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帝王尔为灵》苏言千翎

53、第51章

　　宫门外，风卷落叶，萧风渐刮渐粗，突然间猛一个响雷“轰隆隆——”震破天际，紧接着闪电四起，霹雳声声，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乌云潮涌而来，厚厚的一层又一层……
　　“下雨了——”围观百姓和过往行人统统鸟雀四散，各种逃窜奔家。
　　接着左统领安都珞走出宫门大手一挥，严阵以待的御林军也迅速撤回，皇宫大门“嘭——”一声关上。
　　万人空巷一片寂静，只独独剩下倔强的叶阳追澜依旧跪地不起，迎接着“哗啦啦——”一大片倾盆而下的暴雨……
　　“劈——叭——”那一声震过一声响的电闪雷鸣贯耳之声，他统统听不见，他只听得到那些依旧回响在耳边的声声厉语：“叶阳追澜，当年贺若灵尊心护天下身先士卒，如今你有何掩面再登我圣灵宫！”……“叶阳追澜，从此后南沧海改姓易主！”……“叶阳追澜，是你让瀞媃变成祸国红颜，是你让南沧海万千将士的亡灵向她追魂索命！”……“叶阳追澜，你罔负了我圣朝百姓的江山之托！”……“叶阳追澜……”“叶阳追澜……”……
　　噼里啪啦毫无间歇打落在地上的滂沱大雨也照样毫不留情的狠狠拍打在他叶阳追澜身上……但他叶阳追澜等不到圣旨绝不起身！他要为叶阳家族报仇雪恨！他要对得起贺若瀞媃这四个字！！他要誓死收复南沧海！！！
　　……
　　醉在美人榻
　　熏幽幽，香袅袅
　　只问何时梦人归
　　醒在寒冰夜
　　寂落落，风浸浸
　　却叹情长殇也长
　　逃得过愿风裁尘
　　躲不开烽火湮故土
　　铁马踏，金戈起
　　只安伊人灵
　　斩魑魅，灭魍魉
　　必慰沧海万千英
　　……

　　天地间一片昏黑黯淡，这天漏般的暴雨越下越凶，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有狂风猛雷呼啸助阵，肆虐横扫着整个天都城的大街小巷，眼见之处已经一片混沌模糊，分不清天与地之间的界限……
　　“大将军——大将军——”已经渐渐失去意识的叶阳追澜浑浑噩噩之间仿佛听到厉雨声声中一丝丝微弱的叫唤声的传过耳边，早已经被厚重雨水灌的迷迷糊糊的双眼之间，恍恍惚惚间一个单薄的身影一袭红裙撑着一把稀薄可怜的红油纸伞，在一片天昏地暗间若有若无的慢慢飘往这个方向而来……
　　是瀞媃……
　　“大将军，大将军……”红伞越飘越近，声音越来越真切，不，是采薇，只是采薇……
　　“大将军快起来……”采薇一把将油纸红伞举到他头顶上，伸手赶紧去挽他胳膊，“大将军，淋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
　　可是任凭采薇怎么用力，叶阳追澜却是动也不动一下。
　　采薇着急道：“大将军，你快起来……你还要带兵打仗呢，怎么能这么跪着淋雨呢？快随采薇回去……”采薇又是拉他，又是拂袖不停给他擦拭脸上不断留下的雨水，急得都快哭了。
　　“采薇，你回去吧，这是我该受的……”叶阳追澜终于开口缓声道。
　　“大将军这是哪里话……”采薇多情妩媚的大眼睛在这冰凉的大雨中流着满眶热泪，水汪汪的看着他，“大将军……兵家胜败难料，大将军不过是情深而损……请旨不急这一时半刻，大将军快随采薇回去，千万不要淋坏了身子……”
　　采薇说着又起身要硬拖他起来，可怜她那点柔弱之力，哪里拖得动一丁半点，反倒一个重心不稳，一个趔趄跌跪在地上，银钏白玉手臂裹着淋湿的红袖费力地撑在满是积水的地上，泪眼婆娑的仰着一张娇柔的脸望着他：“大将军……采薇求求你，快起来随采薇回去吧……就是贺若姑娘见了你如今这模样，也要心痛不已的……”
　　“瀞……媃……”叶阳追澜还未开口一半，双眼一闭，突然“噗通——”一声应地而倒，只见一片天地无色，失去了知觉……只剩耳边残留着一声声焦急无助的娇弱叫唤声“大将军……大将军……”

　　无人发现的不远处，一座高高的耸立的废旧岗哨塔楼里，一大一小两个黑影默默地注视着这狂风暴雨中发生的一切。
　　“都这情形了你还不肯去看看他？”那小黑影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不大，语气温和。
　　“我现在出现，就一切都前功尽弃了。”那大黑影淡淡的道，那语气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明明心里痛的要死，还死撑着，你就不能……”那小黑影一回头，看见她两行热泪已经流下面颊，“……当我什么都没说。”
　　那大黑影坐下来，一把抱住那小黑影，把头埋进那黑袍子下一身雪白的鬃毛里，开始无声而泣：“我是不是太过绝情了？你说，他将来一定会怨恨我的对不对？”
　　那小黑影无奈的咕哝道：“别问我，我还没有成年就被你们抓下山来了，我哪里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不过恨你估计是一定的了。”

