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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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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从帘后牵出,像是秘藏的春光中泻露出一丝端倪,一线旖旎的红,微微跳荡着,到了头里,却被一只干皱的手攥住,一张苍老的脸,眼睛微阖着,疏淡发灰的眉尖忽的一动。
“太医,怎样了?”那眉尖仿佛是牵了另一根线,另一头在天启皇帝的袖中——只见他甩着袖子,心急火燎的追问道:“到底怎样了,你倒是说话呀。”
“夫人只是受了些外伤,养养就好,不碍事。”太医吁出一口气,放下了红线,“臣开个调气理息的方子,让夫人好好静养。”
“好好好,朕知道了,你开方子去吧。”天启帝又甩甩袖子,太医前脚出了门,他后脚便上前一步掀开帘幕,“美人儿,朕看你来了……”
“皇上……”她煞白了脸色,“臣妾……臣妾好害怕……”
“不怕不怕,朕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他说,伸手去抚她的脸,“美人儿,朕陪着你……”
“皇上!您不是说陪着臣妾吗?”她披散着头发坐起身,两颊红透,眼中似雾如云,蒙蒙的一层水汽。
“小心肝呦,朕怎么舍得你呦……”他回身,把她推倒在帘子里,却又终于坐了起来,“朕要去上朝了,小心肝儿,朕晚上一定来陪你……”
“皇上……”她眼中留下泪来,“臣妾要真是您心尖儿上的人,您就这么绝情……”
“朕哪里绝情了哪里绝情了?香儿啊,朕可是真的最疼你了,你去问问,朕这后宫里的妃嫔,没个一千也有好几百,哪个能让朕在她房里留上一月?”
“您哪里留了一月,您和臣妾在一起的时间,真正算下来估摸着还不到五天!”她赤裸着身子下床抱住他的靴子,“皇上别走了,您就忍心抛下臣妾,守着这深宫,多寂寞……”
“心肝儿,朕晚上来陪你……等着啊……”他轻轻挣脱她,大踏步地走出她的浮漾着香氛的寝宫。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走起路来,竟是如此的气宇轩昂。
天香夫人疯了。
她把天香楼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小厮丫环进去抢下几个名贵的花瓶香炉,在楼前的草地上摆成一排,像是抱出来晒太阳。
可是天香夫人疯了。
她也不梳妆,她连脸都不洗,鬓发随手一挽,就穿着件薄薄的香云纱衣,见东西就摔,见人就打。撒泼使蛮,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可是天启帝下了朝,一路听着太监的说道,一路匆匆忙忙的赶到天香楼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他的天香夫人一身雪白,伏在地上低低的啜泣,鬓发缭乱,衣衫不整。碎了的青瓷翡翠闪着幽怨的光,像无数只眼睛望着他,满地都是她幽怨的眼睛。
可她却不抬头,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微微颤抖着,像一只柔弱的小猫,蜷在大朵大朵暗红色牡丹的正中。
“心肝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他小心越过满地的碎片,俯下身子抱起她,“这么大的火头,哪个不识相不要命的,敢惹了我的香儿……”
“还能有谁!”她啪的推开他的手,他这才看到她的纱衣上点满斑斑的血迹,像无数红梅在雪地里盛开,他伸手去抚,又被她打了回来。
“怎么了这是?”他陪着笑,“病还没完全好怎么又弄得这一身伤?”他回头大叫,“传太医,传太医!”
“传太医没用。”她冷不丁的开了口,“太医治好了,我就再把自己弄伤,他治好一处,我弄伤十处。”
“跟朕怄气哪。”他又伸手去抱她,“有气朝朕出,来,朕给你打还不成么?这么作践自己,你不心疼朕可心疼哪。啊?”
