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西卡

1、楘远面试

　　楘远大厦面试室内，一个穿墨蓝色长纹衬衫和黑色高腰运动裤的女孩正襟危坐，脸上是看似很欢愉的笑容。
　　“时柒，S大学商务英语专业在读四年级。”坐在中间的黑西装面试官边念资料边抬头看了一眼笑容明朗的女孩。
　　“是的。”还好声音不抖，时柒暗暗想。
　　“评价一下自己的在校成绩。”一个扎着高高发髻的女人冷声要求。
　　“中……上。”时柒心虚了一下，面上的笑却又多了几分。
　　女面试官翻看资料，挑了挑眉：“嗯，很标准的中……上。”
　　时柒勉强地跟着点了点头。她的专业里学生一共一百零一个人，她排第五十。
　　一个看起来比较和蔼的老头笑眯眯地问：“为什么想来楘远集团？”
　　哪里敢想……只不过是脑子一热顺手递了份简历。S大学虽也算国内著名大学，但楘远的员工都是世界顶级高校培养的人才，差距不是一点点。S大里最优专业最高分学生都没这个胆量奢望进楘远，更何况是她？谁知道人事部发了什么疯居然给她发了面试资格邮件？
　　“楘远很好……”脑子一空，准备了一个星期的稿子全部忘记，胡话简直张口就来。“我……也不错。”话音刚落，时柒就有捶死自己的冲动，面上却死撑着笑容。
　　果然，被吓到的不只有时柒，还有一众面试官。一整天的面试那些清北麻省毕业生都在满篇赞美之辞中表达了“能进楘远人生无憾”的中心思想，这个中上学校中上成绩的小女孩……倒是敢说，而且还面带笑容，看起来信心满满。
　　“那说说，你不错在哪里？”高发髻女人再次冷声发问，眼神里却多了一种逗小孩的趣味。
　　时柒硬着头皮想自己不错在哪里。当然不能再提现在的学校、成绩和能力，得转移面试官的注意力才行。
　　“我，的，成长速度，很快。”时柒自己都半信半疑。
　　和蔼老头儿扶了扶眼镜框，声音里明显带有笑意：“成长速度？”
　　自己胡扯的理由当然要拼命圆回来，时柒心一横，开始现场瞎编。
　　“是的，相比起楘远集团现今傲人的成绩，我更在意它飞快的……成长速度。据我所知，楘远的历史……并不算悠久，但在竞争激烈的金融圈稳站脚跟，没有实业支撑，却巧妙地找到了一条最适合自己发展的道路，短时间内蜕变成为该行业的龙头企业。”时柒仍旧完美地微笑着，偷偷观察着面试官的表情，试探地继续说了下去。
　　“更吸引我的是，楘远从来不安于一隅，四年前占领业绩第一后，并未放松，从数据对比中可以发现，尽管前方已经没有需要追赶的目标，身边也没有足以匹敌的对手，却仍保持高速的进步，拉开与第二第三名之间的差距。”时柒顿了顿，发现面试官们表情中都出现了一分异样，仿佛对她能说出这些话感到讶异。
　　“同时，金融行业里许多企业一味追求业绩排名，而楘远更重视人才选拔与培养、信誉口碑这些隐性实力，有这些做支撑，可见楘远的业绩第一并非冲刺得来、华而不实，而是后劲十足，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保存实力并适当挖掘潜力。由此，我认为，楘远集团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当今的第一，而在于它有资格有能力维持第一并不断进步，上述即我所说的成长速度。”
　　时柒说完后，面试室彻底安静了下来，面试官们神情各异地面面相觑，用眼神相互交流，都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和怀疑。
　　还未等时柒判断出时势，黑西装打破了沉默：“你刚才的话，是谁教你的？”
　　编故事还要人教？时柒被问得一头雾水。“没有人教我，我自己编……边想边说的。”差点暴露自己胡编乱造的事实。
　　黑西装男人无声地盯着她看，分明是用直视来测慌的架势。时柒略心虚，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媚。他那么有经验，不会意识到她刚才是在瞎扯吧……时柒看过楘远的业绩排名，但口碑信誉人才培养啥的没研究过哇，只是觉得……这么有实力的国际大企业，这些方面肯定差不了，况且她刚才已经尽量模糊所述内容了，又没搬出虚假数据排名，不会有太明显的漏洞吧……
　　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发现一直开朗笑着的女孩眼里除了疑惑和小小的胆怯之外并无其他。黑西装男人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是没提到自己不错在哪里。”
　　时柒咽了咽口水，刻意避开自己而去聊楘远的绕圈行为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她微微低头，思量片刻，决定以诚相待。
　　“我的成长速度，不敢说与楘远比肩，但也说得过去。时柒卸去面试技巧的音调装饰，没有刻意的演讲式起伏，没有华丽丽的辞藻，脸上还洋溢着笑容，天然而轻缓的嗓音在面试室里响落。“我从小在人群中就是中上水平，不论是学习成绩，还是各面能力，永远都是不好也不差。”
　　“但是每一个中上水平对我来说意义都不同。在小学的中上水平，只能以垫底的身份进入全区最好的初中，我在初中由垫底爬到中上水平，又以垫底的身份进入了全市重点高中，在高中努力后成为中上水平就又吊车尾考上了全国著名大学，如各位所见，我现在在S大的成绩是中上水平。”时柒抿了抿嘴，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些颤抖，笑着笑着眼中却充盈了泪水。
