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眼》妃墨黎妖

3、入学

　　初秋的早上五点钟还是很冷的，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快速的飞驰着，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被子褥子和生活用品，路面很不平整，车子一颠一颠的，后面的东西咣咣彭彭的响个不停。一个穿着蓝色休闲装的青年男子专注的开着车，旁边坐着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女性，白色的衬衫搭配简单的牛仔裤和浅灰色的运动鞋，后排座位的小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辫根上绑着可爱的粉色蝴蝶结，一身浅蓝色的运动装和白色的运动鞋，清新亮丽，她面色有些苍白，盖着小毯子，蔫蔫的靠在卡通靠枕上，有气无力的询问“舅舅，还有多久到啊”
　　前排的青年男子迅速的扫了一眼后排，说“怎么了？晕车了么”
　　女孩简单的嗯了一声，前排的女人回过头关切的问“是不是想吐啊？要不要停车下来缓缓？”
　　前排男子把车窗摇下来“吹吹风吧，这里不能停车，坚持一下，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一阵冷风吹来，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片刻，小女孩再次有气无力的开口“妈妈，忍不住了”
　　“吐到袋子里吧，这里不能停车啊”
　　“……”
　　“……”
　　“……”
　　“闺女这么小，从小没有干过家务活，一下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前排的女子擦擦眼角。
　　前排的男子握着方向盘的手颤了颤“……她总要学会独立的，再说，如果不送她去残疾人学校，她在正常学校跟不上课，学不上东西可就毁了呀”。
　　“是啊，也是想着她能学点东西，以后能照顾自己，可是一想到学校离家一千多公里，一年才能见她两个月，我就担心……”女人还是忍不住流泪了。
　　“呕……”宁静吐了。
　　“闺女，躺会儿吧”女人轻轻说，宁静没说话趴下了。
　　“闺女，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们不在身边，也没有车，你敢不敢”男人问。
　　“我放学了你们就来接我了呀”宁静天真的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放学？和从前每天放学不一样哦，你要寒暑假才能回家哦”男人又问。
　　“哦，好啊”
　　“你要是害怕或者想家了就去找老师知道么”男子嘱咐。
　　“……那里的人很凶么？”宁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总之不能到处乱跑，不许跑出学校，记住了么”
　　“哦，好”
　　“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想家，她还什么都不懂呢，唉……”女人的眼泪止不住。
　　“老师说那里的孩子都和她一样视力不好，闺女过去了会交到朋友的，不会孤单的”男子安慰着。
　　“但愿吧，她挺胆小的，以前在学校那些孩子总是捉弄她，她也总是见人就躲，希望她在这个学校不会被欺负”女人看看后排宁静睡熟的小脸，再擦擦眼泪“还有多久到啊？”
　　“早着呢，咱们这条线没有高速，一般不堵车的话需要七个小时，咱才刚刚出城”男人笑了“你身体不好，又容易晕车，这些天为了宁静上学的事东奔西走的托关系，你的身体太透支了，睡会儿吧，一会儿到了还要忙好一阵子呢”
　　“……我陪你说说话吧，我怕你犯困”
　　“没事，我习惯了，你睡吧”
　　“好”
　　白色的面包车飞驰着，太阳缓缓升起，路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从今天起，宁静的人生有了颜色。

　　下午三点，终于到了目的地，这所学校是省盲童学校，里面都是眼睛有残疾的孩子，囊括了各个市的盲童小孩，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三所有的文化课，还有职业高中的专业课，都在一个学校。
　　这个学校有三大特色：
　　1.老师不写板书，所有的文化课都是语言描述，描述准确有很强的画面感。学生学会了就可以了，没有繁重的作业。
　　2.师生关系比较好，老师不能打学生。（这在90年代初，是很特殊的，那个年代几乎每个学校的老师对学生的教育都是狠打）
　　3.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每个班级有10-15个学生不等，因为眼睛残疾的时期不等，所以每个年级的年龄差很大，但普遍都比普通学校的年龄大，比如宁静去的三年级，最小的8岁，最大的16岁。

　　走进学校，背对校门的正前方写着宿舍楼三个大字，右手边写着教学楼，教学楼和宿舍楼是连着的，左手边写着办公楼，办公楼一楼有校医室和传达室，办公楼和宿舍楼之间有食堂，中间围着操场。有两个大约十岁的小孩子穿着校服手拿盲杖互相搀扶着沿着操场边上的花池走路，校园很安静，宿舍楼里传出统一的收音机的声音，单田芳讲的杨家将。

　　办公室内，教导主任看着这三个人，笑起来一脸的褶子，“这个孩子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宁静的妈妈摸摸宁静的头“她叫宁静，都九岁了，可是个子还很小”
　　教导主任点点头“你们是孩子的？”
　　女人“我是孩子的妈妈，（手指男人）他是孩子的舅舅”
　　教导主任点点头“我是教导主任，我姓王，孩子的基本情况校长已经告诉我了，让我给你们安排，九岁了，普通学校应该是三年级了，你们是决定让她插班呢，还是重新上一年级呢？如果是插班倒也还行，毕竟刚开学嘛，进度也能跟上，但是咱们这是个盲童学校，孩子必须学习盲文，如果从一年级开始上学，对学习盲文相对压力小一点儿”
　　宁静的妈妈“从一年级上的话就得耽误两年，如果可以，还是让她插班吧，一边上课一边学习盲文，小孩子嘛，学东西快”
　　教导主任点头“那行，那就找几个同学教教她盲文，尽量快点学会，能看见明文么？”
　　宁静的妈妈“明文倒是没问题，她是高度近视眼，看近距离都行，就是距离一远就模糊了，在普通学校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所以才送她来这儿的”
　　教导主任笑了“哈哈，咱们学校都是视力不好的，讲课不需要黑板，她平时可以用明文学习，不过盲文还是要学的，学会了就可以完全不用眼睛看了，也算是保护眼睛了”
　　教导主任抬腿往外走“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认识一下生活老师，孩子的一切生活方面的问题直接找生活老师就可以了”
　　三人跟着教导主任往外走。