“你心疼我?你心疼我?”她冷笑一声,“皇上您别逗我了,您也就是嘴上说说,我当了真那是我傻,我现在可明白过来了,您也就眼里有我,心里可根本没我这么个人!”她说着,眼泪禁不住的就落下来了。
“朕怎么就心里没你了?”他说,“就为了朕上朝去没陪你?朕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做了?”他终于被激怒,霍然起身。
“皇上,您总算说出来了,您就是嫌弃我,嫌弃我以前是苍梧王的人!嫌弃我让他荒废了朝政亡了国——是不是?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了,您的口谕,说我是从苍梧救出来的汉女,您不敢说我就是那个苍梧人恨之入骨的越夫人越蕙!您怕您的百姓不答应宠我这么一个下贱无耻的女人,是不是是不是?您根本就瞧不起我,好,是我自以为是了,是我不识抬举了,我不闹了,我以后再也不闹了,您愿意来,我服侍您,您不愿意来,我不留您,怎么样?遂心了吧?皇上,您现在要留在臣妾这里么?臣妾给您倒酒——”
她脸上带着泪痕,凄然一笑,从地上捡起半只酒壶,扔了,又捡起一只酒杯,又扔了,手上渗出血来,她放到唇边吮吸着,又簌簌落下泪来。
“皇上……没有壶,没有杯子……臣妾……留不住您了……”
他的怒气忽然空了,什么都空了,他看着面前泪光莹然的女子,只想抱抱她,替她梳一梳凌乱的鬓发,用他的这一双握过玉玺批过奏章抛过虎符的手——
“皇上……”她抬起头,“臣妾……只是怕……”
“别怕,别怕。”他俯身抱起她,望着她痛苦紧闭的眼,“朕陪着你……”
“皇上,”她忽然睁开眼,又一串泪珠滚落,“皇上……您让臣妾画一张您的像好吗?您不在的时候,臣妾看着就不怕了……”
“一张画有什么用,朕给你个更好的。”他哈哈一笑,回身冲太监喊道,“给朕传正乾将军。”
宫女们进进出出,收拾天香楼的残局。
穆长川走过游龙廊的时候,就听见下人们的议论,说天香夫人争风吃醋,侍宠撒泼——她争谁的风,吃谁的醋?大梁的后宫里,有谁还比得上她的风头?
她是太美了,在苍梧玉泉宫里,她伏在苍梧王的怀里,他一走进蕙风馆,就看见那一个背影——那一个背影,还只是一个背影。
她从此就开始在他面前晃。
却始终不转身!转身也总是隔了雾,迷迷朦朦的看不分明,他迫近些,她就飘远,她真是在飘的,就像一片风,一树的垂柳,一缕飞上渺渺晴空的轻烟。
她始终不远不近的飘着,他就是追不上追不上——他气喘吁吁,锁紧了眉头,一狠心愤转过身——她却还在他面前,一个背影,回眸也是迷离。
他拔剑向她刺去。
她却没有再躲,一朵红花迸出,妖冶又艳丽。他呆立在原地,他的剑停留在她身体里。
他满头大汗的醒来。
他不愿承认自己的胆怯,正乾将军怎会有胆怯的时候?他只是担心,只是担心——他手下的五千天兵,死了父母妻儿,他自己亦是未曾娶亲,战场上生生死死走过多少遭,容不得这一点牵念。
然而那一晚,当他把剑刺入她身体里——他挺身坐起,剑就躺在他身边,冰凉刺骨,一把沉黑的铁剑,击流剑——击湍中流,狂泻长川。
他一个翻身便下了床,走出卧处。迟疑着踌躇着,却终于还是走到了那扇窗前。
于是他看见了她。
他站在窗前看了她大半夜,现在想起,却只记得一片朦胧的月色,不动声色的映入屋中,在一片轻纱素帐上流成清霜,流成烟云,流成许多个疑幻疑真的梦境。
“长川是朕的胞弟,若是剃去了胡须,那和朕就是一模一样,又是大梁一等一的正乾将军,让他守着你这天香楼,美人儿还怕么?”