　　第二日，悦来客栈，天都城里不算有名却也干净敞亮的客栈。
　　一间上等厢房里，热炭火炉子上，热气腾腾的药壶子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飘散在整个厢房间，床榻上一个已经换过干净衣裳的病人昏迷不醒的躺着。
　　“吱呀——”一声轻响，一名戴着帷帽、系着披风的素衣女子轻轻推门而入，腰间一根银丝软鞭，手上牵着一只同样盖着个小袍子的灵宠，只露出一双眼睛，袍子底下漏出一些雪白长毛和四只白色蹄子，看着像一只长毛山羊，一人一兽，都小心翼翼的，反手就赶紧把门关上。
　　一进门，那女子就快步伏到床榻的病人跟前，掏出银针给他试诊。
　　那灵宠则是缓缓走向那药炉子，脑袋自行伸出小袍子，探出鼻子仔细嗅了又嗅，接着居然开口说人话：“果然有毒。”
　　“怎么样，能解吗？”那女子一听赶紧也凑过来，拿出银针试毒。
　　“应该可以，只要你能找齐药材。”那灵宠继续道，“取点药渣子带回去。”
　　那女子赶紧掏出一只小瓷瓶子，在头上拔出一只银簪子挑了点药渣子装起来。
　　突然床上那病人迷迷糊糊地发出呻吟声：“瀞媃……瀞媃……留漪……”
　　“追澜……”那女子一听，赶忙收起刚刚装好的药瓶子就扑到床榻边上去。
　　那灵宠看看还搁在一旁的药罐盖子，摇摇头叹一句：“女人呐！”然后默默地走过去用嘴咬起那药盖子，小心翼翼地盖回药罐子上，咕哝道：“也不怕人回来发现了。”
　　“留漪……”床上的叶阳追澜依旧昏迷不醒的喃喃细语着，“瀞媃……”
　　“追澜……我在……你放心，留漪还活着……”贺若瀞媃伸出手握住他宽大的手掌，热泪顿时涌出眼眶，无声滴落下来，“你也会没事的……”
　　“话不要说的太早，有个下毒的女人在他身边，什么时候不是提心吊胆的。”那灵宠幽幽的道。
　　“对不起，追澜……”贺若瀞媃俯下脸把他的手臂抱在腮边，热泪不停的滴落下来。
　　一别数十年，再次相聚竟然是此情此景，贺若瀞媃看着他无力的身板躺在床榻上发着高热，飞扬的龙眉下一双虎眼紧闭，呢喃不清的唇中还记挂着自己，心里说不出的痛……
　　那个曾经眼睛里闪着深海星光的俊朗少年，那个曾经无拘无束洒脱于世只想保一方平安的年轻少将，那个愿意用五百年阳寿换自己醒来一笑的痴心人，如今竟已是家破人亡、满朝唾弃……而自己，就是这一切的起因……
　　“别哭了，采薇要回来了，气味不出一百步。我们要走了。”那灵宠走过来咬着她的衣衫道，“你再哭湿了他的衣裳，就被发现了。”
　　贺若瀞媃赶紧擦干眼泪，把叶阳追澜的手臂放好，再简单整理一下床褥匆匆起身。
　　“我的袍子。”那灵宠又提醒她道。
　　贺若瀞媃赶紧伸手拉起它的小袍子盖住它脑袋上的那第三只角，匆匆牵着它就小心开门溜了出去，又趁着四下无人赶紧钻回隔壁的一间厢房里。
　　不到两口茶的功夫，那采薇果然上楼回来了，后边还跟着几个人，为首的一名翩翩公子正是欧冶子慕。
　　采薇领着欧冶子慕进入厢房，道：“只因圣旨不许大将军留在天都城，我怕舞坊里人人都认识将军，故而将他带到这不太起眼的客栈里养着，不想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有右统领安丘祐守着，在天都城里想藏个人哪这么容易，何况还是你们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欧冶子慕看看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叶阳追澜，手上的玉扇朝跟来的人挥一挥，“把他抬到马车上吧，都当心点，别磕着碰着。”
　　复而又转身对采薇道：“放心吧，皇上已经拟了圣旨，等过几日就让他官复原职带兵出征了。留他在兵器局养几日，谁敢来找麻烦看我拿火药轰不死。”
　　“有公子这话我也就放心了，想采薇我一介弱女子，总怕他堂堂一朝大将军，在这里会照顾不周。”采薇看着几个人搀起叶阳追澜出门去，道。
　　“这是废的哪里话，我一时出城办事，还多亏了你冒着那么大雨前去接他过来安置，不然怕是要被安丘祐那个粗人拎到大牢里了事了。”欧冶子慕道，“你也一同坐我马车顺道回舞坊去吧，客栈里人多口杂，不宜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弱女子进进出出的。”
　　“如此采薇多谢公子了。”采薇说着行礼，“采薇收拾一下就来。”
　　欧冶子慕点点头先行下楼。
　　趁着欧冶子慕等人出门，采薇赶紧把那药罐子的水倒进炉灰里，再偷偷把药渣往事先准备好的布袋子里一倒，又裹了好几层，往床榻边上的包裹里一塞，带在身上，便也跟着下了楼。

　　另一间厢房里，贺若瀞媃从微微开启一条缝的窗户里，偷偷的看着楼下一行人上了马车离开。
　　“别看了，我们还要去找药材呢。”那灵宠道，“这毒气味如此微弱，除了我们白泽，世上没几个人能闻得出来，可不好配解药呢。”
　　贺若瀞媃依依不舍的目送那马车远去，伸手关上那窗户，微微叹一口气问道：“这采薇，真的是塑灵吗？”
　　“我什么时候错过，这不就是你们硬把我从东望山拖下来的原因吗？”那灵宠幽幽地道，“不要因为她长的有几分像蝶舞，就动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