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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绝望的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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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一切忽然虚化,飘飘摇摇,然后定住,一瞬间破碎成无数尘埃,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渐渐凝成形,乔叙山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十岁的乔纵坐在破了三个洞的木板床上,尽力收缩着自己的身体。
雨已经下了十几天了,家里仅剩的食物在一天天地减少,房顶上的茅草被卷走了不少,一帮子小孩捡起来嬉笑着跑了,乔二顺身体越来越虚弱,他跑不快,追不上他们,只能沙哑着嗓子哀哀呼唤他们把本来就不多的茅草还回来。
小孩们根本不管,拿着茅草飞快地跑,跑得远了感觉乔二顺追不上了就停下来,冲乔二顺得意洋洋地哈哈笑。
乔纵看着乔二顺瘦弱颓丧的背影,看着小童们无意识的邪恶笑容,恨得心里翻江倒海,又慢慢平复下来,默默地安抚自己:“……要仁慈一些。”
乔二顺回来之后一面打理床上的水一面安慰乔纵:“小纵别害怕,这雨就快停了,等雨停了爹去给你找点儿吃的,你的烧就能很快退下去了。”
雨实在下得太大,现在没法去山上找吃的,不然有可能滚下山坡摔死。
乔纵恨他这没用的身体,娇贵地发了烧,因为洪灾家里连吃的都没了,更没有钱买药,这一病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下一个晴天,他死了也就死了,留乔二顺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世界上他怎么舍得,乔二顺那么善良,那么迂腐,那么老实,那么软弱……让人怎么都放心不下。
乔二顺收拾完,换上另一件稍微干一些的衣服,躺在乔纵身边,把他身上快破成碎布条的被子掖了又掖,紧紧地抱着他:“还冷吗?哪里冷?……别太着急,别太害怕,雨马上就要停了……”
乔纵滚烫的额头被乔二顺冰凉的下巴抵着,他抬眼看乔二顺,后者闭着眼睛,皱着眉微微地发着抖,不断地重复着那几句毫无根据的安慰,也不知道是在鼓励乔纵,还是在鼓励他自己。
乔二顺轻轻地拍着乔纵的背:“时候不早了,睡吧,睡了才能有精神,身体才能恢复。”
乔纵依言闭上了眼睛,却睡不着,他心事重重,念头杂乱。
过了很久,乔纵的眼睛都酸疼了,意识也没有变得模糊,他听到了乔二顺的梦话。
“小六,我的孩子病了……以你现在的权势和财力,帮我不用废吹灰之力……请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帮我吧……小六……不到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找你的……请帮帮我吧……”
乔纵从来都没有听乔二顺提起过“小六”这个朋友,村子里没有叫小六的人。
乔二顺刚才说“以你现在的权势和财力”……乔二顺还认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吗?他以前最发达的时候也就是个卖便宜画的画匠,哪里能认识什么有权势的人?
第二天早上,雨下得稍微小了一些,但上山还是困难,泥泞不堪的山路依然处处潜藏着危险。
乔二顺穿好衣服,戴上个破草帽,弯腰给乔叙山掖被子,并叮嘱他说:“小纵,你在家好好地休息,爹出去见一位老朋友,我们以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如果能找到他,爹就有钱给你买药了……你不用太忧心,爹肯定很快就回来。”
乔纵对乔二顺有很深刻的依恋之情,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着乔二顺的手,深深地望着他:“爹,早点回来,别让我一个人太长时间。”
乔二顺回握着乔纵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放心,爹一定早点回来。”
乔纵看着乔二顺走到门口,到街里,转身合上门,离开了他的视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病痛和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席卷了他。
他开始幻听,总觉得破门在“吱呀”地响,像有人推门进来那样,可是他一次又一次抬头,门都关得紧紧的,这个光线昏暗的小破屋子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爹会回来的吧?
他爹会回来吗?
他爹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病秧子太累赘不打算回来了?
乔纵以前听村子里的妇女说闲话,说他不是乔二顺的亲儿子,而是捡来的孩子,如果那些闲话是真的……乔二顺费劲巴拉地养活他这么多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如果乔二顺不回来,乔纵会一个人死在这小破屋里,他不想这样孤零零地死去,要死也希望和乔二顺死在一起……
他等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睡去又恍恍惚惚地醒来,外面的天灰蒙蒙地阴着,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又睡着了,朦朦胧胧间乔纵听见门吱呀响了一声,乔纵分不清那是不是他的幻听,他已经失望太多次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血腥气。
乔纵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乔二顺从门口的光里走了进来。
他浑身都是泥土,膝盖肘部的衣服破烂了,往外洇着血,血顺着裤子往下流,脖子上一圈紫红的指印,脸红肿着,眼角开裂,嘴唇苍白。
乔纵看见乔二顺关上门转过身,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他不想看见乔二顺那种样子,他觉得没有哪个父亲愿意让儿子看见自己那副样子。
脚步声渐近,血腥气浓郁了起来,一支手覆在乔纵头上,乔二顺低低地说:“小纵,你再挺一挺……雨马上就要停了,等雨停了爹去山上给你找吃的……”
乔纵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去。
停了一会儿,屋子里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乔纵悄悄地微微眯开了一点眼睛,他看见乔二顺正在背对着他换衣服。
乔二顺褪下裤子,露出了正在流血的开裂的后面。
乔纵惊得喉咙猛地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早熟,平时爱听别人谈话,会想尽各种办法偷看或者借阅别人的书,早就了解过男子和男子那档子事儿是怎么样的。
乔纵是怎么样也没有想到,乔二顺和那个小六会是这样的“情分”。
不,绝对不是情分,就是仇人也不过如此,但凡两个人有一点情分,故人走投无路找上了门,他就算是不帮忙,也不会这样把人殴打凌辱一顿再赶回来。
乔纵心中的恨变成了浓稠的毒液浸满了他整个心房,他一定会弄清楚这个小六是谁,毁了他的一切,让他死在乔二顺面前。
仇恨之外还有心痛,乔二顺凭着自己的努力在画画上小有所成,本来吃穿不愁,却被人打断双手,虽然还能做些不费力气的活儿,却拿不稳笔,再也不能画画,没了谋生技能,现在被逼到这种绝境,走投无路去低声下气地求人,不被帮助不说,还遭受这样的欺侮羞辱……他一直善良温顺,待谁都很和气,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