她只是风轻云淡的扫他一眼,道:“罢了。”说着又笑转向天启帝,“还是让臣妾给皇上画张像吧,让皇上见识见识臣妾的丹青手笔。”
“好好,美人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启帝笑呵呵的,冲他一挥手,“你下去吧。从今以后你负责保卫这天香楼,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离。”
他行了礼退下,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他的光焰已是太盛,咄咄逼人,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等着他这个皇兄拿一根华丽的丝带拴了他,他束手就擒,绝不反抗。
绝不反抗——至少是现在。
他微微一笑,却很快又皱了皱眉头,他早知有这么一天,却没有料到,拴他的丝带,竟是天香夫人。
那人怎么就这么放心?还是别有什么心思,该不会……抑或……
他站在天香楼外的牡丹花圃边,深深的吸入一片花香,瞑目思索起来。
“穆将军,这是云屏山南天峰产的云雾茶。”
她从紫砂壶里倒出一小杯,放在穆长川面前。
“穆将军不是第一次喝这茶了吧。”她自顾自说道。
穆长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夫人,您让穆某来喝杯茶,穆某已经喝了。”
“茶哪里是这样喝的?穆将军那分明是喝酒。”她给自己倒了一盅。
“穆某告辞了。”穆长川向她一揖,转身走出天香楼。
她笑了笑,端起茶盅,揭了青玉瓷盖,拨开浮在水上的茶叶,放到唇边吹了吹,闭了眼,轻轻呷了一口。
“即便是快马加鞭的运到洛州,到底不如新炒出来的滋味,茶是好茶,就是不能久放。”
一脉清碧的茶水落入瓷盅,叮叮咚咚,像是谁拨动了琴弦。
一只手拿起茶杯,片刻又放回了空杯。
“穆某告辞了。”
她笑。
“当年圣主派人连夜上云屏山采了带露的茶叶炒熟,就为了第二天接待将军。将军也是这样的喝法么?”
大珠小珠一时纷落,余音袅袅。
持杯的手略略一停。
“穆某告辞了。”
……
“穆将军,您带上的这块玉珏,皇上也有一块。分毫不差。”
“穆某告辞了。”
“您总是把玉珏佩在左边,皇上的在右边。”
“臣妾十三岁那年,大梁与苍梧缔结盟约,一南一北,夹击云屏山北的郢国。”
“那年皇上南下,照我们苍梧的规矩,亲自与圣主歃血为盟。”
“我们苍梧是个水国,听说皇上过了云屏山,就弃车乘船,自颖水顺流而下。”
“圣主发了禁令,颖水两岸人家,三日内不得出门。”
“臣妾那时住在朱衣镇。窗外十丈就是颖水。”
“皇上的龙舟金碧辉煌,就像座水上的宫殿。”
“后来我们都说,那船是从银河来的。船上的,都是仙人。”
“那天臣妾想,要是有朝一日坐上这船,和船上的仙人一起顺着颖水一直漂流下去,是不是就能到天上去了呢。”
“不过,臣妾记得,那时皇上的玉珏,是佩在左边的。”
他把空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微微一揖。
“穆某告辞了。”
她笑了笑,端起茶盅,揭了青玉瓷盖,拨开浮在水上的茶叶,放到唇边吹了吹,闭了眼,轻轻呷了一口。
“皇上,这白海州贡来的毛峰,今日是最后一盅了。”她把紫金茶托放在几上,水袖一扬,攀上他的肩头。
天启帝笑嘻嘻揽过她的纤腰:“美人儿要是喜欢,朕让他们再送些来就是……”
“穆将军,今日没有茶喝了。”她站在牡丹花圃边,蝉鸣声陡然低了下去,阳光在她身后铺开,她于是光芒万丈,“皇上昨晚喝了最后一盅茶。”
他一语不发的望着她。
“我还以为皇上怕将军再抢茶喝,要把将军调走呢。”她嫣然一笑,掠了掠鬓发,无数金线在她的指尖流动着光芒,她像是娴熟的织娘,将那些午后的阳光织成一张璀璨的大网,就要兜头罩下。
他下意识的想退,却终于克制住自己。
“不过穆将军不用担心,臣妾对皇上说了,穆将军替皇上出生入死,好让皇上足不出这万宁宫就运天下于掌中。臣妾就算替皇上慰劳将军了。”
巨大的金网陡然间化作森然的蛛网,任他收紧了翅翼却似仍是要……迎头撞上。
“臣妾还说,当年穆将军打从臣妾的窗下过,臣妾都没有招待将军,实在是太失礼,现在——总算是补上了。”
汗水自额上渗出,他保持住唇角的上扬,放轻了语气:“酷暑天气,夫人不宜多耽,还请夫人回去吧。”
她转头就走,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步,慢慢的转身,回眸。
他刹那间失足落入了深潭。
是寂寞的幽谷,风吹过枝头的辛夷,浓红的花枝微微颤动,一痕涟漪漾开,飘去点点残红。
他向更深处沉溺。
“穆将军,”她低声说,“你讨厌蕙儿么?”
