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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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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色茫茫,白虎西苑,雷无印独自站在院子中,看着朦胧月影兀自发呆……一百年了,一百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月色朦胧的深夜,只不过,那是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夜晚,刺骨的寒风吹到脸上,仿佛刀割一般的痛,痛的人心里跟着身上一样的颤抖……
“爹爹——我求求你了,撤回监察令吧……他真的没有品行不端没有修研邪术……爹爹——……求求你了,这道监察令会毁了他一辈子的……爹爹——……”女儿跪在雪地里声泪俱下的哭喊求情声,仿佛还回荡在这个已经孤寂了好多年的院子里,一声一声的,仿佛就像是地狱里的冤魂一般撕心裂肺,令人痛彻心扉……
他何尝不知道这么个得意门生是冤枉的,可是他不能,他不敢,他担心,他忧虑,他甚至害怕……他堂堂雷无印号称西白虎位居四大圣灵士,一向以雷厉风行严以律己著称,他怎么能承认自己害怕一个年纪轻轻的门下弟子?即使这名弟子从无逾越之心,从无邪恶之念,可是可怕就可怕在他太聪明了,这种上天赐予的神来之笔一般的聪明,就像是一把所向披靡的无敌利剑,随时都可以斩杀世间一切生灵……他雷无印怎么能不害怕?面对这样的无法预知的无限力量却没有掌控的方法,他怎么能不害怕?他甚至害怕得常常在深夜里的噩梦中颤抖……然而,这噩梦成真的一天终于要到来了……
“唉——也不知道楚楚现在在哪里……”这一声长叹,顿时勾起了守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打扰的夫人苏氏内心深处那埋藏已久的痛楚……
“我可怜的女儿……”苏夫人顿时鼻子一酸,眼眶湿润,泪水开始在眼睛里打转转,脸上再也难以掩饰的伤痛之情伴着一声哭泣,顷刻间全都宣泄了出来……她只能赶紧将手上的帕子捂住声音,掩面转身而去……她知道不该在圣灵宫遭遇大事的时候惹身居要职的夫君心烦意乱,她太贤惠,就像当年她知道不该徇私违背圣灵宫铁律一样,她贤惠得失去了自己从小疼在手心里的乖巧宝贝的亲生女儿……
东宫,燕淘芙一回到皇宫,就赶忙将圣灵宫的请求禀报储君伊祁千翊。
直到夜色深沉,静寂的荷花池边,满腹心事的银城千翊才终于拿起银雪玉冰箫独自对着依依垂柳吹奏一曲《思故人》,那悲伤的旋律,那凄婉的声调,那渗人心扉的音色……在那张刚毅俊美的脸上那一副安静从容的的神情下,愈发衬托出那足以融化冰雪一般温润柔和的湖蓝双眼里那股说不出的心痛……
“对不起……瀞媃……”一曲终了,伊祁千翊长叹一声,手持玉箫双手背后,独自对着茫茫夜色自言自语一句,仿佛那心中思念的人儿就在这夜色中的某一处聆听一样……
这一句对不起,是因为伊祁千翊希望贺若瀞媃明白,他终于要对叶阳家族出手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怕叶阳追澜要彻底废了,只怕圣朝的半壁江山要不保,只怕天下将要生灵涂炭……他伊祁千翊身为储君,在其位,则需尽其职,即使机关算尽,即使背负骂名,他也必须狠下心做这个黑脸人……
一心沉浸在对贺若瀞媃的满怀愧疚中的伊祁千翊,并不曾察觉身后是另一个伤感的身影。
安贝拉手里拿着一件伊祁千翊的披风,不敢上前打扰,静静的等他吹奏完这一支催人泪下的伤心曲,却等来了这一句满是深情的呼唤旧人的“对不起……”原本正准备上前安慰的她,却犹豫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个时候出现,上前去又该说些什么?想起尚在战场上失去音信的兄长,想起面临蜚兽瘟疫祸乱的家乡故土,弯弯长睫毛下那双令人神魂颠倒的紫色双眸顿时泪眼婆娑,那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瞬间热泪滴落,无声而泣……
