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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太监的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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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是她的脸,睁开眼,似乎也可以看见她的笑靥。
再仔细一看,那身影却消失了。
她不在。
他睁着眼,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突然这么一个故人闯入他的生活,扰乱了他冷静到麻木的心,或者说……
她从来都没出去过。
邬耀祥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跳的很快。只是梦变得更真实罢了。
思绪飘远……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见他将鸡汤全喝完了,张小小歪头笑眯眯道,忍不住伸手轻捏一下他的脸,眉毛皱了皱,撇嘴,“瘦了。”
“养着他们不是吃白饭的哼。”被偷袭成功的邬耀祥眼眸闪了闪,别开脸去。他习惯性沉了脸冷哼,看了眼张小小登时又改口,声音沉了些。
“我是说也不必每天,太麻烦。”他道,“你方便就好…就好。”
“嗯哈哈哈,很方便的。”
邬耀祥便看着她笑。
她必是喜欢那般英伟的男子吧,小时候一帮男孩子拿了铁匠家的东西当兵器充作侠客嬉玩,小小对赤膊挥舞着两把大锤的总是目不转睛。
视线掠过空空的汤盅,邬耀祥镇定地瞧了她,深吸了口气试探开口:“小小,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你与旁人当然不一样啦。”张小小一脸理所当然。
邬耀祥微怔。
“你是我最最重要的司公大人呀。”仿佛一旦开了头,有些话说出口就变得不那么难。
心跳漏了一拍,邬耀祥转头讷讷,半点没有往日雷厉风行的气势,顿时失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为何唤……”
“他们都这么叫啊,听起来多威风。”小小像是自己很厉害般骄傲起来,凑近邬耀祥低声,颇为他考虑地道,“当着下属的面不太好……这样他们才怕你啊。”
邬耀祥嘴角一动,脸有无奈,她以为他们怕的是一个宦官头头的虚名吗。但还是了解地点点头,没有多说。
张小小想,第一次在司礼监相见她就是出了岔子。而若叫一声来福,估摸着十个里九个能回头应她。
要不叫耀祥?她不解,“狗蛋哥咋改姓邬了呢,我差点寻不着你。”
他在她掌心写下那个字,目光深远起来:“这是我师傅的姓……是上一任的老太监。”说到末三个字,有一瞬的僵硬。
半晌她不动,盯着手心愣了一会。邬耀祥恍然,她不识字。
“谁说的,我识过字。”张小小看到他的眼神就懂了,怕他不信强调,“我只是、只是这个字我只认识左半边。”
她那时的神色多么自然,是啊她个村里来的小丫头怎会知道,就像他曾经一样。
他该庆幸么,她此刻的眼神里还没有那些探究,轻蔑,避之不及。
如果知道他是……恐怕也就不会那么说了。
呵……
权势这东西好是真好啊,谁敢有半分微词,他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可即使能铲除一切怠慢轻视你的人,却也不能左右他人的看法。
恍惚间回到了好多年前,邬老太监奄奄一息躺在破败的床上,一身深蓝内侍服的少年不安地侍立着,望着床上的人,到最终细长削薄的眼里只剩一片漠然。
也曾风光,也有父有母有妻有子,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他活着大家都盼他死,他死了,一咽了气,旁人便哈哈笑起来,拍手叫好。
这便是他这等之人的终途么。
偶有一两个人千方百计终于逃出宫回了乡,最终只能又灰溜溜跑回来,继续伺候人。
天底下或许唯有太监这一行,一入宫门,便没有了回头路。
邬耀祥睁着眼发怔,蓦地蹙紧了眉,旧年早已愈合的伤口似又隐隐作痛起来,可是痛的岂止是伤口呢……
小小。
黑暗中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天光明媚,照彻朱户。也撒了一些在宫人的粉色宫裙上。
“小小。”还是细软的声音。
春喜快走两步,挽住了她的手。张小小放慢了脚步。
“呀呀呀,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啦。”春喜指指她调侃地笑,忽而收了笑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着张小小,眼神几分迷茫,“小小,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嘛……”张小小墨水不多形容不出,况她自己也不是很懂,微微垂眸,乜斜了眼笑起来,故作神秘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是么。”晨光里春喜看见了她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抬眼正望见那枝叶婆娑的梧桐树,垂下眼帘默然。
张小小只当小姑娘是害羞了,走着走着,前面阻了一伙人。
“不就是一盏破灯吗,看一下又怎么了。”一宫女眉梢轻挑,故意失手,灯笼掉在了地上,不忿地踩了两脚。
