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煎雪》棠梨煎雪花糖醋里脊

3、03

　　“啪嗒”一声，玄关暖黄的灯光被按亮，唐梨换上宋棠拿出来的客用拖鞋，打量着眼前这一切。
　　宋棠也是本地的，父母在有感情的老房子里住着，他带她来的是自己租的一间公寓，一室一厅带厨卫，独自居住绰绰有余，玄关的架子上琳琅满目，摆满了他各式各样的鞋；客厅的沙发应该很软和，地上铺了长毛地毯，看起来意外的可爱；茶几上零星散着几支烟，烟灰缸里倒是干干净净，应该是今天刚刚清洗过。
　　还待她再看看，宋棠把客厅灯打开，又将玄关的灯关掉，径自倒在沙发上。
　　“你睡床吧，我就委屈自己睡沙发了。”
　　唐梨不置可否，先去了洗手间，宋棠躺外边只听得见哗哗水声，他一下弹起来：“你洗澡啊？！”
　　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话，水声稍稍小了点，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点点，一张挂着水珠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唐梨挑眉看着他：“我一身酒气。”
　　“……”宋棠快步进自己房间给她找出来一件宽松款的T恤，从缝隙里递给她，“新的。”
　　也许是同时反应过来洗了澡自己没衣服穿，唐梨很坦然地接了过去。宋棠看着那条白皙的手臂伸出来又缩进去，直到门关上了他还觉得脸有点发烧。
　　水声停了，他看见唐梨光着脚出来，穿着他的黑色T恤，并不算太长，只能堪堪遮住臀部，还好她的肩头搭了条浴巾，浴巾直到她的大腿，正努力接着她头发上不断滚落的水珠。她脸上的妆都卸了，去掉气势凌人的眼线，成熟的眼妆，眉形也柔和而清纯，再加上这湿漉漉的黑发，整个人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她去了房间找吹风机吹头发，宋棠洗完澡出来，她人不在客厅，房间里很安静，门是关着的，估计已经睡了。
　　墙上的时钟已经堪堪过了四点，平常这个时间，他早梦周公去了。
　　他把客厅的灯关掉，躺在沙发上盖上薄毯，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寒毛都竖起来了。
　　尖着耳朵一听，似乎是房间里发出来的。
　　待他再确认，那人似乎已经死死咬着牙，再没有声音传出。他皱着眉去轻轻敲门：“唐梨？你还好吧？“
　　他也不知道她是酒劲上来了难受还是因为刚刚那个她男朋友难受，里头没有回应，他试试拧了拧把手，门没锁。
　　慢慢打开门，床上缩着毫无动静的一团，他只看得见她的长发从被子里钻出来铺散在床上，她整个人包括头都藏在被子里，空调在持续送着冷气，他有些不放心地拍了拍那一团被子：“你很难受？“
　　被子动了动，慢慢露出来一张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角通红，她死死咬着下唇，但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不断流下来。
　　宋棠坐在床边，有些慌神。
　　唐梨终于是忍不住，伸出手揪着被角，慢慢用力，脸偏进枕头里，泪水都滑了进去。宋棠就听见她的呜咽声，慢慢放大音量，然后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让他听着也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她确实是酒精有些冲脑，眼前走马灯一样放映着她和江知源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身边坐着的宋棠在她迷蒙的眼中慢慢变幻成了一脸担忧的江知源。
　　她就看到他，好像是几年前的他，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安静地在画素描。指节分明的手上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摩擦素描纸的沙沙声悦耳动听。细碎的金色阳光暖暖地覆在他身上，眼帘微垂，里头透出的认真令她心神沉醉，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眼泪潸然而下。
　　宋棠听到她的哭声渐渐消失，却又看见她迷茫着双眼，眼神失焦而落魄，泪珠争先恐后地往下落，一颗颗划下她的脸庞，一颗颗埋进了被子，一颗颗砸进了他的心里。
　　他沉默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把她的头摁在自己的胸膛，一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哭吧。”
　　与此同时的AS，江知源一行人跌跌撞撞地从电梯里出来，朱桐跟在后面紧赶慢赶。他一头鬈发有些乱，鬓角汗湿，额间也有些汗渍，身上充斥着酒精和烟草的气息。
　　他执意不愿让人搀扶，一步一踉跄地找了个长椅靠着坐在地上。周阳也喝多了，过去撑着他坐在旁边，大着舌头说胡话。
　　朱桐赶紧小跑着跟过来，刚准备说几句，他就看见江知源的表情渐渐失控，双手紧握成拳，狠狠砸了一下水泥地。
　　几乎是立刻见了血，朱桐“卧槽”一声冲上去：“你他妈疯了啊！”
　　江知源的手被朱桐抓住，他没有说话，只是野兽一样低声嘶吼着，间或夹杂一声藏不住的呜咽，就像失去了挚爱的小兽，在冬天的夜里，漫天的雪花中，无助地在原地打转转，红了眼眶。
　　他的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了一朵深灰色的花。
　　他和唐梨就像冥冥之中穿透了时空，在不同的地方，同一时间，带出了心底的苦涩与悲痛，但是注定令人心痛的是，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我怎么办啊！”他有些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朱桐听着里头的心酸痛苦都霎时红了眼眶。
　　他一把搂住朱桐，下巴磕在人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喊：“我到底怎么办啊！”
　　祸不单行，旁边喝多了的周阳也不知道凑什么热闹，跟着呜呜哭，朱桐觉得头都要炸了，这时却听见一个女生疑惑而惊讶的声音。
