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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太监圆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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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京郊别苑。
卧床养了三个月,前些日子终于能下地了。瘦了一圈,又白了一度的张小小在院里踱着步晒太阳。
当初的绿衣裳穿在她身上,倒更显白了些。对了,邬耀祥还别别扭扭地拿出了几套衣裳,说是之前做的没来得及给她,现在穿有点宽松了。
“夫人,诺这是刚做好的,喝吧喝吧。”看着小茹端上来的今日份补汤,张小小习惯性地反胃。虽然他不在,可药材昂贵,倒了怪可惜的。
“小茹,下次不喝了行不行?”走到石桌旁坐下,面无表情地灌了下去,张小小欲哭无泪,她再也不逼他喝补汤了!
“不行啦,夫人,这是为您好。”小茹斩钉截铁。
小茹是新买的婢女,年纪不大,身体壮实,话不多却在某些事上异常坚持。起初她起身如厕都困难需要人侍候,小太监到底还是男孩子,邬耀祥是断然不许的,就买了一个婢女侍候她。
补汤都喝完了,小苟子的那一大堆流程还没说完。
张小小咋舌:“成个亲……有这么复杂吗?”
“嘿嘿,这个小苟子也没成过,不过爷已经叫他们精简过很多了!”小苟子将那张纸递上。
他说成亲,她原想在府里请几个熟人吃一顿就罢了,谁知他竟费了心思,当真打算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地来娶她。
她不过一个最平凡的乡野女子,哪个女孩子不曾梦想过有这样一天,嘴上说着麻烦,心中欢喜是骗不了人的,张小小笑眯眯地看向他。“下回你和小雪成了亲就知道了。”
“唔,姐姐别取笑小苟子了,我哪有这样的福气。”小苟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哪能跟爷比啊,“流程是复杂了一点,可是皇上金口玉言,多风光多体面啊!”
五月二十,宜嫁娶。
大清早,邬耀祥就亲自来接亲了,花轿从张小小养伤的拂晓别苑,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邬宅。
围观的人不少,看热闹蹭喜钱的有之,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有之,真心羡慕祝福的有之。
然则即便皇上赐婚,也免不了闲言碎语,毕竟这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深宫寂寞,太监私下与某个宫女要好,关起门来搭伙吃饭是有的,却不会放到台面上来。世俗眼里太监娶妻,无异于和尚梳头,有甚意思?
只是这丝毫影响不了两位新人满溢的幸福与喜悦。
宴席上请的多半是自己人,张小小几个熟络的宫女朋友来吃酒,司礼监大大小小的太监乃至邬耀祥手下的锦衣卫几乎全来观礼,主子给他们放了半天假,一批吃完上半场回去当值,另一批接着吃。
连皇上也来了一趟,让赵德全送上了自己和僖昭仪的礼,说笑了几句又匆匆回去了,大约僖昭仪怀着孕,想来皇上也是不许的。
还有那些个达官贵人不请自来,为谋进身之阶,送礼如山积。
婚房里,张小小淡淡瞄了一眼摞得老高的礼品,掀起红纱盖头,露出一张被打扮得多了几分明艳的脸,坐在那吃着邬耀祥事先备好的吃食。
因怕弄坏了妆容,她难得克制了,吃得很斯文。
“干娘——!” 这尖细的一嗓子吓了她一跳,是一张脸抹得煞白显得唇红齿白的小李子。
她哪儿来那么大的儿子呀!不过论理是这样……
张小小停下筷子,落下盖头,见他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礼盒堆叠在那礼物推的顶端,疑惑道:“我记得李公公不是送过礼了吗?”