文秀瞪大了一双水杏眼,呆呆看着地下,慢慢地蹲下身小心拾起折了的兔子灯,眼眶发红。
“算了,再买一个就是。”千慧瞟了一眼灯笼不在意道,看见张小小却是来了劲,笑,“哟,我听说某人昨夜很晚才回来。”
“你前日跑出去又是做什么?”春喜帮腔,转头瞧见那灯略怔一瞬,掩下眼中异样,“姑姑都未说什么,要你多嘴。”
千慧瞪她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
张小小并不理会她的讽刺,看了看文秀手中的灯,琢磨了一句道:“也不是不能修好……”
“小小——”闻言文秀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她,带着希冀。
“好了,晚上我试试替你弄好它就是了,走吧。”张小小温柔笑笑,自打跟邬耀祥表了白,整个儿心情就特别好。
只是有一样,她回来找了半天不见那根原本打算送给狗蛋哥的发簪,实在不行……只能再存一个月的银子。
洗衣裳的时候无聊,宫女们也爱唠嗑些闲话。
“咦,福儿姐怎么没来。”一个小宫女道。
“人家再也不用像我们一样洗衣裳啦。”另一个道。
“啊。”霎时脸色变换。
“想什么呢,是飞上枝头咯。”
“嘁,皇上怎么会看上她。”一个素日对福儿作为不满的道。
“咱们这位皇上风流随性得很,那位最受宠的淑妃可也曾是宫女。”
“那皇上长什么样啊?”小宫女好奇。
“都瞎嚷嚷什么!皇上岂是你们可以议论的?”孙姑姑突然出现,扫视过她们,敲了敲戒尺,高了声训斥。侄女升了位,她却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众人噤声,低了头不敢说话,直到姑姑转身走后才松了口气。
方才的谈论,张小小她们自是听见了。
春喜敛眸,手上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又死灰复燃,大家说起悄悄话来。
“那真是不会回来喽,好事啊,不用再受她的气了。”
“小心你这张嘴哦,她可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要我说,上了那个位置,想对付你啊,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原本雀跃的人沉默了。
“某些人可要当心了。”千慧似笑非笑,瞄了瞄张小小,意有所指。
张小小像是没有听到,依旧细细地搓洗。旁边洗完的衣裳已经码了老高,高出别人一截。
被无视了个彻底,千慧讪讪闭了嘴。
“狗腿子。”春喜低低啐了一口,那一汪秋水盈盈,连骂人也不甚凶。
千慧瞪她,上下打量她一眼,话有点酸:“生得这副模样……你也别忙,少不了你的!”
“我有说是你吗?”春喜反唇相讥。
千慧一噎,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回头看见文秀将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洗了好几遍,惊愕地睁大了眼,扯起那衣裳:“再洗就破了。”
文秀啊了一声,低头一看,才放过手中的衣裳。
闻言张小小不禁看了她一眼。
晌午时分,五六个宫女从膳房端了来大锅饭,在自己住处分吃。
来了一个人,见了张小小便笑,是那日的司礼监管事太监,大约姓赵。
“哟,春喜……小小姑娘。”赵管事掩口,含糊过去,拈着兰花指笑吟吟招呼道,“小小姑娘。”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春喜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
张小小放下端饭盆的手,点头,想了想,反应过来:“赵公公?”
“正是咱家,想不到姑娘还记得。”赵管事笑得像朵花,哪还有当初威吓张小小的模样。
他视线掠过她们摆在桌上的菜,将一个食盒拎了出来。
末了拿出个油纸包裹的盒子递到她手上,张小小认得……这是姻缘桥的糕饼。
再见张小小这模样,赵管事就明白了八九分。什么妹妹,分明是司公想护着人呐。
宫里的女人总是命苦哟,别说太监的女人,就是皇上的女人,一朝失宠捧高踩低,还不是活得连宫女都不如。
赵管事多嘴一句,笑眯眯道:“是他老人家特意叫人买的。”
太监最擅阿谀奉承,他在宫里待了快二十年还是个小小管事,自然免不了俗……抢了这差事。
赵管事没明说,张小小知道是他。“劳烦您了。”
“哪儿的话!”赵管事甩了下手,拱手作了揖,“那姑娘先用着,咱家先走了。”
“等一下。”张小小喊住他。
赵管事转身,笑了笑问道:“姑娘还有何话,咱家替你转告?”
张小小顿了一下:“他……吃过饭了吗。”
“还没呢,这不刚做好吗。”赵公公笑了一下,瞟了一眼她的神色,道,“也快了,正上菜呢。”
“嗯。”张小小将人送出几步,回来打开食盒,有鱼有肉有菜有汤,她恍惚了一下。眨了眨眼,回身招呼,“大家一块吃吧。”
大家看了眼那菜肴,咽了咽口水。新人苑的伙食就那样,堪堪能够下咽,聊以饱腹罢了。
“小小,你跟你家那位说的?”大家只知道小小有个姓李的未婚夫在宫里当差,好像职位还不小,有人碰了碰张小小的手臂,挤了挤眼睛道。
张小小摇了摇头。
宫里的伙食挺好啊,除了有时味道欠缺了一点,有大白米饭吃,比家里常吃的玉米面窝窝头强多了。而且,管够!
“你未婚夫待你真好!”一小宫女啃了一口排骨,嘴上还带着一圈油光,鼓着腮帮赞叹。
“可惜是个……”另一个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开头的那个忍不住戳了那贪吃的小宫女一下,笑道:“行吧,反正有好吃的就能收买你了,让你嫁太监,你也愿意?”
