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帝王尔为灵》苏言千翎

73、第71章

　　次日清早，天色刚微微发亮。
　　那采薇模模糊糊的睁开双眼醒来，看见叶阳追澜已经站立在河边上，双手背在腰后，看着河水伫立不动。
　　采薇起身，拿起昨夜叶阳追澜批在她身上的衣衫，慢慢走到他身旁，将那外衫复给他披上。
　　“采薇，你醒了？”叶阳追澜回头看看她。
　　采薇点点头，拉出他的手掌，在手心里写字：将军在看什么？
　　“你问我在看什么？”叶阳追澜看看她，问道。
　　见她微笑着点点头，叶阳追澜回答道：“哦，我在看河里有没有鱼，想抓两条出来烤上，吃了好上路。”
　　采薇笑笑，有在她手心里写道：跟我来。
　　接着便拉上他的手沿着河岸边跑去。
　　跑了没多久，渐渐的看见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有屋舍人家在河岸边上出现，有渔夫樵夫农夫出入劳作耕种，有女子妇人织布浣纱、饲养家禽牲畜……
　　叶阳追澜看着熟悉，记起来，这里就如同那繁花楼女掌柜带着他乘龟壳船时，经过的一段河岸边上的景象，只是周围山川河流地貌又有些不一样。
　　采薇拉着他来到一户人家篱笆小院跟前，挥手跟正在晒茶叶的女主人打招呼。
　　那年轻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了几眼，看看她俩人一身泥水虽已干却仍旧脏兮兮的衣衫，便微笑放下晒茶的竹篾筛子，走出半人高的篱笆小竹门来迎接她俩：“客人是被雨淋了吗？想借衣裳还是用点早饭，快请进来吧！”
　　叶阳追澜还未来的急答话，采薇便连连点头，高兴的拉着叶阳追澜就跟着妇人进到小院里来了。
　　那女主人也不怕生，自来熟一般便将她俩带入屋内厅堂招呼着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茶杯开始倒茶：“来，先喝杯茶水吧，果子是我今早才新鲜摘回来的，随便尝尝。去给你们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说着又将摆在桌上的新鲜蔬果让一让，采薇倒也不客气，便笑着连点头起身微微欠身致谢，叶阳追澜也跟着站起来点头感谢：“如此多谢大姐了！”
　　“坐吧坐吧，别客气！”女主人招呼着便自己进里屋找衣裳去了，留下他俩独处在厅堂上。
　　采薇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吃着，叶阳追澜便抬眼四处打量了这屋子一圈，皆是普通村落农户的模样，瓦舍木梁，茶架桑蚕，简单家木，也无甚独特之处，只是一样不见老叟幼童出入，似乎只有那妇人一人独自在家看院。
　　没一会儿那女主人便又从里屋出来了，手上托着叠好的两身干净衣裳，虽不觉华丽，却也见十分的齐整崭新。
　　“来来，都换上吧，我给你们把门关上，去院子里准备点吃的，粗茶淡饭，不要嫌弃就是了。”说着那女主人便将那衣裳搁在桌上，要转身出去，留他二人独自更衣。
　　“哎——”那采薇突然站起来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看着桌子上那衣裳，突然两颊一红，低头害羞的坐下。
　　叶阳追澜明白采薇的心思，便道：“大嫂，男女有别，我还是去帮你生火劈柴，等她换好了再进来吧。”
　　“哦哦，小娘子还害羞呢？”那女主人领悟过来，便笑着道，“若是觉得不方便，可以到里屋去换。另有一间柴房，客人可以去那边，湿衣裳穿着，着凉就不好了。”那女主人指着屋外小院子里一间偏屋道。
　　待到两人各自都换好了衣衫出来，不到一盏茶功夫，那女主人已经端着几样小菜，米饭馒头从厨房回到厅堂来了，又在屋里找出一小坛酒。
　　“来来来，都饿了吧！都是自家做的小酒小菜，尝尝吧！”招呼着两人坐下，女主人便给两人倒上酒，“若是走累了，在我家住上一两日就是了，缺什么只管开口，晚点我家男人回来了，就让他帮你们置办置办就好。”
　　采薇微笑着给女主人行礼道谢，叶阳追澜一看那酒菜倒也与平常人家无异，只是闻起来更加新鲜味美一些。
　　只是叶阳追澜心中疑惑，素不相识，这女主人如此心无芥蒂的招待陌生人，也不问问何处而来，去往哪里？
　　采薇不会说话，那女主人从始至终也不曾多问一句，好似极其平常不过。
　　采薇则是只顾开心的用饭饮酒，也不怕生，还细心的往叶阳追澜碗里夹着菜。
　　叶阳追澜心里始终记挂着骊龙腾浪，便又向那女主人问道：“大嫂，请问可有匕首借来一用。”
　　“呀，客人要那凶器做什么，我们农户人家可没有那东西？”那女人即刻紧张起来，推脱劝说道，“客人要吃要喝，好酒好菜等我男人回来就给你们准备，快快休要提那东西！”
　　叶阳追澜掏出路上折下的竹枝，道：“大嫂不要害怕，我只是想做两个竹哨子给姑娘，她不会说话，只怕是想唤我时我却听不到。”
　　“哟哟哟，原来是这么个缘故。”那女主人即刻眉开眼笑道，“虽没有匕首，我去厨房那把菜刀来给客人可使得？”
　　“如此多谢大嫂了！”叶阳追澜便谢道。
　　“不必客气，客人您真是个贴心人，小娘子这般如花似玉的好模样，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姻缘！”那女主人看着采薇夸赞道，“稍等啊，我就去取来。”
　　“呃……大嫂误会了……”叶阳追澜刚想解释，采薇不是自己的娘子，一时间却又不知道怎么介绍两人的身份关系。
　　“嗯嗯……”采薇虽说不出话来，却连连笑着答应，又赶忙一把拽住叶阳追澜的胳膊，又夹菜到他碗里给他，示意他用饭，似乎故意打断他的话，不让他继续往下解释。
　　“呵呵呵，客人不用害羞，若是还没有成婚，什么时候办喜事了，缺什么要置办的只管来找我们四邻八舍就是了。”说着便笑容满面的往厨房给他拿菜刀去了。

