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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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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给大家带来一首《如常》,谨以此歌献给曾经的他,和那些时光。”辛羿下意识看向他喜欢坐的位置那个方向,这是另一家酒吧,那里是另一种摆设,是另一群人。
“很多时候你一个人习惯了就无法给予嘱托,你习惯了如风般不结伴穿梭,影子都没留片刻……”
台下有一个男人,站在舞台前一侧的角落里,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定定看着台上唱歌的女子,那女子刚刚唱完他点的一首《只不过是》,那么多回忆在歌声里纷至沓来,他献给她,也献给自己。
是傅斯年。
他看着女子弹唱的侧影,目光温柔而眷恋。他记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她摔在他怀里,口红蹭了他一身,妆全花了,但她似乎并未察觉,只是微微睁大眼,有些紧张,有些困惑。傅斯年自认绝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就抱起了她,明明心里有些不知名的情绪作祟,却偏又装出一副正义凛然。
“很多时候你一个人常常是只考虑一个人的,你独舞喜怒哀乐,任光阴如何,任光阴如何收割……”
彼时傅斯年与几个同龄人一起创业,搞软件开发,他性子安静,不太合群,凭借技术能力才勉强留在了团队里,后来偶尔去酒吧,听听别人唱歌,看着那些于己无关的喜乐悲欢,好像感觉没有那么孤独了。
知道他听辛羿唱歌,与她相识,才明白,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一个感到孤独,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合群,拼命地同别人一样,这样才显得没那么孤独,大家都一样。
“你就是如此令人神往的角色,在造物主的手中不拘一格,锋利中带着柔和,柔和里伴随冷落,你就有如此不可多得的神色,你没种表情无需费力把我俘获,平静里带着谴责,谴责却没有愠火……”
那天他到酒吧后才知道她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人的还是观十九,那个曾经在他耳边说辛羿下贱的女人,他想也知道辛羿被人用了多么恶劣的形容词,那些本来跟她从不沾边的形容词。他记得当时他回了一句“那你呢?下作?”那女人还想说什么,却看了一眼幕后便起身走了。傅斯年想到辛羿年纪小可能会被人欺负,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一个女孩将最恶毒的语言加诸到另一个女孩身上。
他是在那一晚辛羿醉酒之后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的。那天她很狼狈,不知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总是变得笨拙而狼狈,晕开的眼影和凌乱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很滑稽,脸颊因为酒精的缘故变得很红,她醉得不省人事,却低低念着他的名字:“傅斯年,傅斯年……”他听着她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名字,万般感情碾于唇齿之间的平仄,傅斯年,她唤得那么深情,无需再说一个字,他也明白了她的感情,他自以为的那颗坚硬的、百毒不侵的心忽然变得柔软,他突然如此心疼她,这样单薄的女孩子,独自抵抗着来自生活的风风雨雨,却又那么坚韧,受到攻击也从未想过倒下。他有些无奈似的捏捏眉心,守了她整整一夜。傅斯年坐在她身边睡了一会,清晨时分便醒了,辛羿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他看着她的睡容,最终只轻轻抚平了她的眉峰,然后放了一杯热水才悄悄离开。
“很多时候你一个人厌倦了序列有秩的生活,你厌倦同一班车被夕阳吞没,却怨得不动声色……”
傅斯年对辛羿并不坦诚,他骗她自己是公务员,工作稳定,可他前一天晚上一直熬到凌晨四点多才做完一个方案,他们的团队也并不顺利,有时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却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人生气,却又无奈,社会并不公平,资源分配很难均等,努力也并非总能获得回报。他渐渐习惯了,习惯了默默承受失败,只是偶尔抬眼看着舞台聚光灯下她温柔却并不软弱的身影,他的心会变得很平静,听着她的歌声,心被安抚、被包裹,像是久经风浪的船终于驶回港湾,仿佛就有了继续努力下去的理由。
“很多时候你一个人就这么跳入了一扇沉默,看起来属于陌生或属于暮色,却不是属于谁的……”
对傅斯年来说,那五天的时间是无日无夜的,累了便趴下小憩一会儿,醒来泡上一杯浓咖啡继续敲下一行行代码。一次次排查,一个个补丁,一次次检验,办公室里的人个个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整个房间里一股咖啡、泡面、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但谁也没有嫌弃,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他们是一个团队。当同事告诉他已经进入审核时,他笑着点点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辛苦了,这么久的努力不会没有成果的,加油。”又打开手机,只有两通未接电话,一个是母亲打来的,后面跟了一条短信。让他好好休息,多加衣服。另一个是辛羿。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把手机按灭,回了公寓,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时只觉饥肠辘辘,傅斯年洗了个澡,刮了刮几日没打理冒出来的胡茬,打算出去吃饭,这时辛羿打来了电话。不知怎么,傅斯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不会是一场普通的见面,他好像快要失去她了,但他还是答应了这次见面,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的确很想见她。
