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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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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纵拖着沉重疲软的身体从牢狱中走出来,在黑暗中待了太长时间,他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眼前泛起了黑色的圈。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在等着接他。
边屹初受了重伤,再说边德鞍估计也不会允许边屹初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和他牵扯不清。可乔二顺呢?依乔二顺往日的性格,肯定会急得蹲在牢狱大门口不肯走,怎么闲杂乔纵都出来了也不见乔二顺的踪影。
乔纵找到乔二顺的住处,这里一片杂乱,像被人抢劫了很久一样,散架的木桌木椅上已经有了被雨水浇出来的霉斑,房间里的衣服被扔在地上,踩得四分五裂,花瓶的碎瓷片到处都是,有些碎片还沾着已经凝固很久的暗红色血迹。
他从小院里出来,焦急地砸开邻居家的门:“我爹呢?我爹去哪儿了?”
邻居家的老汉垂丧着脸,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乔纵:“你离开以后没多久,太子殿下的人就上门来抓壮丁做劳役,把你爹抓走了,一整条街就只抓走了你爹一个人……”
“抓去哪里了?”乔纵很急,右眼皮不由自主地抽搐着,乔二顺像是他的定心丸,乔二顺不在他的情绪就完全乱了。
“好像是去修什么揽月广厦了……”
乔纵脚步匆匆地离开。庄蒙麒绝对是早就计划好的,他离开了,边屹初的本体病得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他就趁着这当对乔纵的父亲下手,可他父亲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男人,没有对庄蒙麒构成任何威胁,他要做什么可以冲着乔纵来,为什么要对他父亲下手!
揽月广厦已经完成了大半,宏伟华丽,高耸入云,站在顶层想必真的可以只手揽月吧。
现在是整中午,毒辣的阳光烤着大地,烤着还在高耸的建筑物上劳作的汉子们,他们一个个瘦得如同皮包骨,皮肤黑得发凉,像被阳光烤焦了的火柴棒,面目麻木空洞,像已经无知无觉了一样僵硬地动作着。
乔纵给了监工一些好处才能进去寻找乔二顺,找了好几圈也找不见,他问监工。
监工懒洋洋地翻开记名册,翻到乔二顺那一页,乔二顺的名字上画着一个黑色的叉。
乔纵的心狂跳起来,双腿发软,他快要站不住了。
监工看了一眼那叉,淡淡地道:“死了。”
乔纵不敢相信,他挣扎了那么久,做出了那么多努力挽救的亲人,竟然就这样随随便便就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我怎么可能记得住?”监工不耐烦地说。
乔纵就等到这些人休息的时候,一个一个去问,一个一个去打听。
一个瘦小的汉子告诉乔纵,乔二顺身体本来就不好,那几天更是特别虚弱,没站稳就掉下去摔死了,监工让继续不能停,说尸体不用往上捡,捡尸体要浪费多少时间啊,他提前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升官了,谁耽误了进度,挡了他的升官路,就让谁下去陪乔二顺,于是,工人们就只能把大石块扔下去,垫着乔二顺的尸体继续盖楼。现在就算是把揽月广厦整个掀了,乔二顺的尸体也找不到了,他的尸体早就被巨大的石块挤成了肉泥。
乔纵附则一边的柱子,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爹就这样离开他了,他爹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精神支柱,即便是乔纵到了抚宁将军府,有了更大的圈子,每次遇到挫折,也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乔二顺,到他那里去,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每当乔纵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时,乔二顺总会对他说:不,你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是爹的骄傲。乔纵以为自己真的能带给乔二顺幸福,能带给他荣耀,能照亮乔二顺并不光明的一生。
那个向乔纵传递消息的汉子在乔纵身边蹲下来,轻拍他的肩膀,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道:“孩子,别难受了。”
“我爹没做过一件坏事,他看见掉下房檐的雏燕都会把它送回去……”乔纵难以自制地哽咽了。
“这都是命,”他道,“命给你罪受,你就只能承受着,你要相信,你这一世所受的罪,都是在为你下辈子积累福报。”
“你们找打是吧?在这儿嚎什么丧?”监工拿着鞭子走过来,在乔纵背靠着的柱子上狠狠地抽打了一下,一大片灰被震下来盖了乔纵一头一脸,“怎么,想学孟姜女哭倒长城啊?赶紧给我滚,陛下过来视察了,要是让我看见谁摆着一张丧脸扫了陛下的兴,我就把他抽烂!”