他握紧双拳,凛然迎住那目光,仿佛面前是千军万马,而他就要冲锋陷阵。
“如果你讨厌,蕙儿不会再来烦你了。”她眼里亮闪闪的,是阳光么——她又在说了,她说,“当年在颖水边上,蕙儿就想,要是能和这船上的仙人顺水而下,一直到了银河,那该多好。呵,将军觉得好笑吧,真是个白日做梦的小姑娘。只是——”她轻叹一声,像一缕微风拂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蕙儿竟还能再见到将军,蕙儿已是——三生有幸。”她说完这句便转过身去,“是蕙儿痴心妄想,今后,蕙儿不会再来为难将军了。”
她疾步远走,像是在飘。日光洒下迷离的光晕,烟笼雾绕。
即使他追上去,她也始终在前面。
她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烈日像融化的铁浆般兜头倾下,一圃的牡丹开到极致,大片的花瓣牵扯着相互远离,颓然无力的低垂。
她只是这光天化日下的一个梦,一个梦,一个……梦。
他看着她自花圃边走过,果然不再向他望一眼。他们中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各自相安无事。他吁出一口长气,转过了目光。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异样。
起先是声音,密密如无数针尖划过粗糙的巉岩,接着便有了影子,影子从地上腾起,像一片黑云,嘶哑的低吼着,扑向路的尽头。
是蜂群。
他奋身跃起,击流已经出鞘,剑光过处,地上已落满了蜜蜂的尸体。
然而还有五六只飞得快的,已落在她披着的纱罗上。他右手仍自挥剑,左手一伸,便扯下那件纱衣。
云开雾散,她就站在他面前。
他只觉全身血液倒流,脑中轰然一声——天,他都干了些什么?!
然而她却看着花圃西首的翡翠桥,半晌回过头,低声道:“是小桂子。”
小桂子是天启帝近侍的太监。
当——
击流剑砰然跌落在地。
他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她低眉垂目,冷静异常。
“你——”他颤抖的手指向她,蓦地里,他仰首向天,一声悲啸。
“你要我死,就痛快给我一剑——”他嘶扯着声音咆哮,一震足,击流剑带着长吟,已飞入他的手中。
“拿去!往这儿刺!”他把剑塞入她手中,回手抓住衣领奋力一扯,“你要报仇,来呀,我成全你——往这儿刺!你犯不着使那么些个阴谋诡计!往这儿刺,刺呀!”