他听到辛羿说着“喜欢”,心口微窒,他早就知道,那么多的暗示和蓄谋已久的表白,他看得清,才一次一次不着痕迹地闪躲,不动声色地逃避,他知道,自己活得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安逸,而他也不想让她体验那些辛苦,他想说你等等我好吗,等我事业有成,他想说如果这一次的软件拉到投资我们就在一起,但他知道,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她等,于是他说“我们更适合做朋友”。他看着辛羿表情僵住,她眼里含着泪花,她低声道歉,然后匆匆离开。
傅斯年感到了一些疼痛,丝丝缕缕,不知来自哪里,有似乎哪里都痛,他很清醒,因为生活艰难,那些电视剧里王子公主一帆风顺的爱情从来不可能在现实中实现,爱情需要资本,活着需要代价,水电费、煤气费、快递单……那些都是活着的凭证。他看着辛羿仓皇离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的来回摩挲着茶杯,后悔吗?他不知道。只是,他真的失去她了。
“你就是如此令人神往的角色,在造物主的手中不拘一格,锋利中带着柔和,柔和里伴随冷落,你就有如此不可多得的神色,你没种表情无需费力把我俘获,平静里带着谴责,谴责却没有愠火……”
在等待审核的半个月里,傅斯年彻底失去了辛羿的消息,她从酒吧离开,换了手机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唯一留给他的是一条短信,她说:“傅斯年,我等你到三十岁。”
傅斯年忽然觉得这座没有了她的城市是那么大,大到每个人的背影都像她,却都不是她,大到那么熟稔的一个人一个转身就不见了。
三十岁,她等得的确太久了。
“你告别该有的脆弱,你放生无罪的困惑,你沿着真心一路上化作未染的清澈。”吉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久久不绝,辛羿抬起头,眼眶有些热,六年,还不够她接受现实吗,他不会来了,他和那些时光,终究一去不复返。
同事给傅斯年的电话里声音是抖的,他说:“傅斯年,我们拉到投资了,我们成功了!”“是吗?”傅斯年几乎称得上平静,“那真是太好了。”“你可是大功臣,今晚八点,庆功宴,老地方,你一定得来啊!”对方十分激动,傅斯年应下。挂了电话,傅斯年想了一会,又拨通了陆铭的电话,辛羿离开之前与陆铭很熟络,他或许知道她的去处。
“辛姐没告诉我们她要去哪儿,你别问了。”陆铭一边调酒一遍不耐烦地说。“陆铭,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她说让我去找她的,可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傅斯年语气焦灼。“你问我也没用啊,我也不清楚,你早干什么去了……”陆铭底气弱了下来,最后几乎是低声嘀咕。“陆铭,实话告诉你吧,辛羿是我这辈子一定要娶的女人,我再也不会让她等了。”傅斯年说着宛如誓言的话,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看清自己的心。是啊,生活艰难,可是若是两个人在一起,又会有什么困难抗不下去呢?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所谓的为了你好,总好过一个人沉默独抗。
傅斯年磨了陆铭几个月才终于套出辛羿现在驻唱的酒吧,他有时会悄悄来看她,他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会等他,不确定她的心意,也不确定她身边是否已有良人。其实他只是不敢,他害怕她已经放下了他,他害怕他们再也回不去,好几次站起身来向她走去,却也只是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今晚,直到此时此刻,辛羿唱完两首歌准备谢幕,她眼里隐有泪光闪烁,他冲上台去叫住她。辛羿看到傅斯年时明显一愣,随即撇开视线不去看他。
“辛羿,对不起。”傅斯年牵住她的手,说,“让你等这么久是我不对,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唱给你听。”辛羿下意识想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却反而被他更紧地握住,还来不及反应,他便开了口:“你只微笑一言不发,就像五十年后的那次似梦相对啊,你蒙上那双物是人非的眼睛,那是没有离别的风景,忘掉名字吧,我给你一个家……如果全世界都对你恶语相向,我就对你说上一世情话,还有我们的故事,自始无终。辛羿我们结婚,在稻场冰雪融化的早晨,辛羿我们结婚,在布满星辰灿烂的黄昏,辛羿我们结婚,让没发生过的梦都做完……你来的那天,春天也来到,风景刚好。”
傅斯年并不擅长唱歌,声调很平,像是念出来的,却让在场的半数听众红了眼睛,辛羿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等他唱完,她瞪着水光潋滟的眼,小声骂他:“傅斯年,你混蛋……”台下的人们笑着鼓掌,几个年轻的男孩吹着悠长的忽哨,喊着:“在一起,在一起……”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热闹喧嚣。傅斯年微微笑了一下,躬身行了个吻手礼,说:“辛羿,久等了,走吧,我们回家。”
辛羿攥着他的手,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我们,回家,傅斯年。我们,回家……
他们一起走出酒吧,远方传来钟声,响了十二下,辛羿看着路灯下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轻声开口:“傅斯年,昨天是我三十岁生日。”
幸好,我等到了你。
傅斯年也笑了:“幸好,我没有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