　　“我说的有点啰嗦，废话也特别多……我知道拿自己跟楘远来比特别不知好歹，这也不是我本意，我真的太紧张了。”笑得面部肌肉都酸疼
　　和蔼老头儿看似有点讶异：“你看起来并不紧张，一天面试下来，你是我见过笑得最开心最自然的。”
　　时柒咬了咬唇，实话实说：“我从小就这样，越紧张就越爱笑，控制不了。”像是被笑神经牵扯着，胁迫她戴上面具。
　　和蔼老头儿抬抬眉毛，显然没听过紧张还有爱笑这种表现。得知她是因为紧张才一直笑，便安抚道：“没事，我们理解了，你的意思是，自己不论在哪个环境，总能从垫底变成中上水平，正是这样的变化，保送你不断进入更好的环境。在小学中上水平的你，跟现在S大学中上水平的你，已经有了很大的成长，我概括的对吗？”
　　时柒拼命点头，不敢说话，今天的表现真是差得要命。
　　高发髻女人看了一眼计时器，说：“时间到了，如果没有想要补充的，就可以离开了。”
　　还能补充什么？什么都挽回不了这样的残局。时柒站起来微笑着无声地鞠了一躬，低耸的肩膀承载的满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面试终于结束，紧张褪去，张狂的笑神经也终于放过了她，表情一下子垮下。时柒感觉周身麻木，只有面部肌肉的酸痛提醒她刚才的窘况。对自己的失望透顶和莫名的痛苦紧紧包围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跌跌撞撞地朝前走着，逃离这个让自己尴尬羞愧得如同噩梦般的地方。
　　“小心！”头顶上传来一道轻柔的提醒，时柒只感觉肩膀被撞得生疼。
　　思绪被拉回，时柒赶紧抹掉泪水，逐渐清晰的视界里出现了一位长相温婉可人的大姐姐，正关切地看着她，柳眉轻轻蹙着，眼神里带有一丝抱歉。
　　“小姐，没事吧？”还有地上散落的一堆文件。
　　时柒立刻意识到是自己不看路，在拐角处把人家撞到了，慌忙蹲下帮她拾起文件，想要道歉但出不了声，眼泪却止不住地越掉越凶，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一身狼狈。
　　那位姐姐显然是被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便立刻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巾帕递给时柒。“这么……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时柒赶紧摇摇头，生怕她的自责再多一分，更觉得自己再哭下去简直会有碰瓷嫌疑。于是努力平复心情，把文件抱起来递给她，尽量用正常的语调说：“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大姐姐似乎想到什么，看到时柒身后的面试室，了然地笑笑说：“人事部今年又出什么花招了，把你吓成这样？没事儿，楘远的招聘本来就出名的可怕。以前我们因为这个给楘远起了别名叫墓园，就是人死了才去的那个墓园。”
　　时柒知道自己该笑笑，毕竟是个善解人意又十分应景的玩笑。努力却生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时候倒是想笑都笑不出来，只轻声说：“不是的，是我差得可怕。”声音低得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等她有反应，时柒匆匆离开。
　　是啊，明知自己差得可怕，就不该有期望啊。楘远的面试资格来得离奇，她居然恬不知耻地顺势应聘。尝试去触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何尝不是一种抢夺。这种行为不止旁人看了会奚落嘲笑，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这般荒唐，上天都不会祝福，她还在企望什么呢，她又何来的资格？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差劲，真的会让人毫无预料地崩溃。这场面试像是生活的恶作剧，真实得你仿佛能看到那个顽劣地捉弄着你的家伙，张牙舞爪，无恶不作。他见你被吓到，便呲牙咧嘴，得意的笑。
　　以前有人跟她说，你看你多好，总是在中间偏上一点点，隐藏在人群中间，没有危险。你看那些优秀的，免不了出风头，于是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你再看那些活得差劲的人，卑微可怜，挨人唾弃。而你，成绩既不好得扎眼，又不差得丢脸。他们说，时柒，你最安全。一直以来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她总是笑一笑，甚至以此为傲，如今想起，那些人的嘴上多多少少有揶揄的微笑。
　　后来有一次她无聊时上网查“优秀”的反义词，才发现，不只有“差劲”，“平庸”也是。
　　那时她才恍然大悟，她很安全，是因为隐没在人群中的她，不曾被别人看见。
　　二十一岁的时柒回顾二十一年的生活，泪越落越凶。因为中庸，生活过得不痛不痒，便也没有大喜大悲。一个从天而降的机会横甩在她面前，惊喜之余，她跳了进去，毫不犹豫。落到底后才发现，这并不是梦境中虽然离奇却也美好的爱丽丝的兔子洞，而是最最现实最最直观的一面镜子，时柒毫无预备地重重摔在镜面上，一低头便看到狼狈而卑微的自己，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