然而就在不远处的荷花池岸边上,两名提着灯笼路过的宫人看到了这一幕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看,那不是准太子妃吗?可怜生的这般绝世美貌,又有皇后赐婚,竟然还是得不到银城公子的心,躲在后边自己哭着。”其中一名宫女道。
“可不是,看来储君殿下还是记挂着那位下落不明的贺若灵尊,只怕将来大婚以后,也难免独守空房,伤心寂寞了。”另一名宫女答。
“这贺若灵尊也是奇怪,一开始说是染了蝙蝠瘟疫被圣灵宫送走隔离驱毒,后来又听说是中了蝴蝶奇毒无药可解就自己留书出走了。这安贝拉公主再委屈,也没法跟个不知死活的人争风吃醋……”另一名又道。
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自顾自的悄悄议论着,完全不曾察觉自己的上司总执事官燕淘芙何时已经站在身后,突然咳嗽了一声“咳咳……”
“啊……燕……燕总执事……”两名宫人赶紧低头弯腰行礼,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你们可知,在黑厥部族,出言轻蔑王族是要被割舌头的。”燕淘芙看着她二人,正色道,“朝中内忧外患,公主殿下的兄长万佚将军保家卫国尚在战场生死未卜,你们却有闲心在此妄议未来太子妃的婚姻之事。看来是我燕淘芙治下无方,疏于管教了。下去各领二十手板,再有下次,我把你们送到鬼域十三城去充当军奴杂役!”
“啊——燕总执事恕奴婢知错了……”两名宫人一听立刻跪地求饶,“总执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还不下去!”燕淘芙一声喝,两名宫人赶紧搀扶着起来踉踉跄跄的仓忙逃下去了。
“燕执事——”伊祁千翊听到声音,老远看见了她斥责宫人,便唤她过来。
燕淘芙匆匆走到跟前来,行礼道:“燕淘芙治下不严,惊扰殿下了。更深露重,殿下和公主还是早些安歇吧!”说着看向伊祁身后忙着擦拭眼泪的安贝拉公主。
“殿下……”安贝拉说着便赶忙上前来将披风披到伊祁千翊肩上。
“有劳公主了。”伊祁千翊道谢,又对燕淘芙道,“燕执事,即刻八百里加急:令南沧海叶阳留漪主帅前往鬼域十三城,护送出任督战监察使的黄姌圣灵子进入鬼爪谷,务必确保黄姌圣灵子万无一失!”
千万里之外,大名鼎鼎的鬼域十三城之一:鬼爪城。
一望无际的残垣断壁之间,阴风嗖嗖的吹着,仿佛随时能从中听到一声声哀怨的哭泣声……
巨大的树枝下压着倒塌的屋舍、半人高的杂草间残留着折断的梁木、拱破街道路面的树根比棺材还粗、塌陷的石桥像个驼背的老头苟延残喘、小河流水里仅剩的一点点细流就像哭泣的娃娃脸上挂着的一道鼻涕一样散发着满是腐烂树叶的酸臭味……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巨大树妖伸出的一只只魔爪一样随意的蹂躏捏挤着这座原本熙熙攘攘的热闹城镇……
在这个寸步难行的荒废城池里,依旧阻挡不了两队兵马继续缓步前行,一队是驻守边关的,看着老练些,另一队显然是刚刚来支援的,有些认生。
“吓——”一名刚到的士兵脚下不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具眼睛里还留着脓血的尸体。
“当心,那是眼睛里吹进了毒花粉的。”另一名驻边关士兵道,那是狄风将军的手下,已经见怪不怪了。
“啊——那是什么?”另一名新支援士兵指着一具挂在树上的骷髅,满身绑满藤条,几乎辨认不出是人骨。
“那是被勒死的。这种藤条像牛筋一样,越动弹越是勒得紧,没人救一下就被勒断气了。”另一名驻边关士兵低沉的声音道。
再往前越发的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脑壳崩裂流出脑浆满脸血的……“那是被爆开的毛栗子砸的,那栗子有西瓜那么大……”又一名边关士兵指着道。
还有断了胳膊腿的残尸……“那是暴雨夜里逃跑看不清,一不留神被豆荚削断手脚的,那豆荚跟镰刀似的,又硬又长。”
又有被佛手一样的笼子抓住脑袋掐死挂着的……“看那挂着的灯笼子,不小心一碰就张开抓人。”