　　在那农妇家用饭出来之后，采薇礼貌的挥手告别，便又开开心心拉着叶阳追澜上路了。
　　一路上，这样的人家随处可见，一幅与世无争、恬然自得的田园画卷……
　　采薇体力不及叶阳追澜，两人不紧不慢的赶路，虽不见有巫姑子派人追来。
　　叶阳追澜警惕性极高，似乎总觉得有人在跟踪着，却也不见人影，一路不曾说话，神色凝重。
　　那新新做好的竹哨子，除了给采薇一只，还有一只便一路时不时试着唤龙令，却仍旧是河面一片平静，毫无波澜。
　　更加令叶阳追澜不解的是，怎么……吹着吹着，有些旋律，竟然觉得有些生疏——吹错了！还好几次……
　　万万不可能、不应该啊？
　　别说耳熟能详，叶阳家族的祖传绝技，就算身负重伤、昏迷之中，也是随口而出、信手拈来，如同手伸五指、脚踩地面一般早已好似天生俱来、随心所欲的事情啊！？

　　行路到了一出不见烟火屋舍的地方歇歇脚。
　　采薇看看叶阳追澜一直不说话的样子，便伸手轻轻拂一下他一直紧皱的眉头，然后拿个小树枝在沙地上开始写字：“大将军怎么了，是怪采薇刚刚不不让你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吗？”
　　“哦，不是的。”叶阳追澜看罢，忙摇头解释道，“你不要误会了，采薇。我只是有些不明白这个地方，你不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有些奇怪的地方吗”
　　采薇听他说了，又写到：“我采薇知道大将军疑惑什么。”
　　“哦，你知道？”叶阳追澜有些意外的看看她问道。
　　“嗯！”采薇点点头，伸出穿着刚刚换上的绣花鞋小脚，擦平地上的泥沙，又重新写上：“这里是无忧河的安乐村，每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个跟自己原来妻子差不多模样的女子，而且更加年轻漂亮几分，然后找一块自己中意的地方，安定下来，继续过日子。无论成亲还是安家，邻居们都会来帮忙，从来不问他们从哪里来，过去是做什么营生的，因为他们大多也都渐渐的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叶阳追澜才茅塞顿开。
　　采薇点点头，擦了擦泥沙，又写上：“无忧河应有尽有，不愁吃喝，所以也没有人打架生事，人人都安居乐业。”
　　采薇看着他点点头，又写到：“大将军只需装作也是失去妻子，来这里找地方过日子的人，我们才不会被怀疑。”
　　“那为何不见有老人与孩童出现呢？”叶阳追澜又疑惑的问道。
　　采薇想想，便摇摇头，不再写字。
　　“你也不知道吗？”叶阳追澜问她。
　　采薇便点点头。
　　接着采薇看着他，又写到：“如果有一天，贺若姑娘已经不在了，大将军愿意跟采薇回到这里来，隐姓埋名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吗？”
　　“这……”叶阳追澜看看她满怀期待的一双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采薇看他怔住，不曾回答，便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垂下一双楚楚可怜的双眼，既说不出话也不再写字……
　　是啊，采薇本也是一个普通的舞姬，只因为长得跟瀞柔和蝶舞有几分相像，只因为自己身居要职，便被抓了来，还被割掉了舌头……
　　她一介舞娘歌姬，如今已是断不能再唱了，将来年华老去，又说不出话来，不能教习徒弟，又靠什么维持生计？
　　若是嫁入平常人家，一个哑巴，纵使容貌美丽，也难免不受婆家欺辱，乃至仆人的闲气……
　　所谓的命若浮萍，漂泊无依，何尝不是如此……
　　“没关系，采薇知道，采薇只是贺若姑娘的替身，大将军能来救采薇，采薇已经十分的感激了……”地上又是她低着头默默无声写下来的字。
　　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影孤独的的坐在地上，也不敢争不敢闹，泪水已经低落下来，一颗颗滴撒在她写的那些沙字上，看着好不令人心疼怜惜……
　　“采薇，你不是谁的替身，从来都不是……”叶阳追澜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怜惜的抱入怀中。
　　叶阳追澜心疼的拍着她的单薄的后背，安慰道，“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是你陪了我三十年，陪我熬过了那段看不见瀞柔的日子。也是你，在我跪在宫门外请立军令状的时候，陪着我在大雨中跪着，带着晕倒的我去客栈养病……你是因为我，才遭受这样恶毒的伤害……”
　　是啊，一时间，叶阳追澜觉得亏欠眼前的这个弱女子太多了……
　　她有情有义，才艺双绝，自己却将她一个无辜的局外人陷入如此境地……
　　“你放心，采薇，无论瀞柔在于不在，无论将来境况如何，我都是你最后的依靠。”叶阳追澜抱着她的肩头，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嗯嗯……”伏在他肩头的采薇此刻已是热泪盈眶，使劲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