乔纵站起来往后退,退进两边恭敬地站着等待庄誉峰驾到的人群里。
庄誉峰带着薛岚站在揽月广厦的高层,尽目远眺,远方是一片橘粉色的夕阳。
“陛下,臣妾喜欢这座楼宇,这里的景色真美。”薛岚喜悦地依偎在庄誉峰的胸口。
庄誉峰爱怜地抚摸着薛岚的秀发,宠溺地道:“这样的琼楼玉宇就该配岚儿这样花容月貌的美人。”
薛岚雪白的脸颊上泛起浅浅的粉色,比初绽的桃花还要美。
乔纵站在灰头土脸的人群里,僵硬地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想,不知道乔二顺的魂魄飘远了没有,会不会半夜飞回来飘在空中看着庄誉峰和薛岚交.合,做他们至美爱情的见证人。
庄誉峰和薛岚后面跟着边徳鞍,在庄誉峰和薛岚互诉衷情的时候,边徳鞍四处查看,检查工程完成的质量,是否存在安全问题。他停在监工的桌前,监工不停地对着边徳鞍鞠躬,乔纵看着如果不是有桌子拦在监工面前,监工能一脑袋扎进□□里去。
边徳鞍闲闲地翻了翻,忽然停下来,脸色陡然变得紧张:“乔二顺?这个乔二顺……是本地人吗?”
“不是本地人,他来到荣安还不到一年。”监工答道。
边徳鞍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他家里几口人?”
“两口吧,他好像是有个儿子。”监工说着,有些不安和疑惑地看着边德鞍,他一定想不明白边德鞍一个将军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的劳力这么感兴趣,“前些日子,他从高台上摔下去,摔死了……”
“立刻就死了吗?他死之前没有胡言乱语些什么吧?”边德鞍的眼神变得锐利,狼一样恶狠狠,他攥住监工的领子,把低矮的监工从地上提了起来。
监工被吓坏了,慌乱地道:“没有胡言乱语,他就喊了几句‘小纵’,那大约是他儿子的小名吧,他很放不下他儿子,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动不动就说起他儿子,说他儿子很了不起……其他就没再说什么了,这也算不上胡言乱语吧……”
乔纵可以想象得到,乔二顺在疲惫痛苦没有希望的日子里,一次次地提起他,把他当内心的希望,当成绝望生活里的最后一簇小火苗,乔纵又何尝不是呢?现在这个一直牵挂着他,把他这个废物当成稀世珍宝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等等……乔纵凑够悲痛的情绪中惊醒,边德鞍问乔二顺死的时候有没有胡言乱语……乔纵还记得乔二顺雨夜求人那天回来以后曾说“小六,我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
乔纵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能把乔二顺和边德鞍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
边德鞍结束视察离开时乔纵一路尾随,他想知道他的猜想到底是异想天开,还是确有其事。
乔纵在修炼这方面确实有天分,没有经过什么系统正规的训练,才十五岁就凭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摸索到了隐匿术,修炼到了中高级水平,许多人就是在名师门下修炼个几千年逗达不到乔纵的水平。
边德鞍是庄国少有的高手,探息的能力极强,乔纵却也能够悄悄尾随而不被他发现。
边德鞍越走越偏僻,他低声和边六义交谈着:“终于死了,他终于死了,我心上的这根刺终于除去了。”
边六义道:“将军您早就该杀他了,只是您宅心仁厚,不忍心杀他,现在他自己死了,就说明他就是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就算您不杀他,阎罗也会来把他收走。”
“没错,他该死,”边德鞍道,“他当初不过给过我一点小恩小惠,我们不过是一时冲动,犯了一些肉.体上的错误,凭什么可以阻挡我飞黄腾达的路?我是庄国的抚宁将军,我能为这个国家带来安宁和荣誉,他不过是一介平民与草芥无异,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价值,理当为我牺牲,我留他活到今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边六义在旁边连连附和。
乔纵心中悲愤不已。他的父亲怎会没有价值,他父亲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父亲养活了他,他父亲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爱,他父亲教他成为一个悲悯仁慈的人,如果不是他父亲,他现在早就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反.叛分子了。
到底什么才算有价值?他父亲的这些价值就不叫价值吗?