“唔。”排骨还在嘴里叼着说不出话,她睁着圆眼愣愣地,不假思索点了下头。
咳咳,咳咳。
那说得起劲的被拍了一下,瞟了一眼张小小住了口,缩了脖子尴尬一笑:“小小……”
“没关系的。”张小小轻轻道。
她有些不明白,明明是没要紧的事,这些人却在意得紧,非要人在意起来不可。
眸光如水。只要那人还好好的站在她面前,这就是她张小小的福分。
人是不能够贪心的。
“其实对食也是一条路子,你们当二十五岁出了宫,还能嫁个像样的好人家?与其给个半只脚跨进棺材的人做十几房小妾,还不如找个年轻的太监……”那人打着圆场。
“太监也有很多房小妾的,一个姓什么来着的,听说弄死好几个了。”有人抖了那点听闻怵道。
其他几人沉默了。
只有那小宫女还在与排骨奋战。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
私吞款项的事早已被邬耀祥压住了,涉事人员可谓处理得干净利落。稍闲了一点,两人见面的时候也多了,不过都很低调。
张小小事儿多,她就是个闲不住的,一天不干活就缺了点什么。
而每天陪邬耀祥一起用晚膳倒成了他俩的默契。
如此张小小就成了司礼监私厨的常客,三五不时下厨炖个补汤什么的,偶尔也抢着做俩菜。
说起张姑姑,小太监们感佩不已。
什么活都能干不说,她真是他们见过胆儿最大的人了。别人见司公变脸都像老鼠见了猫,独张小小丝毫不惧,甚至还敢“顶撞”司公。
哎到底是骨肉至亲嘛,关系硬。不过他们老觉着到了司公这份上,真要惹恼了他来就是六亲也不认的。
司公有时候皱了眉不想喝补汤,但张姑姑一句话,他就没辙。
于是小太监们咂摸出一个规律,凡回事求告,专挑张姑姑在的时候,那样司公就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就能逃过一劫。
一日下午,张小小与春喜照常备了器具,正要去景仁宫洒扫偏殿,半路遇上一个不相熟的宫女要同她们换地方。
问了才道:“我也不清楚。是永和宫偏殿的主子指名要你们去的。”说完就走了。
张小小与春喜对视一眼。前几日就不停地碰上小麻烦,都轻松化解了,如今是躲不掉了。
“咱们都离她远远的了,还想怎样!”春喜转头低下眸去,恨声低道,抬起眼看向小小,黯然,“是我连累你了,小小……”
张小小知她是要一个人去,按住了她的手道:“我也得罪过她的,你忘了?走吧。”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
不多时,到了永和宫。
进了内后,一个瘦高个的宫女拿鼻孔瞪人,先是低眼看了春喜,又抬眼看了张小小:“你们就是杨春喜,张小小?”
“是。”虽然心里不舒服,还是垂首福身。
她两个放下打扫器具,一人打扫一边,那宫女抬着下巴频频挑错,说是不够干净。
春喜抬眼欲要还口,张小小悄悄扯了扯她,她方才忍住了。
隔壁院子的侍女向这边张望了张望,“那个福美人又开始折腾人了,也不知是谁那么倒霉得罪了她。”
“反正不是咱们就行,才多久呢就这般,咱们娘娘才不会将她放在眼里。”闻得屋里传唤,急忙进去了。
张小小二人被折腾得总算是将院子扫完了,又开始洒扫内屋。
“这儿这儿都要抹一遍,还有这些都要擦。”瘦高个宫女在屋里指指点点,又呵斥。
“哎哎你想偷懒啊!”
累得不行的春喜不禁向架子上挨了挨,身子向下溜了溜,水桶砰的落地,溅出了一些水。
“奴婢不想偷懒。”张小小随手抹了一把汗,便开始在地面四处洒水。
春喜强打精神,拿巾子继续抹柜子。
水溅到脚边,那宫女退开几步,瞪眼惊呼:“你干什么!”
“擦地啊。”张小小点头,看她,“这儿灰大,咳咳,烦请姑姑让让。”
见二人灰头土脸的模样,瘦高宫女退开,蹙了蹙眉,转身到了不远处。
春喜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
张小小望了望,退到架子后对春喜悄声:“你先休息会。”
没过多久,瘦高宫女又进来了,张小小往旁边挪了挪,挪到春喜边上,若无其事地擦地,悄悄伸手扯了春喜。
那宫女逡巡一圈,没发现什么差错,想是有些失望。
见春喜正擦拭架上的花瓶,她眼珠转了转。“哎,没完呢,底下也要擦。”
人在屋檐下,春喜只得照做。
瘦高宫女走近几步,忽然抬手,撞了她春喜扶住花瓶的一只手。
手一松,花瓶坠落。
嗬!春喜吓住了,想伸手已是来不及接住。
预料中的碎裂声没有响起,笑僵在那宫女颧骨凸起的脸上。她转头,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