　　“桐哥？”
　　他一抬头，这不黄佟佳呢吗！
　　眼前这人确实是黄佟佳，与往常不同地画着张扬的妆，让她看起来有点儿向唐梨靠拢的感觉。
　　她帮忙扶起旁边的周阳，问道：“我刚和同学散了聚会，他们怎么喝成这样！”
　　甭管怎么样终于是多了个人帮忙，不然他一人怕是也搞不定这俩醉鬼，他搂着还在呜呜哭着的江知源站起来：“回头再说，先带他俩去开间房安顿一下。”
　　他们就近找了间酒店，开了两间相邻的双人标间，黄佟佳先把周阳扶到床上躺好，他比较安静，双颊酡红地沉沉睡去。
　　黄佟佳又帮朱桐把江知源安顿好，这边江知源刚躺床上，那边本以为安静的周阳突然就嚎起来：“桐哥！！桐哥！！我要洗澡呜呜呜呜呜……”
　　朱桐一愣，为难地看了看江知源，“佳佳……”
　　“你快去吧，我在这儿守着源哥。”
　　虽然他有点儿不放心江知源，怕他一会儿说什么胡话，但是总不能让黄佟佳一女孩子去照顾周阳一大男人还洗澡。他点点头，也不说什么客套话：“那你早点儿休息，有事叫我，我手机一直开着。”
　　说完这些，他赶紧跑去了隔壁，再让周阳嚎下去，整层楼都得醒。
　　门“嗒”的一声轻轻关上。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江知源酒劲上头难受的哼哼声。
　　黄佟佳神色复杂地坐在他的床边，纤细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眼里赫然是再也藏不住的爱意。
　　江知源双眼紧闭，眉头因为难受而微微皱起，她有些不确定地轻声喊了两声，像是确定他已经完全睡了：“源哥？”
　　江知源没有丝毫的回应，哼声也渐渐隐没，看来已经睡着了。
　　她静静看着这张脸，心中思绪万千。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她爱了他多久。她是他的学妹，大一军训的时候，在炎炎烈日下站军姿时，他从连队边上路过，她登时就看见了他。甚至她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江知源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胸口的位置印了一只可爱的火烈鸟，手里拿着一杯冷饮，却径直走向了旁边树荫下的女生。
　　她看到他将手里的冷饮递给女生，而那个女生面容姣好，身材玲珑有致，抬头亲了他一口。她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脸上被晒得发烫，心里却凉得发慌。
　　她知道那个女生，那是唐梨学姐，也是她班级的助教。
　　她的初恋，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后来，她和他们玩到一起，她以为那甜蜜而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已经在他们的爱情里湮灭了，但她每次见到江知源，心里的嫩芽就在挣扎想要再重新破土，她死死压抑了三年，一边痛苦地看着他幸福，一边又觉得哪怕只是这样看着他也好。
　　而现在，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是看唐梨那决绝的样子，看江知源伤心的程度，他们应当不会再和好了。她激动得呼吸都有些颤抖，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机会来了？
　　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缓缓低下头……
　　这时候，突然的手机铃声炸响在耳边，她被吓得一抖，动作也随即停止。
　　是朱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手机，上面的来电赫然是“梨姐”。唐梨还记着给朱桐打电话报平安，但是黄佟佳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她仿佛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一样，神色惊惶脸色苍白，握着手机不知如何是好。
　　害怕铃声再响下去会将江知源吵醒，她咬咬牙接了电话。
　　“喂……？”
　　对面也有些愣住似地沉默，仿佛不知道为什么接电话的是个女生。
　　黄佟佳深吸一口气：“梨姐？我是佳佳，我……在外面碰到了桐哥他们，这会儿在帮忙安顿……周阳，这么晚了你怎么……？”她轻声说完这些话，有些刻意而心虚地没有提起江知源。好在那边也没有问，她听见唐梨微微沙哑的声音回应到：“噢，这样啊。那你告诉朱桐一声，我到家了。”她也一句不提江知源，这样反而让黄佟佳一颗心落到了实地上，不再悬在空中。
　　“诶，好，我一会儿转告他。”
　　那边挂电话的时候，她清楚听见一个男声：“说完了？”
　　是个陌生的声音。
　　她像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摁了挂断键，心里惊涛骇浪。唐梨不在家！或者说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以前也有过闹分手，但不论是她还是江知源，他们之间从没有过第三者，也没有过其他恋情！
　　这个发现更加坐实了她觉得他们不会再和好的想法，她紧紧捏着手机，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安静的江知源，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她去到隔壁敲敲门，把手机还给朱桐，周阳还拖着朱桐不让走，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周阳这么可爱过。她转告了朱桐唐梨已经到家的消息，没有提那个男人，善解人意地说：“桐哥，你就在这边看着周阳吧，源哥已经睡着了，我就在那边，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睡另一张床。”
　　回到房间，她缓慢地将房门落锁，再坐回之前的位置。
　　这次，她着了魔似地，再又低下头，虔诚而满怀爱意地轻轻吻了他。
　　吻了她三年的暗恋，吻了她年少的妄想，吻了她满心的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