“哎呀干娘叫咱小李子就好,礼多人不怪嘛,小李子的一点心意,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他谄笑着道,放下礼物就走了。
人走了,张小小继续小口地吃,吃了很久才算饱。
擦擦嘴,见邬耀祥还没回来,这里好像是之前她来过的那间房,布置得焕然一新,张小小打量完四周,无聊地坐在那拆礼物。
想起小李子那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奇心驱使她先是打开他的礼盒,拿起来看了看,不外乎是些金银玉器。
“在看什么,小小?”一声轻笑,浸了一分酒意,沙哑而低柔,不似寻常男子低沉,却令张小小心头一跳。
张小小回过头,手中尚握着一物晃了晃,脸上荡开一抹笑,所有的脂粉朱红开始生色,阳光一般温柔明媚。
“看看他们都送了什么,这个,小李子送的玉竟然还是暖的诶,应该很名贵。”就是形状有点怪。
邬耀祥最先看到的是眼前人,一室锦绣灿烂,喜气逼人,耀眼不过她,令他心旌摇荡,不舍得移开眼。
她不是绝色,却是他心尖尖上最美的人,一生倾倒,执迷不悟。
听到她的话,掠过视线随意瞧了一眼,便愣了,他眼角微微抽搐,吸了一口气死命压住心底的惊。
抢过放了回去,合上盖子,远远的推到一边,动作一气呵成,面上无比镇定。“普通的玉而已,看看别的吧。”
又侧目瞟瞟她,不自觉有些心虚,耳尖悄悄红了。
“奥~”竟然很普通吗,也许是她太没见识了。
张小小瞥了一眼他,又随便打开了几样,都差不多。差不多的意思是那模样都是张小小没见过的,看起来都很贵的样子。
她没再追问,邬耀祥莫名松了一口气,语气有几分得意的献宝道:“礼单在这。”
那是长长长一条,张小小看了两眼也就兴致缺缺,只是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他今日和她一样穿了一身正红,衬得他细白的脸多了一丝血色,她喜欢的人呀,哦不现在是她的夫君,名正言顺的,不论穿什么,穿不穿都好看。
她笑嘻嘻地盯着他发呆,像个傻妞。
后者亦含情脉脉地凝视她。
“不对,等等,好像漏了点什么。”张小小打断了深情凝视,在邬耀祥讶异的目光下,自己跑回去坐好,重新把红纱盖头盖好。
邬耀祥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俯低身子,又把盖头揭了。
张小小禁不住捧着脸傻笑,“嘿嘿,我终于是你的新娘子了!”笑了半天,满心欢喜,语言也显贫乏,反复是那一句,“我好高兴好高兴。”
“夫君——你不高兴吗?”她拖长了音喊他,比往日多了一分娇羞。
她的笑晃花了他的眼,暖了他的心,他沉醉道:“我也很高兴,美好的像梦境……”
十数年如一日有她的梦境,只不过连梦里也不敢这样想。
这样美好的若是梦境,他愿意永不醒来。
发什么愣啊,傻瓜,她家司公大人好像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敏感,细腻,多疑,别扭鬼,幼稚,现在还有点傻气,可她怎么觉着好可爱啊!他展现的越多,她拥有的也越多,便觉得越是爱他。
她撇了一下嘴,扑到他身上,他失神间,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张小小倾身欺近,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她低头,张口咬了一下他的唇,柔软的,温凉的,喜欢的味道。
唔,不行了不行了,脸热得快爆炸了!外强中干的张小小想道。
一丝细微的疼,使他回了神,意识到两人此刻……邬耀祥的脸色腾地红了起来,视线不由移向那一抹嫣红,“小小——”伸出的手不知往哪放。
好像不是这样的……
未曾流连,张小小已然翻过身,平躺在他身侧,胸口微微起伏。
心跳得再快,身体还是毫无反应,呼吸绵长,即使是他最爱的人,他亦不能……
忽然很难过,死死咬紧牙根,压抑住身体因痛苦而发出的轻颤,蓦地眼底一热。
无关欲念的满足,他本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了,邬耀祥爱张小小,就想占据她的一切,正因为爱着她,又想奉上自己的一切,全部的所有。
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她的手不经意碰上他的手。
邬耀祥心里一阵空,不过那很快被什么其他东西湮没了。
白皙修长的大手向那边挪了挪,布着丑陋疤痕的手腕与根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那手慢慢地抓住了略纤细些带着微微粗糙的手,坚定地握在手心里,她穿过他的指缝间,缓缓收拢。
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红绡帐映红了人面,刺绣精美的衣裾在喜床上交叠错落,仿佛静静流淌的红色河流,滑落的发丝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张小小扬起嘴角,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对视了一眼。
没有旖旎桃色,更多的是脉脉温情,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语。
明明单调的琐屑,谁都没有觉得无趣,说着说着也不由大笑出声。
从儿时的趣事,故乡的风物,说到离别,说到各自的成长,习惯性地隐去一些不好的经历。
忽然张小小沉默了,带着几分小心道:“狗蛋哥,我想念家了,你……想他们吗?”
