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不见》柳无久

3、意料之外的相见

　　深夜时分，一道白色人影略过，将将落在雕梁画栋的屋顶上。
　　不过一息工夫，又一道身影从下飞上。
　　粉色锦衣，额间有寒梅绽放。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娇嗔道：“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声音莞尔动听，如水落花间。
　　先来的人浅浅一笑，似珠玉落盘，一点梨涡在颊边绽开，“你惹出来的好事，打算如何解决？”
　　后来的人瞬间哀怨无限，“小妖哪里得知这李盛瑄对严文茵这般痴情。我那日见严家小姐身死，一心只想着正好借她身份入得宫围，谁曾想竟摊上这等孽缘。”
　　白梨雨浅笑，“你知也好，不知也罢，如今你既成了这严家千金，她的事便是你的事，处理好了才省的日后麻烦。”
　　严文茵撇了撇嘴，慢吞吞道：“小妖知道了。”想了想又道：“但是这李盛瑄也太婆婆妈妈，我这般拒绝于他，他还是紧追着我不放。”
　　白梨雨道：“这便是你的事，我不易插手。”默了一默，又道：“你入宫之后，若有机会帮我寻件物事。”
　　严文茵收起抱怨，正色道：“请大人吩咐。”
　　与严文茵道了别，白梨雨正欲转身离开，却刚好瞥到转角处一抹雪白。
　　心中顿时惊疑不定。
　　她与严文茵见面时，已在身边设下结界，寻常凡人根本不可窥见。
　　可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一人的身影。
　　那时也是这样，她自以为设下的结界无人可破，却终究还是被他轻易穿过。
　　白梨雨只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轻轻巧巧的越下屋顶，转过拐角。
　　一身白裘大氅的孟询在月色下静静看着她。
　　月色映着雪色，在洁白的路上拖着长长一道黑影。那人站在月下雪地，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
　　孟询看着她，神色隐藏的很好，半点情绪都不曾外漏，在月色下静静地沉默着。
　　白梨雨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时光好像从不曾流逝，她好像回到了一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晚，月色皎洁，他站在月色下望着她。
　　似良久，又似一瞬间，突闻得孟询轻笑一声，道：“白姑娘可是要回一品香？正好顺路，云锦送姑娘一程吧。”
　　白梨雨不答。
　　如果她再一次消去他的记忆，会如何？
　　“白姑娘？”
　　耳边，孟询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白梨雨轻叹了口气，之前的想法都作罢，唇畔勾起一抹浅笑，梨涡在颊边影现，“如此便有劳公子。”
　　二人并肩走着，却不说话。
　　月色静静洒落，平添了一抹诡异祥和的气息。
　　到了一品香，白梨雨与孟询道了别，转身欲敲门，孟询突然道：“严家小姐与盛瑄，当真缘分已尽，没有回旋的余地？”
　　白梨雨顿了一顿，不紧不慢的扣了三下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空洞寂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这话是说李盛瑄，也是在说他。
　　可孟询只能听出第一层意思。
　　“严家小姐与盛瑄……”他终究是轻叹一声，不再说了。

　　严家与李家的事，白梨雨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的严文茵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家闺秀，她有她要做的事。
　　白梨雨就算去问了那么一遭，也不想多管。
　　马上就要过年了，来一品香定做糕点的人更多了，就连白梨雨，一日之中少说也得做个一两回梨花白。
　　这日，白梨雨刚把做好的梨花白端出来，就听到白掌柜说，林府的公子林郁函等候多时了。
　　白梨雨本不欲与他多接触，奈何他人已经来了，躲避不开，无法，只好到了林郁函所在的“香屑轩”。
　　沉香炉里熏香袅袅，林郁函一身青色长袍，静立在窗户旁。
　　白梨雨推门的声音惊醒了他，他转头看着白梨雨，直接开口道：“郁函想请白姑娘陪我做场戏。”
　　一点没有客气的样子。
　　白梨雨皱眉，然后道：“我拒绝。”
　　林郁函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含着三分笑意问：“白姑娘不问问是什么事就直接拒绝？”
　　白梨雨也不客气，“林公子是有妻室的人，芷梨虽不是什么蕙智兰心的女子，可是也有眼睛看得出来，林公子对少夫人略有微词。”
　　她话终究说的含蓄，林郁函当日岂止是略有微词，简直可以说是刻薄。
　　“再加上今日林公子特意到我一品香要我陪你做戏。”白梨雨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芷梨便是再怎么愚钝，也还是能猜出一二。”
　　林郁函收了唇边笑意，赞道：“难怪我娘对白姑娘赞许有加，白姑娘倒是担得起蕙质兰心的名声。”
　　白梨雨却不与他客套，“林公子何不直接休书一封，省却这许多麻烦？”。
　　闻言，林郁函惨淡一笑，“我写过，可是写多少她便撕多少。”
　　语气低落起来，却含着淡淡宠溺，“攸宁外表柔弱，可内里却是异常坚毅。只要她认定的事，就算头破血流，她也没有一丝一毫后悔过。”
　　“既是如此，公子何必休妻？”
　　“我只是，不想她陪着我。”这一语，声音带着浓浓的哀伤，低至尘埃。
　　白梨雨默然。
　　“我回家至今，娘亲一直在攸宁面前夸你，我是想着如果我和你……”即使做了决定，可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攸宁若是生气了，或许会主动离开。”
　　“林公子没有想过其他方法吗？或许天无绝人之路。”
　　有一刹那，林郁函觉得白梨雨看出了什么，可是随即又否定了想法。
　　白梨雨即便再聪颖，也难以猜到他和攸宁之间非同寻常的遭遇。
　　“能找到其他办法最好，如果找不到……离开我，是她最好的选择。”他低低叹道。

