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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师再给你取一个呗 11.不知 ...

  •   11.

      不知不觉已是破晓黎明。
      在我絮絮叨叨讲述自己于陈塘关的经历时,哪吒面无表情且一言不发,时而掏掏耳朵看着远山青黛,时而又在某一段时间里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然当我开始讲述与师父除妖的经历时,他开始渐渐变得饶有兴致,甚至会在我讲述一些见闻时不耐烦打断,随即自顾自炫耀起他的经历。由此我得出经验,尽可能将更多去过地方的见闻添油加醋说与他听,尤其是一些较为偏僻人迹罕至或是充满异域风情的落脚处,并在他表示我这些经历与他所见识的相比不值一提时连声附和,奉承做了十成十。
      “那是,您神通广大,想去哪里自是没人敢拦您,见识过的事也不是我们这些小妖可以肖想的。”
      他怔了一瞬,似乎猛然意识到多说了关于自己的事,随即收起洋洋自得的神情,转而轻哼一声。
      “你倒是识相。”
      只是稍有不慎仍会惹来杀身之祸。因而我胆战心惊而又尽量自然地叙述,试图捡能够给他留下好印象的经历润色加工,至于独自行走江湖时偶尔捉襟见肘落魄之时偷些银子或到客栈骗吃骗喝,这些自是要烂在肚子里。
      最终他拍了拍手做出总结。
      “你去过的地方倒挺多的。”
      “哪里哪里。”我谦虚回应,这句话似乎是褒义的评价。
      “只是不务正业,除妖方面完全是个半吊子,不,”他勾起嘴角,“完全是一事无成。”
      “……”
      “你师父辛辛苦苦带你二十载却带出这么一个满脑子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徒弟,你说这不是浪费时间虚度光阴是什么,我都要替他掬一把辛酸泪了。”
      “我怎么就吃喝玩乐不思进取——”
      “今晚我解决的这个蜘蛛精,”他不由分说将我打断,“就是人类道士亦可以单打独斗很快解决,”随即睨了我一眼,“你一个妖怪竟然只能站在那儿等死,不觉得脸红吗?你跟我讲的几乎都是在哪里吃了什么美食,遇到什么奇人异事,除妖之事全部草草带过,作为一个以除妖为本职的道士,你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我无言以对。
      纵使着重提玩乐之事是想借此提起他的兴致,然我亦无法否认,在除妖之事上自己向来并不积极,因此着实没有什么可说的。师父在时只是打下手,师父驾鹤西去后,强的妖怪打不过,小的妖怪并没有为非作歹,总体而言我的阅历较为丰富,可在除妖一事上,经验仍少得可怜。
      晃神间不禁再度忆起师父在世时的话:
      “你这小石头为人处世挺机灵,可怎么就除妖方面完全没有长进呢?”
      他捋着胡须摸了摸我的头,恨铁不成钢中带有一丝无奈,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然而最终摇了摇头。
      我想师父了。
      见我缄默不语迟迟不作回应,哪吒定是料到戳中了我的心事,语气中尖酸刻薄更甚。
      “不过凡间有这么一句话,有其父必有其子,小爷我倒觉的和拜师一个道理,什么样的师父出什么样的徒弟,你能沦落到今天这地步,尚且不说他一个除妖的竟然收妖怪做徒弟,指不定自己也是个绣花枕头没什么――”
      “你住嘴。”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让小爷我再听听?”
      我深吸口气,试图恢复镇定,随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嘲讽我可以,但不能对我师父不敬。”
      “嘲讽?”他佯装惊讶,“我在陈述事实,你觉得这是嘲讽?”
