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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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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前一片迷蒙。
迷蒙中带着馥郁的香气,浓的几近刺鼻。一呼一吸间细微的气息递送,放轻再放轻。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过去。
满耳都是水声,唯有水声。细细的低低的流动,回波,像呢喃的软语,银壶断续滴下的漏声,在静谧里意味深长的回响。摩诃池心的明月,风一吹就碎,满池流动的光。
她抬起手臂。
——水声哗然,她蓦地睁圆了眼,瞪着迷雾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她捧着心口喘息,杂乱的巨大的搏击声冲撞着耳膜,她把身子缩成一团,水声再次激荡。喧哗,充盈满室,回声与回声交叠,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却再没有怀抱可以躲藏,再没有手臂——哪怕也是瑟瑟发抖的——可以让她埋进头去,用冰凉的手掌,盖住她的眼睛。
那人的眼睛,还是她亲手阖上的。
她捧着他的头,他的表情凝固在濒死的一刻。他的嘴微微张着,酒水从嘴角流下。他的脸上隐隐透出黑气,额角的青筋暴起,眼睛睁得滚圆,瞪着她。
瞪着她瞪着她瞪着她!那一双漆黑的瞳仁,映了灯光,仿佛还会转动,那双永远紧锁着她小小的影子的眼眸,含笑的含泪的——含恨的,什么都没有了的。
她把手放到他眼睑上,只是向下一滑,他也便瞑了目。
他也便瞑了目——他的头枕在她的怀中,他的眼映了她愁惨的容颜,她的泪水在他的脸上滑落——他还有什么不能瞑目?
而她,她却要到哪里寻求依靠——连身上的衣物都已褪去,她惟有用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蜷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揉入虚无。
然而这空旷的宫室,哪怕氤氲了水汽,也仍是太过广阔与直白,如阁殿如歌坊如闹市,而她就这样单薄无依的,甚至是赤身露体的,被抛在旷古长空之下,天日昭昭。
脚步声传来。
“夫人,夜明殿的筵席就要散了,夫人请出浴。”
她木然站起身来,肩上还留着浸透了水的牡丹花瓣。
“美人……天下怎会有你这么香……”
“……这么美……”
她伸长手臂,像是要推开厚重的密不透风的垂幔——帘外还是洛城的仲春,帘内却已似入了炎夏,她仿佛还没有离开那个蒸笼着水汽的浴池,汗水滴落,她徒然缩回手。
“美人……美人……”
她看着那颗搁在她胸口的头颅——这就是那个弑兄夺位的大梁三皇子啊,那个三年平北狄收南夷的天启帝,那个神威震荡宇内,铁蹄踏遍九州的大梁的英雄——怎么到了此时,便蜷曲了背脊,像一只畜牲一样伏着爬着,含混着口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拉渣的硬髡刺痛了她的下颔,一股酒肉的臭味冲进鼻中——这是什么人,她不认识——
“美人……美人快活么……”
圣主……
他在那自顾自风流快活,她却疼得噙了泪。听见自己低低唤出声来。她伸手抵住他的肩,仿佛再一用力就能把他推开。
“朕在……朕不就在这里么……美人儿……朕舍不得你……朕要好好疼你……”他别过头去,舔舐她的手背。她闭上眼,泪水便自睫毛中滑落,龙形的玉枕沾了水渍,一发的莹润青翠。
天启三年春,苍梧王薨。上召嫠妇越氏侍宴于夜明宫。越氏著缟素,上不说,令更衣沐浴,既幸之。明日拟诏,封之为天香夫人。
她跪在地上,从小黄门手中接过圣旨。小黄门立地不动,尖声叫道:“皇上还有一道口谕,闲杂人等,统统退下。”
她抬起头,暮晚灰蓝的天自檐头延伸,越过另一个檐头,向四面八方铺开。时而被谁的背影遮住,一个个柔薄的剪影。
“等等,”她忽地莫名惊惧,嗫嚅了半晌,说出一句,“点上灯再走。”
三只银烛擎了满室的光明,她看见横梁巨大的影子折了一半,落在小黄门的额上,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有些翻白。
“皇上说,夫人是正乾将军破苍梧救出的汉人,正乾将军见夫人有国色,不敢私藏,便献给皇上。夫人明白么?”