　　 教导主任叫住一个正要下楼的老师“李老师，这是新来的学生宁静，今天刚报到，你安排一下她的住宿吧”
　　李老师站住脚，转身看向教导主任“主任”，微笑着走过来，拉起宁静的手，又看向宁静的妈妈“就是这个孩子么，长得可真水灵”
　　教导主任看向宁静的妈妈“那我就不下去了，李老师会帮你们安排好的，孩子在这里您放心，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宁静的妈妈感激的握住了教导主任的手“王老师，谢谢您，那就一切拜托了”
　　李老师笑着“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生活老师下楼了。

　　一路上四人有说有笑。
　　李老师带着宁静进了宿舍楼，路过一楼和二楼时说“一楼和二楼都是男生宿舍，三楼是女生宿舍，每天晚上十点半都会锁楼道门，每层楼都有值班室，但是生活老师一般会住在女生这一层，因为女生相对事情多一些，所以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老师哦”
　　李老师带着宁静走到走廊的尽头左边的房间，指着其中的一张空床“你就住这里吧”长方形的房间只有两张半米高的床，床的两边围栏很高，床下两侧都是柜子，床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老师说这间房子只有两个学生，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走了。
　　舅舅去办理入住手续了，妈妈出出进进的搬生活用品给宁静收拾床，铺好床，两个褥子很厚，高度超过了床栏，坐上去软软的暖暖的很有弹性，被子也很厚，床单被罩都是新的，妈妈把柜子打扫出来，整理好衣服、盆、水壶等等，又嘱咐很多，让宁静注意保暖等等，宁静安静的听着，心早就飞出了窗外，对面的楼上好热闹，有人在唱歌，真好听。

　　这时，摸进来一个女同学，很瘦，穿着很破旧，黑色的方口鞋拇指的地方有个洞，端着水盆和衣服，向着对面的床，探探脚，蹲下来开始拧衣服，她侧侧耳朵，扭脸问宁静“你是新来的吧？我叫李芳，你叫什么？”
　　她没有眼球，塌陷的眼窝很深，“我…我叫宁静”宁静抿抿嘴怯怯的回答。
　　李芳很兴奋“我14岁，你呢？”
　　宁静小声回答“我9岁”
　　李芳兴奋“那你比我小好多呢，我就是姐姐了哈哈”
　　宁静的妈妈塞给李芳两个大苹果，笑着“来孩子，吃苹果”
　　李芳急忙推脱“不用不用”
　　宁静的妈妈把苹果塞给李芳“不要客气，这里还有好多，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请帮阿姨多多照顾宁静，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什么都不会”
　　李芳不好意思的收下苹果，说“阿姨，您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宁静的妈妈笑着“那阿姨就谢谢你了，你有什么需要就找宁静，她能看见，你们要互相帮忙”宁静的妈妈又嘱咐宁静好好和同学相处，就出去办饭卡了。
　　李芳摸索着把衣服晾挂起来，又慢慢的摸到宁静的床边坐下，惊叹“好软哦，好舒服哦，（羡慕的表情）宁静，你真幸福”
　　宁静看向对面的床，李芳的床好薄，两个褥子加起来都没宁静的一个厚，而且到处都是洞。
　　宁静傻傻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床在哪里？你怎么找到搭衣服的铁丝的？”
　　李芳笑了“我当然知道啊，我还知道你的苹果放在了哪个柜子里，嘻嘻”
　　宁静惊诧“啊？你怎么知道的？”
　　李芳得意的笑“嘿嘿，听声音啊”
　　宁静难以置信“能听出来？”
　　李芳“那当然，每个物品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两人愉快的聊起来……

　　李芳给宁静介绍学校环境，她看不见，但是哪里都知道，手指方位很对，她告诉宁静宿舍楼、教学楼、办公楼、食堂、每层楼的每一间的位置，还有教学楼前高高的杆子上面挂着五星红旗。她不用宁静扶着，自己每到拐弯处都会恰好拐过来，每层楼的台阶的高度和宽度都掌握的恰到好处，宁静自己扶着栏杆闭着眼睛走了几个，不是绊到了，就是踏空了，她都没有，在教学楼的时候还看见一个男生摸着楼杆往下跳，李芳说那个男生很牛，一点都看不见，连光感都没有，但是感觉很灵，常常跑楼梯不摔跤。宁静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宁静的妈妈也办完饭卡回来了，学校不让陪宿，生活上统一大小事都有生活老师管，宁静的妈妈不放心宁静，很啰嗦的交代了又交代，最后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的离开了，她回家了，说过段时间再来看宁静，让宁静不要想家。宁静傻傻的看她走远，没有哭，她还不懂的想家，这一天太过于惊奇，她左看看右转转，看到同学长的奇形怪状的脸，有的颧骨突出，远远地看到一个胖胖的男生把眼球拿在手里把玩着，宁静很害怕，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