顿，“我说的是年纪。”
赵笈：“我说的也是年纪。”
赵笈忽而坐起身，她可算发现了，就算她接受了赵沉并和他生儿育女，他的不安和恐惧却从未散去，以前是因为她另有伴侣，而现在……她知道他在自卑什么。
赵笈目光落到赵沉右边空落落的袖管上，抬手抚了上去。果然，赵沉立刻面色一变，僵着手握住赵笈的柔荑，“阿笈，别……”
赵笈看着他目露恳求的黑眸，不由腾起一股闷气，“又不是没看过。”
想起在现代离婚后回来的那几年，人都说凉州大胜，却伏尸了数万，她又一直没听到他的音讯，本以为他已经马革裹尸了，要不是偶然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黑发男人经常吊着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在赵府门口徘徊，一副想进又不敢进，可怜巴巴的样子，她都要以为他就打算这样一辈子偷偷摸摸地瞧着她，不敢与她相认了。
年少读到‘尘满面鬓如霜，纵使相逢应不识’无甚感觉，直到那一刻，赵笈才知道，看到光鲜年轻依旧的她，在沙场风霜满面的赵沉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从凉州步来寻她……
念起往昔，赵笈心口一阵闷堵的同时又泛起一股心酸，抱住男人的头捶了下他，“笨蛋，缺胳膊少腿又怎么样，年纪大了又能怎样，我在乎吗？我在乎吗？你如果真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了，有本事当初就别可怜巴巴地来找我！”
赵笈凶巴巴地咬了下赵沉的薄唇，“你来了，最后你还是来了，所以这份姻缘是你自找的！”
赵沉伸手摩挲着赵笈的脸，低头与她额抵着额，闭起眼笑道：“恩，是我自己求来的，就算成了个残废，我就是不知道对你死心……”
“所以阿笈，别嫌我好不好……”
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闻言，赵笈堵着气，伸手直接扯开赵沉的衣衫，“你这样的身体要我扔我也不扔！”
赵沉看着赵笈使坏的神色，喉结一滚，嗓音暗哑，刚想动作，书房的门猛地被拍得砰砰响。
房内男女一惊，便听得一声嚎啕。
“爹、娘……韩君山又打我！”
赵沉和赵笈眉头齐齐一跳，不约而同地切齿吼道——
“打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