她心中又是一阵悚动,却只是默默地点了头。朱门一响,那小黄门已自走出。
她正待起身,却觉满屋烛火一晃,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却像是整个世界沦陷坍塌——又明明完好如初。
她只觉得脖颈间一抹凉意。
“让他们都退下。”有人在身后说。
“你们……我不舒服……你你们都下去吧。”她哆嗦着唇说完,便似连站着的力气都耗尽了。那人却收起了剑,倚到花几边的一张鸡翅木贵妃椅上,“越夫人,哦不,天香夫人,别来无恙啊,小侄这厢有礼了。”
他冷冷说道。看着她发着抖,缓缓转过头来,烛火辉映,她的脸愈发惨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在毕剥声中燃烧殆尽。
“越夫人,你可真美啊,”他抚着下颔,又开了口,她闻言便是猛地一颤,“连天启老匹夫都被你迷住了,你不怕我那舅舅在阴曹地府里争风吃醋?”
“辕……辕公子?”她哆哆嗦嗦的望着他翻来覆去的把玩着手中的一片寒光,“你……你怎么在这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他抬头,凛然迎住她的眼,她慌忙低下头去,“你以为呢?我是来看你的呀,越夫人,侄子近日想念你,魂牵梦萦,茶饭不思!”
——最后八个字,已是从牙缝中咬出,她头也不敢抬,退了一步,后背便紧紧抵上朱门。
来人霍然立起,两步走到她面前,手中的剑又已搁上她颈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哆嗦着,喘气,抬头,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
“现在知道怕了么?”他的唇角不屑的扬起,两只眼熠熠发亮,“我舅舅把你从颍水边掳到宫中的时候你怕了么?你以十四稚龄,侍寝承欢,你怕过吗——”他用剑拍打着她的肩——“你当然不怕了,你还把我舅舅服侍的很舒服很快活,快活的他朝也懒得上。甘露城破的那一天,你们唱的是哪一支曲,喝的是什么酒,啊?”
他怒吼一声,圆睁了双目。剑的拍打更重更繁——“啊?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能说么?诗词歌赋不是都很精通么?你说呀,说呀——你这个贱货!”
她扑通一声软倒在地,抬起一双泪眼:“我是个贱货,你……杀了我罢。”
他反倒怔了一怔,她已扯住他衣角的的下摆:“辕公子,你杀了我罢,你舅舅……我……我对他不住……”
他闻言却又狂怒,一脚踹开她:“你岂是对不住我舅舅?我舅舅沉迷酒色,亡国是他活该,他女人跟别人上床也是他活该!统统都是他活该!可是我手下的弟兄呢?甘露的百姓呢?全给穆长川那千刀万剐的活阎王的五千个小鬼当瓜当菜给切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弯腰一把揪起她的领口,她的身子吊在半空,“我……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一把又把她甩回地上,一脚踹到她身上去,紧接着又是一脚,又是一脚——她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这就死了?”他用足尖挑起她,“没用的贱货,这就死了?!”
他忽地抬头,凝神一听,转眼间身形腾起,已隐入屋顶梁后。须臾,只听见细细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轻轻叩着门:“夫人,皇上又拿了您的玉牌……夫人?夫人?”
几下重重的敲打声,脚步声去了,他皱了皱眉。门外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哗然炫耀着她那新得的封号。
“轰”的一声,门被撞开,几个宫女太监一涌而入,一片惊恐的叫喊,她被七手八脚的扶起。一时间“传太医”“有刺客”的声音此起彼伏。梁上的人收束住呼吸,握紧了剑柄。
蓦地里又有人细声细气地喊道:“夫人醒了!”屋里的声音像是被谁生生折断,断口露着参差的裂口与突刺,一阵马靴声踏着这裂口与突刺直直闯进屋中,褐色长袍下露出两条裹了软甲的手臂,腰间一把沉黑的大铁剑,峥嵘的烂银盔下,只看见两只浓黑的眼,那眼抬一抬,满屋的烛光都尽皆一晃,许多人悄悄后移着脚步,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檐角上的一小片天,挂了一弯银帘钩一样精致的月。
青铜剑柄上游蛇的纹路刻进了手心,他攥得愈发紧,要么捏碎这蛇头,要么把这一双肉掌索性喂了它!