　　很快，年关一过，选妃事宜被提上日程。
　　二月初一，皇帝选妃盛典。一大早各位大臣家的秀女纷纷坐着马车被送入宫墙禁院内。
　　白梨雨向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她忙了一个上午，不过是为了趁着今日天气大好，将冬日摘下的梅花拿出来晒上一晒。
　　所以当换了一身白色锦缎长衫，手拿香木折扇的孟询进来，坐在铺了锦垫的凳子上告诉她，严文茵被赐字“端”，封号“端妃”时，她只是神色极其平淡的“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进屋拿了扫帚，打扫院子。
　　自从那日撞破她与严文茵相见之后，孟询也是隔了一段时日不曾见过。
　　可过了正月十五之后，每每朝会结束，他总会邀了三俩好友，来一品香相聚。
　　一品香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白梨雨不能赶人，就只能尽量躲在后院不出去。
　　可谁知，孟询毫无顾虑，还是闯到后院。
　　她不想见他，又不能直接赶人，便只能尽量冷着脸色。
　　可享誉长安城的相府公子，却从不将她的冷淡放在眼里。
　　见着白梨雨扫地，孟询坐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问道：“你怎么亲自动手扫地？你有个小丫鬟，叫什么……”
　　他想了一下,却想不起那个时常跟在白梨雨身边，用湿漉漉眼睛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叫什么。
　　“荔雪。”白梨雨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荔雪对他一往情深，可怜他却始终记不住她的名字。
　　“对，荔雪！”孟询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她闲着，却叫你这个主子自己动手？”
　　白梨雨却懊恼自己刚刚还是忍不住跟他搭话，于是这会儿咬着唇，仍旧不搭理他。
　　孟询自讨了没趣，也不以为意，合了折扇在手上敲了一敲。
　　白梨雨对他向来冷淡，哪怕在人前，会礼待，却生疏得很。
　　他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撞破了她的身份不一般，她才这样冷淡。
　　可回忆两人初见至今，白梨雨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很冷淡。
　　可他对白梨雨，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以及，喜悦。
　　他对白梨雨充满了好奇，所以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想起那日，月光皎皎，那人一身素白，长发如瀑，只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就。披着一身月光，像九天仙女一般，神圣而不可侵犯。
　　春日的阳光不强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孟询看着白梨雨，阳光在她身上投下阴影，显得安静迷人。
　　小院不大，所以隔的不远，白梨雨背着光，孟询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意外觉得这样的日子安静祥和。
　　小院的门突然被推开，林府的下人见了孟询匆匆忙忙忙行礼，问道：“孟公子可看见我家公子和少夫人？”
　　荔雪跟在他身后，有些委屈，“姑娘，我没拦住。”眼里含着一包泪，却是止不住的往孟询那里看去。
　　白梨雨在心里叹了口气，情这一字当真害人。挥手示意她赶紧出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荔雪委屈的咬唇离开。
　　孟询好奇的看了白梨雨一眼，对她对那小姑娘的态度有些许疑问。白梨雨却不理他，示意赶快处理眼前的问题。
　　孟询无奈的转头，问道：“我有几日不曾见过郁函，他出了什么事吗？”心下却是不以为意，他与林郁函都是自幼在长安城长大，能出什么事？
　　下人答道：“我家公子这几日病了，昨日少夫人说带着公子去看大夫，可到了今日也不曾回来。夫人已经派人四处寻找，可始终不见公子踪影。”
　　孟询皱眉，林郁函一向孝顺，倒是从来没有彻夜不归过。从前他们一起读书时，秦楼楚馆都没有少去，可偏偏只有他，执意要在宵禁之前赶回去，被不少人笑话。“长安城里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可能是在哪里耽搁了。你回去回禀夫人，让她不必太过担心，我也会派人去找。”
　　下人谢过孟询，便匆匆回去禀告。
　　孟询亦匆匆离去。
　　白梨雨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谁知，气还没喘匀，孟询又匆匆折返。
　　面无表情了一早上的白梨雨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诧异的神情。
　　孟询径直拉过她的手，边往外走边道：“林夫人待你不薄，她儿子儿媳失踪，你怎么也该尽一份心意去找找吧。”
　　孟询手指扣的紧，白梨雨挣脱不开，只好无奈地停止挣扎，极不情愿地随孟询出去。
　　从城东到城西，所有的客栈医馆，所有有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林郁函二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