      这是我近几十年里第一次感到出离愤怒。这种愤怒,自我发现他已然不是当年那个纵使怼天怼地仍面对陌生小女孩时面露温柔神色的人所油然而生的失落起,因他从深夜至白昼将淬着毒液的话如刀子般精准而持续地戳入我的心窝而点燃,直至此刻,这种尖酸刻薄在针对师父时让我难以理智。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动用了石化之术,希望哪怕能将他的嘴封住,不至于使我更加崩溃。然而无济于事。
      在我起这个念头的瞬间他已设置了一道屏障,下一刻,我清晰感觉到全身在迅速僵硬发冷,这种感觉如同变回真身,然我却仍直挺挺被混天绫绑在树上。
      他负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施出的石化术在接触到屏障时原路返回,直直落到我身上。
      在我已彻底石化后撤了屏障,踱步至我面前,摸了摸我已然变成黑色石块的脸颊口中啧啧称奇。
      “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该说不愧是石头变成的吗。”他摸着下颌若有所思道,“看来你还是有些资质。”
      如果能解开术法,这么近的距离我一定可以啐他一脸。
      “不过竟然想对我施咒,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话落,哪咤用手在一团空气中抹出几个闪着金光的字,当他完成时,几个字如飞鸟般迅速朝我俯冲而来,倏然间,我感觉到身体重新趋于柔软并有温度。
      即便仍旧被混天绫束缚着。
      或许再被哪吒如此折腾下去,即便死不成我的毕生修为亦会折损一半。
      现下我唯一能够祈祷的,大抵便是他终于将我玩腻,只消找到机会使他解开混天绫,我便可瞬间化成石子,此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谅他再神通广大,欲在这漫山遍野中寻得一颗小小石子,只怕是大海捞针徒劳无功。
      “你想什么呢。”
      他朝我扔了颗石子,似是不满我良久不发一言。
      我心平气和道,“我在想你会如何处置我。”
      他嗤笑一声,“说来听听。”
      他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然而我只得硬着头皮艰难开口。
      “我觉得你不会放了我,也不会杀我。”
      他愣了一瞬,随即勾起唇角。 “哦?你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笑容扩大,“我觉得你猜错了。我觉得一个不会除妖还好吃懒做的石头精没有什么在这世上存在的必要。”
      “……”
      我决定孤注一掷。
      “虽然除妖本领不行,可我擅长其他方面,比如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管账――”
      “怎么,你想跟在我身边做丫鬟?”
      我强忍怒气。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若非石头变的,我与那些老百姓又有何区别呢?我从未作过恶事,仅仅是得了灵气修成人形,此后一直本分生活,仅是生而为妖,为何就要被赶尽杀绝?”
      话毕,我有些不敢置信刚才自己竟能顺理成章将这些观点表达出来。
      只是这些确是我的心里话,即便话语中明显含有咄咄逼人的质问意味,我也全然顾不上了,只是从心底感到神清气爽,仿佛终于将陈年积压在心中的疙瘩挤了出来,总算一吐为快。
      这实际是我行走多年的体悟。在见识到太多刚化成人形,尚未体味之为人是何种感受便灰飞烟灭的精怪后,我亦在不断试图悟得善与恶的界限,仙与妖的区别。
      说这些话时,我始终直视他的双眸,纵使那双眸子中时刻倒影着的火苗滚烫而灼目。然而一席话结束后,他破天荒率先移开了视线,目光不知落至何处。
      当他再度面向我时,神色不复先前的轻佻。
      “我不杀你。”
      我如释重负,内心长舒口气。
      “但也不会放你走。”
      “……”
      我觉得有些不妙。难不成他还真想让我做他的丫鬟?然无论如何,只要他之后解开混天绫,我便可天高任鸟飞。在盘算着该如何趁他不注意变成石子时,耳畔陡然传来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我决定收你做徒弟。”
      我一时有些发懵。
      “做徒弟?”
      “对,以后我是你师父。你不是跟在那个道士身边二十年毫无建树吗,小爷我就不信不能把你培育成除妖的一把好手。”
      虽说这种提议相比之前的设想要好上许多,然而哪吒喜怒不定变化无常,与他同行定然需时刻如履薄冰胆战心惊,且若这只是他心血来潮一时之念,待他日不知因什么触了他的逆鳞,我再落得当场一命呜呼的结局该如何是好。
      “那自然太好了!”
      我努力表现得雀跃而兴奋,面上是兴奋与感激。
      他似是未料到我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狐疑地盯着我似乎想要看出什么破绽。
      “先说好,如果你脑子里盘算着如何逃走,那我劝你现在打消这个念头。”
      我不动声色将话题转移。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闲的。”
      这更坚定我逃走的决心。
      “好,我明白了。既然我已经成了你的徒弟,总不能还要一直被绑在这树上吧。”
      他颔首朝空中一挥,混天绫于刹那间回到他周身于风中飘扬。
      我说需要活动活动身体。在他的准许下,我揉着肩拍着胳膊,扭了扭腰踢了踢腿,然后突然朝他后方一指满脸惊恐状:
      “师父,你看那是什么!”