“穆将军!”长剑再次落地,跟着低伏的是一片白影——她伏倒在地,再抬起头,已是满脸的泪痕。
“穆将军,你走吧,你赶快走吧……”
电光火石的一刹,他忽然什么都明白——是被吓昏了头么,竟这样痴傻——他旋即镇定,冷笑着俯身拾起地上的剑:“天香夫人,原来你是要逼我反。”
“你苦心经营一个月,挑拨我与皇兄,一计不成又来一计,好俊的手段!我穆长川七岁手刃叛徒,十岁上阵杀敌,十三岁取敌军上将之首于百步外,十五岁黑戎人夜袭大营,我一人浴血杀出敌围——我怕过谁来?可我在这宫里步步小心,敛锋收芒,一不结外臣,二不交贵戚,三不与妃嫔语,呵呵,如今可好,穆长川南平苍梧,得胜凯旋,功高盖主,竟于光天化日下调戏皇上宠妃——”
“不是的不是的穆将军!”她双手掩住脸面,双肩剧烈的抽动,“皇上根本就不信任你!他让你来守卫我这天香楼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你以为他只是要压你的气焰,你可曾想过他就是要抓你的把柄!要么刚才怎么会看见小桂子,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天香楼!”她哭得声嘶力竭,哑着声音嘶喊,“穆将军!你哥哥贪生怕死,躲在这万宁宫里逍遥自在做他的安稳皇帝,凭什么你这个一母所生的骨肉兄弟就要为他在外面流血拼命?北平戎狄,南定夷蛮,出生入死的活儿全交给你交给你!连与苍梧结盟他都不敢亲去——你什么都替他做了,只有福不替他享。穆将军,你不屈么?连我都为你屈!”
“你知道些什么!”他把击流狠狠往下一掷,那剑竟插入了青砖,悠悠的兀自颤动,“你是我什么人——我与你毫无干系!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机关巧妙。你知不知道你要害死我了?你,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你——你这个贱人!”
“是,我是贱人。”她静静的抬起头,直望到他眼睛里去,“我只想问将军一句,将军你步步小心,时时谨慎,那么方才又为何要为我驱赶蜜蜂?你若还如一贯冷静,就该算得出孰轻孰重,我被蜜蜂伤了,你不过是失职之罪,说不定正好向你那皇兄表明自己一片忠心。可是你若救了我……”她凄然一笑,“后果怎样,你比我明白——将军,我以情试你,你无动于衷,这次是我最后一赌,赌的就是你真正的心——”
他呆立在地,怔怔望着她,那一片幽深的潭水泛起浮光,木末芙蕖,自开自落,随水漂流,然而如今他发现,那浓红的芳郁的花,竟有着致人死命的剧毒!
“你……赢了。”他喃喃低语。
忽然膝头一软,他亦跪落在地,疯了般搂过她柔弱的娇躯,抱紧再抱紧,然后,不管不顾的吻下去——
既然天已崩,地已裂,他还在乎些什么!
“蕙儿,蕙儿,你随我走,我手中有虎符,可以调动南北十二道十五万军队,我还有五千天兵,我们不怕他,不怕他!”
“我在宫里等你长川……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你的五千个弟兄看到你为一个女人反了……还会跟着你么?”她倚在他胸前,顺手解下他带上的玉珏,小心翼翼的在怀中放好,换上自己的一串如意灵蛇璎珞。在泪光中嫣然一笑,“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把属于你的都拿回去。”
他心中凛然一惊,仿佛一片冷雨浇透昏蒙暑气,他伸手去抚她的发,像冰滑的丝缎,从四面八方扬落而下,生出无数细柔的触角爬过他周身上下,他一狠心收回手来,扶正她的肩,只柔声说一句:“蕙儿,等着我。”
她看着他起身,转身,几大步转过花丛柳径,飒沓如流星。再一眨眼,已不见了身影。她亦缓缓立起,拾起地下散落的云纱罗衣,放在眼前细细的端详,似是从未见过一般。浅笑,微笑,深笑,浓笑,渐渐渐渐的绽开,欲泫的泪滴犹自映了斜阳,满地怒放的牡丹骤然间失却了颜色。
她只是笑——从晌午到黄昏,天香楼边只有几只雀鸟扑闪着羽翅飞过,哪有什么小桂子呢。
她已朦胧睡去,却听见宫人曼声唱道:“皇上驾到——”
一团团微光洇开在重重暗影里,如静夜的摩诃池水,映了云中半露的月,澄光间花团锦簇是云的波涛起伏。光尽处点点疏星,依约明灭,风掠水而来,她瑟瑟轻颤,漏声意味深长的回响,这流光啊流光……
她伸出手去,却真的触上一只冷凉的手,紧攥成拳,在她手指的勾划间张开,掌心一点微热。她微微睁开眼睛。
“美人儿,那逆贼果真反了!”