再有树杈之间挂着好大的草蜘蛛网上挂着被黏住的死尸还流着黏糊糊的浓浓汁液……
“看那裂开的坑,无论大小,都离远点。”又有一个驻边关士兵指着十来步开外的一个大坑,“那是水井被树根撑爆的,走到边上就塌了,掉下去旁边的人都没法拉上来,下边全是腐烂的死尸和白骨。”
再往前走越发的各种乱石杂草,越发的人迹罕至,只有时不时的露出令人触目惊心的各种尸骨,有被倒塌房屋压死的、有被乱石砸死的、有在树下被雷劈死烧焦的、有被剑粗的毒刺扎死的、有摔落河里淹死的、还有被毒果浆汁腐蚀溃烂死的……
穿过荒无人烟恐怖鬼爪城,的两队人马终于来到传闻中的鬼域密林——鬼爪谷外,放眼望去,延绵上百里的群山之间,是一片绿到近乎发黑的阴森森茂密丛林,听不到任何的虫鸣鸟叫的热闹之声,那些粗壮的有些诡异的树根爆突出地面交错盘旋,扭曲伸展又相互勾搭环抱挤压的枝干,看起来更像是夜路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鬼鬼怪怪,等着途径的孤独路人给它们当做可口的牙祭……
三匹高头大马,齐刷刷一字摆开。
“就是这里了。”驻边大将狄风将军抬手用马鞭指着前方对身旁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和一名纤细偏弱的官服女子道,“山谷的另一边就是夷人的疆土。二十多年前也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树林子,还不到现在的三分大小,常常有附近村寨的村民到里边打些野味出来,也有长住在里边的猎户人家时常提着猎物到城镇的集市里买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传言里面有吃人的鬼怪,还有巨大的花妖树妖能勒死人,后来又时常有进去打猎的村民都不见出来,就连住在里面的猎户也说里面长出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渐渐的不是搬走就是再也没见过踪影。而这片树林每每到了暴雨过后就会疯狂的生长,好像一夜之间就冒出一大片,过人高的野草侵占良田,除之不尽,折断的树枝压塌房屋,树根拱起地面翻起大石毁坏路面,遍地的裂缝大坑……周围的村庄和城镇都被毁坏,来不及逃走的百姓们也都命丧黄泉,渐渐的这里就变成现在这般荒凉诡异的模样。近年来常常有夷人军队出没,骚扰我朝边境之后就躲入这鬼爪谷中,万佚将军就是领兵追击之后人马全无踪迹,浩星将军熬不过三日就领兵进去救援,也一去不返至今。”
“我在南沧海就听闻这鬼爪谷连官兵进去都有去无回,没想到竟连万佚多拓和浩星战这等猛将都会被困在里面毫无音讯。”女将军正是受命从南沧海赶过来的叶阳留漪,“只是为何这夷人军队就胆敢从谷中出入呢?必然另有蹊跷!”
“我等也曾多次派兵试探,结果都是徒劳无功,不是迷路其中就是死伤无余,偶尔有一两个走的不深的小兵逃了出来,也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吓得半死,所言也如同村民传言一般,里面有吃人的花妖树怪,越发的令人毛骨悚然,人心惶惶。”狄风将军答道。
比起他二人,旁边另一匹马上,此刻愁眉不展的女官——圣灵宫派来督战的监察使圣灵子黄姌更是想不到,自己名下曾经号称熟知天下奇花异草的黄苑,居然会有无计可施到需要大规模使用至毒之药“天女散花”的这一天。
“监察使,储君明着说是让我护送督战监察使,实则是派兵马保护这批至毒之物。你可有什么计策,我等听你安排行事?”叶阳留漪对黄姌道。
狄风将军也道:“是啊,监察使,听闻当年南沧海巨兽一战,就是绿媚圣灵子以鼠疫直捣老巢,你有何吩咐,我即刻差人去办?”
督战监察使黄姌看着那片鬼域山谷开口道:“天女散花乃圣灵宫至毒禁药,如今朝中两员大将深陷其中生死未明,又是黑厥与星月族的要紧人物,我只怕会伤及他二人。如今鬼域十三城处处令人闻风丧胆,只为这一个鬼爪谷就要折损两员如此大将,只怕日后朝中更加无力对抗夷人进犯。”
狄风和叶阳留漪一听,也一个皱眉一个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