      他顺着我的视线回头。我抓住时间立刻变成石子混于草丛中。他回过头时面容上是非同寻常的怒火。 “我说过让你打消逃跑的念头,还是说你觉得我不能把你揪出来?!”
      我大气不敢出。
      “哼,果然一无是处,妖气都藏不好还能做什么。”
      仅仅这一句便能让我如至冰窖。
      纵然已经变成一颗石子,我亦能感觉到情况极其不妙。在他一字一句将话挤出来的过程中,先前呼啸而过的风也于此刻凝滞了。他笔直且无半分犹豫地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每一步于地面形成的震颤都如同预警般让我万分后悔数秒前的决定。
      “我不介意将这里变成火海。”
      他话音刚落,我便现回人形。
      我跪在地上,全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只觉今日便是死期。
      他沉默良久沉声开口。
      “下不为例。”

      12.

      “石妖,帮为师布阵!”
      “石妖,帮为师画符!”
      “石妖,给我一边儿呆着去!”
      我终于忍无可忍朝空中大喊:
      “师父,石妖不是徒弟的名字,您能不能别这么称呼徒弟?”
      哪吒收起混天绫,于空中摘了两颗树上的果子,踩着风火轮将要落地时将两个果子抛给我。
      “拿去洗洗。”
      “……”
      在我不厌其烦地多次提起名字一事后,他终于抬眼瞥了我一眼。
      “那你想让为师怎么称呼你?”他皱眉思索片刻后豁然开朗,“石头?这个名字倒是不错,简单也好记。”
      “师父,徒弟本就有自己的名字。”
      “哦?说来听听。”
      “翠花。”
      我看到他方才呷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你又不是花妖,起名叫翠花作什么?”
      “回师父的话,这名字是徒弟在陈塘关时的养父母起的。”
      “不行,这名字不适合你。”
      我早该知道这么个结果。他永远独断专行,且对自己施加于他人的影响浑然不在意。
      即便如此。
      “师父,您可以不叫徒弟翠花,但石头这个名字实在有些……”
      “你在质疑为师起的名字?”
      我受够了。且不说我和哪吒同时落入凡尘,在此之前我少说活了将近千年,在此之后现在的他更是重塑肉身。这样一个仅于世间待了百年的小毛头,我竟需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响亮,这不是侮辱是什么?何况就外表看来,我与他分明年纪相仿,这样称呼岂不极其怪异?初时我确以为能跟着他习得术法精进技艺,然事实却是,大多时候他都将我化为原形塞进裤兜里,除妖时称我完全无用武之地,现在想来还真印证了当时的猜测,我在他身边完全就是个洗果子擦桌子的丫鬟。
      我默不作声,赌气般将盆里的两个果子洗了又洗,直到他不耐烦地从水中捞出一个啃起来。明着跟他叫板我自是不敢,然在朝夕相处中我亦学会如何合理表达自己的不满。
      “有话直说。”
      我哪敢。
      我不看他,专心致志洗着手中的果子,认为再过一会儿可以将它的皮一并洗掉。
      然而他并不遂我的愿。他将手伸进水盆里,一点一点将果子从我手中掰出来。即便置于冷水中,在与他的手接触时,肌肤上的灼热感似乎能够将我烫伤。他将果子从水中捞出,我以为他要一块啃掉,未料想他把果子置于我头顶。
      “你这是做什么。”
      “这果子洗得够干净了,你不吃吗?”
      我没有称呼他师父,他也没有对此作出提醒。我从头顶将果子拿下来啃了一口。不算难吃。
      “山双。”他冷不丁道出两个字。
      “山双?”
      “对,山双,”他目不转睛盯着我,“你的名字叫山双。”
      “什么意思?”
      “既然你不喜欢石头这个名字,为师就再给你取个呗。”
      山双,山双,这名字给人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些朗朗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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