“六义,你说,他会怪我吗?”边德鞍现在心虚的语气让他之前的言之凿凿都听起来像是不安的自我劝慰。
边六义沉默。
“我也并非一点都不伤感,毕竟……毕竟我们之前曾经有过真正的感情,在我成名以前,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他给了我许多照顾,如果不是他在我危难时对我施以援手,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这个人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啊……”边德鞍抬手胡乱地抓住他的胸口,“我出身不好,在陛下提拔我以前,我只是个卑贱的马奴,后来即便我成为了将军,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接纳过我,如果让他们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比原来更加悲惨,我只能……我只能……”
只能打断乔二顺的双手,让他失去谋生技能,在乡下受尽苦楚,只能在乔二顺向他求助时将乔二顺暴打一顿并强.暴羞辱。乔纵在心里替边德鞍把他未说完的话接了上去。
边德鞍就是小六,他就是乔纵这些年一直铭记在心中不断描绘和想象的仇人。
乔纵知道边德鞍自私,利欲熏心,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他毁了乔二顺的一生,如果边德鞍没有让乔二顺丧失谋生能力,如果边德鞍没有在乔二顺最绝望的时候侮辱他,如果边德鞍没有任用那样刻毒的监工,乔二顺就不会被一步一步逼入绝境,都是因为边德鞍,乔二顺才会活得那样屈辱,死得那样悲惨。
乔纵对边德鞍一直以来对边德鞍就有种种不满,现在这些不满变成了滔天的仇恨。
现在乔纵还不够强大,还没有能力与边德鞍抗衡,他必须要先壮大自己。
这次进入繁妖秘境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那里面虽然危机重重险象丛生,但挑战常常伴着机遇,那些出身平平之后平步青云扬名天下的人中,有许多都是通过进入繁妖秘境,获得至宝,然后一战成名的。
这次乔纵前往繁妖秘境,没有了边屹初的依依送别,他在最虚弱的时候被边德鞍强行送去了姜国疗养,乔纵的视千里也被边德鞍夺走了,他现在和边屹初失去了联系,这让他非常难受,他这个时候非常需要边屹初,哪怕边屹初什么都不做,只要跟他说几句话,他就会比现在好受得多。
乔纵进入繁妖秘境走水路。
河岸上人来人往,四处是正在依依送别互诉衷肠的亲人和情.人。乔纵一个人站在那里,显得孤独又突兀。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人人的手上都拿着一块褐色的牌子,上面刻着黑色的字体“繁妖秘境入境令”,乔纵手里就有一块。
为首的人先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拿着一个名册念大家的名字,念到谁,谁就登上他们对应的船只。
从头念到尾,乔纵都没有听到他的名字,眼看着领头人转身就要走,他连忙上前去,拿自己的入境令伸到领头人面前:“请问我应该乘坐第几号船?”
领头人疑惑地来回翻看了乔纵的入境令一会儿:“怎么会多一个入境令呢?没有一万零三百六十七号啊,你这入境令还是真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和自己的上司沟通了一阵儿,把乔纵领到了另一个河岸处。
河边停着一艘比之前河岸一排船大出七八倍的船,这船的一个特点是大,另一个特点就是破,看上去像是被海浪拍碎了又被拿糨糊勉强糊粘起来的一样。
“你坐这艘船入境就行,这船就是走得慢点儿,别的没啥,赶紧上去吧。”领头人和蔼地说。
乔纵没得选择,带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第一级台阶,烂掉一层的木板立刻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他停在那里,僵硬地看着眼前的残破,总预期着下一脚才下去,木船就会崩开碎成万千灰尘木片。
乔纵心惊胆战一步一步登上甲板,船还暂时幸存。
甲板上冷风凄嚎,别处的艳阳天突不破这里的阴寒惨淡,这里像是被单独划分出来独自构成了另一个空间。
二三十号人聚在一处,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垂着头哀哀哭嚎。
乔纵听着这哭声,感觉像有千万只蚂蚁沿着皮肤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他努力控制着才让自己愣在原地没有落荒而逃。
一个白衣女子站起来,头发散乱,摇摇欲坠地朝乔纵走来,她身形实在太瘦,乔纵不确定她到底是走过来的还是飘过来的。
乔纵想走,可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在甲板上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她越飘越近,她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在乔纵的脑海中,乱发下的那张脸一定狰狞无比。
她在乔纵面前停下,慢慢地,一顿一顿地昂起头,天边一阵响雷落下,细细的闪电撕开天空,她的脸惨白中间晕染着一小团浓重病态的红,眼下挂着大片青黑,血红的嘴唇一直裂到耳朵根处。
乔纵终于拔起沉重的下肢,僵硬地后退,他一条腿刚后撤了一步,女子就扬起她细瘦的胳膊朝乔纵扑来。
乔纵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被女子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她身上的刺鼻香味扑面而来。
“呜呜啊……”女子趴在乔纵肩膀上惨嚎,乔纵的肩膀湿了一片,“边屹初再也不是我相公了……他是别人相公了……”
嗯?