他后足蓄劲,只要一跃,这么一刺——一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然而那一团耀眼的银色迅疾的飘出大开的房门,夜色漫上来,银色变成黯白,像一只飘浮的骷髅,模糊了棱角,带着怨厉的狰狞。
屋里其它的人也都纷纷出去了。
他觉得似是看见她轻轻招了招手,他略一犹豫,冷笑一声,从屋梁上跃下。
“贱货!你——”他的剑又指上她的一段玉颈。
“辕公子……我跟他们说刺客往江山殿去了,让他们调动所有禁卫,去保护皇上……”她微弱而急促的说道,“太医要来了,你要么……杀了我,要么……留着我给圣主报仇……”
“留着你给圣主报仇?”他哼一声,剑尖一颤,“你是什么东西,一只骚狐狸,你给我舅舅报仇——”
“我能亡了苍梧,就能亡了大梁,”她越说越快,咻咻的喘气,被衾绸面上的红色流动起来,“辕公子,你舅舅他——”她闭了眼睛,“你舅舅他,他待我很好。”
他待我很好,把颖水河道东移五里,引漕入了甘露城,流过凤凰桥,入了玉泉宫,在我蕙风馆前的垂柳荫里没日没夜地涓涓潺潺。
他待我很好,在摩诃池畔建水晶宫,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偌大的清凉宫殿,不用一砖一瓦,满壁的琉璃,摄尽了月魂光魄,从此天上人间双圆月,清光别在水晶宫。
他待我很好——
“先留着你的贱命!”他忽然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一眨眼就已闪到门边,再一眨眼,芸香的一缕细烟袅袅婷婷,缓缓浮到梁栋间去。红烛温柔的光,在夜色里勾出欲言又止的轻晕。
他待我,真的是用了心的。
那一夜斜川耿耿,水清云淡,风一吹,荷花的香气幽然浮荡。他扶我立在摩诃池畔,银壶断续滴下的漏声,在静谧里意味深长的回响。月亮就像一盏琉璃灯,那么明亮的光焰,也渐渐枯了淡了。露水那么凉,不知哪里的早雁,引一声凄长的鸣唳留在蒙蒙的曙色里。
他说,这么快,这么快啊。
他看着我,盯着我,死死的,目光一瞬不瞬,那么不甘心,像是要把我看尽看饱,像是一眨眼,就是海角天涯,山倾水枯,再也不能相见。
他看着我,就那么低低的,嚅嚅的说着,重复着,呻吟着——太快,太快,太快了啊。他轻轻摇着我的肩,像是索要一个承诺,一句回答,可是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也没用。
那一天他又推却了早朝。
那一个月他都没有去上朝。
一直到第二年春初,他一共只上了三次朝,我都记得,他临走望我的最后一眼那么哀痛,像是一去就再也回不来。
然后——然后大梁的大军忽然就越过了云屏山,苍梧的十万守兵,竟不能东向发一矢。
穆长川啊穆长川,你究竟是不是人?你手下的五千精兵,竟然只用了一个晌午,就破了甘露城,水一样泻进玉泉宫,在蕙风馆的帐幔后面找到圣主和瑟瑟发抖的我。
那时他抱我抱的那么紧,梁兵的吆喝传进深宫,我吓得抽泣起来,他用手盖住我的眼,说,不要看——不要怕。
他们屠城了。
我才知道,穆长川那五千兵士号称天兵,都是死绝了亲人,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再无挂念的死士,杀敌破阵,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站在蕙风馆里,站在我们面前,我从圣主的指尖望出去,看见他竟是满脸的悯色。
可是穆长川呀,我听说你也无亲无故,盛年不娶,年纪轻轻就封为正乾将军,带着你的五千天兵征南闯北,给天启皇帝打下一片江山,一心效忠你的天朝——是么?那么宿在桑林驿里的那夜,你在我窗外站了大半夜,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又用的是哪颗心?
一个个都是这样看着我,你和你那天启皇帝都是一个样,你有什么了不起,正乾将军,你手下那五千天兵的爹娘老婆是怎么死的,你说得清么?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到了我面前,还不就是一个凡夫俗子的猥琐样子,有什么了不起。
圣主,只有你待我,是用了真心的,我知道,我敬你谢你,生生世世不会忘了你。
可是,一如你侄子所说,我也只是你从颖水边掳到宫中的小姑娘罢了,你只是出游时在马上看见我,然后下了一道旨,就把我接到了宫中。
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我,我是不是愿意。
罢了,罢了。我本也没有怨言——我还能有什么怨言?今生今世,蒙你如此相待,我还能有什么怨言?
到头来误了你害了你,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也不怨我,你也不悔。
你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啊,天下谣诼,说我狐媚惑主,祸水亡国,说你沉迷酒色,咎由自取。他们知道些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懂你。
可你也不懂我。
罢了罢了,说了不想,怎么绕来绕去又给绕了进去——圣主,你看,你的侄子也恨我,要杀了我为你报仇,抑或,要我为你报仇。
他是苍梧的护国将军,提了一把剑就大模大样的闯入大梁的万宁宫,尚不能为国报仇。我一个弱女子,又要怎么办呢。
我能不能做到,圣主,你说呢。
你真的待我很好,我知道,怎么样,都不能报答你一场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