掌间一翻一落,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她疼得低哼一声。
“果真反了,果真反了!”他松开手负到身后,在屋中踱来踱去,“反便反了,朕早防着他了,朕不怕!他手中十万军队散落各道,不过是一盘散沙!他现在手底下只有五千天兵,哼,一帮孤魂野鬼,何足挂齿!朕在这京城外有十五万驻军,各道驻军四十万,便有十五万在那逆贼手里,那又怎样?朕能怕了他么?朕能怕了他么?”他一叠声发问,陡然转身盯住她,像是要从她口中索出一个回答,她此时便如大庙里金身的菩萨,千恩万赦,只待她启朱唇发皓齿,赐下一句话来。
她推帘站起,袅袅走到桌前,烛光照在斟满的酒水里,泛出一痕痕潋滟的冷光来。
“郭怀远个窝囊废长眼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让那反贼一张假圣旨蒙的不知道东南西北,就这么白白的把一干逆党给放出去了!那帮子孤魂野鬼逃起命来倒快的很,哼,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饭桶!统统都是饭桶!朕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养出一身膘胆子比米粒还小!吃了败仗还有脸来见朕!引翎关守军一万,占了大好的山形河势,给那逆贼在林子里绕了几绕就溃不成军了,啊?河川第一关就这么给破了——好好,穆长川,算你能耐,你还不是损兵折将,朕看你还有几口气在!”
“哈哈穆长川呀穆长川,别以为我大梁就你一个将军还能上阵!你跑到白狼山里找死,朕成全你!朕倒要看看你那天兵天将是不是真的不用吃饭喝水!你就在白狼山成仙了吧!哈哈……”
“这个穆长川,平日在京里老老实实,不结内官不交外戚,竟然在外面勾搭山贼草寇!哼,你终是耐朕不得,耐朕不得!”
“朕看你能跑到哪里去!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跑到哪里都有天罗地网等着你!”
“穆长川你是怕朕了么?你要怕了回来负荆请罪,朕念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你个痛快的!堂堂的正乾将军,做起缩头乌龟来了,你就躲吧,朕耐心的很……”
“事不过三!风陵口让你过了,你的好运气也就到了头了。朕就不信……朕就不信!”
“瀚扬道五万大军折了就折了,打虎还能不见血?那逆贼北方的七万军也损了大半,朕和他耗,朕不怕!”
“宛定城也给破了!过了青涟江就是冀州,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逆贼在冀州称帝……北方四道山险水恶,朕还有的是大好河山……”
她静静地听着,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再惨烈的杀伐,越过了千山万水,进了这朱墙碧瓦的宫城,在窗外婆娑的树影里筛过,在龙涎香的凝而不散的细烟里熏过,在银壶悠长的滴漏声中滤过,都成了酒杯中的一痕潋滟,拈杯抬手一仰头喝下去,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却再没了消息,天启帝在南书房设了御榻,夜理军机——什么心肝宝贝,不过是闲时的消遣罢了。她一回手把罗扇丢到地上,婢女捧来
暗蓝弹墨披风系在她肩头,悄悄地下去了。她倚在栏杆上,北斗如杓,可以挹酒浆。明川如酿,可以醉千盅——
既见美人,皎皎如月,不见北斗,不见明川,不饮而人自醉……
圣主啊圣主,这一身所有,从来就不是我的。一心所系,却也从来不是你的。而至少此刻,我是念着你的——我念着你,你却已经不在。
这是你的命,我叹你,我也叹我自己。然而谁不是如此呢,无非是各安天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