乔纵感受到了女子身体的温度,知道她是人,其次他别头看着女子:“你说什么?你说谁?”
她从乔纵肩膀上撤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颤抖着把一张纸举在乔纵面前,另一只手举着:“就他,他,边屹初,是我相公,现在他要娶别人了……”
乔纵在昏暗的光线中看那张纸,那是一张画像,上面是边屹初勇斗妖兽的盛大场面。
“这是边屹初,他什么时候是你相公了?”乔纵道。
后面本来坐着的女子站起了七八个,围拢过来,七八张纸举在空中:“怎么不是了?他就是我相公!”
乔纵知道了,合着这些都是边屹初的狂热痴迷者。
“边屹初要娶谁了?”乔纵问。
“姜珞啊,这你都不知道。”女子谴责地瞪着乔纵,眼白露出一大半,和眼圈下面的青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次我的屹初男神被送来姜国,说的是治疗心病,其实就是被送来姜国和亲啊——我可怜的可爱的可敬的屹初男神啊——”
周围的哭声随着女子逐渐升高的声调高涨起来。
“別嚎了行不行?”一个男子从暗处走出来。
这男子年纪很轻,皮肤细白,嘴唇鲜红,高鼻深目,形成略带异域风情的俊美,长身玉立,无尘的白色锦衣上覆着明金仙鹤腾云绣纹,他一站出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边屹初还没死呢,你们就替他嚎丧。”他不耐烦地道。
“王汝阁!不许你这么说我们男神!”众女立刻群起而攻之。
“我说得有错吗?反正他本来也看不上你们,要哭就该在刚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哭。”王汝阁慢条斯理地理着他一撮落在胸前的头发。
“就算看不上我们,那也不能娶姜珞啊。”
王汝阁扬了扬眉毛:“姜珞是天下第一美人,还是姜帝最宠爱的帝姬,能娶姜珞是他的福气。”
“姜珞是个变.态,屹初男神会被她折磨死的啊——”
旁边的女子伤感得又站不住了,软软地趴在乔纵的肩膀上。乔纵感觉别扭,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好。
“谁说姜珞是变态了?”王汝阁大拇指铮的一声把剑从剑鞘里顶出来了一寸,泛出一片雪白地寒光。
“还用人说吗?姜珞每天晚上把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带入房内。
“房内传来阵阵惨叫。”
“第二天美男就被人横着抬出来了。”
“不过几天就咽气了。”
“还有当晚咽气的。”
众女七嘴八舌地道。
如果姜珞真像众人口中那样狂猛,边屹初现在正是虚弱时……乔纵为边屹初感到了深深的忧愁。
“你们胡说八道!”王汝阁抽出宝剑,把剑尖对准最前面那个女子就是一剑过去,那剑真是锋利,女子的头顶立刻秃了一片,变成了地中海的发型,随着尖叫,女子的发髻掉落在地上。
另一个男子从后面按住王汝阁的手,声音低沉而温和地道:“小阁。”
这男子比王汝阁高大半个头,衣服的款式和王汝阁一样,相貌也颇为相似,只是棱角更为清晰神色更为温润。
王汝阁只愤怒地瞪着地中海女子:“让她们再乱嚼舌根!”
秃了的女子捂着头顶,另外的人有的安慰她,有的举着剑围拢过来,眼看就要一场恶战。
“王汝珩,你自己不懂得管教弟弟,那就让我们来替你管教。”
王汝珩从袖中拿出一块褐底金字的牌子,淡淡道:“我劝你们还是稍安勿躁。”
牌子上的金字是“姜国皇家金系侍卫”。
众人立刻后缩,松开了地中海女子,迅速远离她,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圆环,口中道:“你看你乱嚼什么舌根,惹人家皇家金系侍卫不高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