他摸摸她的发,顿了一下,难得没有沉下脸,神色温和地商量着:“写封家书报平安吧,我着人送去。”
“那把我俩的事也写进去,就说我现在很好,不叫我娘担心。”张小小想也没想道。
邬耀祥挑眉,任谁的父母,但凡稍微有点家底,都不会觉得女儿嫁给一个宦官会是好事。
说做就做,张小小唰地坐起来,俩人手还牵在一处,带得邬耀祥直起身,张小小拉着他没头没脑地翻找,最终还是他带着她去了隔间的小书桌。
邬耀祥在他和小小的卧房旁边辟了一个小隔间做书房,大约是存了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刻多一点的心思。
他铺好纸,蘸饱墨提笔,微微弯了嘴角歪头看她,眸色都温柔许多:“你说我写。”
张小小弯下腰撑在椅背上低声说着话,过了一会,又搬了凳挨着他坐下,不时望他一眼。
他默默聆听着,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将大白话似的句子不加修饰地记下,足足写了五页纸。
直到写下最后一句话,邬耀祥询问似的看向她,低沉了声音,“他……是谁?”又不自在地撇过眼,抿紧了唇。
糟糕,说漏嘴了,张小小掰过他的脑袋,对上他的眼睛,瞧见了他微微落下去的眼角,她坦然地笑道:
“王铁柱啊,你也认识的,就那个成天跟在你后面的小孩儿,从小在一块玩儿的,我爹妈希望我嫁给他,想给我和他定亲,可是我不喜欢他。”
她一说他想起来了,不就是一直跟在他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鼻涕虫?邬耀祥脸色有些诡异地变了变。
及至听到她说不喜欢他,他眉目舒展,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
王铁柱是村长儿子,嫁给他生活会好上不少,“他们或许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他们,铁柱是个好人,我觉得心里不过意,可是,狗蛋哥……”张小小直直看着他,不大而又明亮的眸子里有光,还有一个小小的他。
她微笑着:“我想遵从自己的心意,不论那会有多难。”那是一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坚持,不论多难,都不想放弃。
“你不怕我不理你了或是……”他不够勇敢,又何其有幸。
“不怕,我更怕没有再见你一面的机会。”张小小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嘿嘿!”
“哎哎哎你问我的都说了,你呢有没有骗我,有什么瞒着我的?”张小小叉腰靠近他,一手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活脱脱一个管家婆的气势。
邬耀祥眨眨眼,迟疑了一瞬,又复沉稳淡定,看着她道:“有一件。”
又看了看她斟酌道:“那名宫女的死……害她的凶手并未自戕,我也并未抓到他,是廉王妃林氏长女所为,此人因妒虐杀人也不是第一次了。林氏与淑妃交好,福美人瞅准了时机派人造谣,应是对付如今皇上心上的那位,那名宫女模样与廉王已故的宠妾有两分相似,才牵累了无辜。”
如今这俩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总算是一样的。张小小抿着唇,不说话。
见她不语,许是难过,邬耀祥不由有些后悔,但他不想骗她。
他身在宫廷无法脱身,而她是与他相伴一生的女子,这注定是一条不平坦的路,而她有知道的权利。以往他总想把她排除在外,以为那是对她好,却不觉伤了她。
他抬手环住她的腰,微微用力一拉,她撞入他怀里。
张小小抬眼,恰与他平视,鼻尖对着鼻尖,近得不可思议,气息相融,她脸上一下热辣辣的。
她立马坐直,手撑在他胸口,心里七上八下,甚至挪了挪屁股,整个人不敢用力。
不经意瞥见他失落的眼神,心中一刺,张小小脱口而出:“我怕压坏了嘛。”这纤瘦的身板压坏了,谁赔她一个夫君呀!
邬耀祥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面粉做的,再说你现在太瘦了。”瞟了瞟,他暗自决定,明天开始强健身体。
闻言张小小歪倒在他身上偷偷地笑,哪有,她觉得她现在正好啊。
“小小,还有一件……”
“嗯?”张小小直起身来,盯着他,哼哼,原来不止一件啊。
“其实是有法子的,也不是不能,嗯……”一贯阴沉果决的他扭捏起来,目光低垂且温柔。
张小小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见那绯色从细白的脸一直蔓延到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