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只不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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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我想忘了。”辛羿纤长的手指夹着香烟，面容隐在烟雾里看不分明。
“傅斯年他在找你，他……”陆铭语气急促。
“那是他的事，我不想见他。”辛羿面无表情地轻弹了下烟灰。
“不是，你们以前多么好，不是你让他来找你吗？为什么啊？”
“那是以前，他，不是没来吗。现在时间到了，该散了。”
辛羿声音很平静，陆铭怒了努嘴愣是说不出话来。“啧，你们……唉。”陆铭拧着眉拂袖而去。
以前，以前，那是多久以前呢？辛羿托腮想着，目光落在面前还剩半杯的红酒上。
大概是六年前吧，那是她第一次在酒吧登台唱歌，她抱着吉他，穿着未曾适应的高跟鞋，紧张到手脚发麻，所幸灯光昏昧，人们看不清她的脸。然后她轻轻拨动吉他，深呼吸，唱起了歌。
“辛羿，快到你了，去准备一下吧。”有人来叫她登台。“好。”她应了一声，顺手把烟按灭，理了理头发，起身向后台走去，脚下踩着十几公分的高跟鞋，走得稳稳当当。
喏，你看，现在我已经很习惯穿高跟鞋了。
“辛羿，有个客人临时要点一首《只不过是》，能来得及吗？”总管风风火火地跑来问她，“要不往后推一下？”“哦，不用。”辛羿开始试音。
《只不过是》，那是她第一次登台时唱的歌，也由此有了更多愿意听她唱歌的人。这么多年来，还有很多人喜欢点这首歌。她淡淡一笑，弹了起来。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声音青涩，唱完后不敢看向观众，只匆匆鞠了一躬就往台下跑，却因为鞋跟太高，脚一歪，一个没站稳直直从台上摔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只有他，站起身接住了她。
轮到辛羿上台，她微笑着坐在众人面前，蓝色曳地长裙层层渐变，衬得她优雅又神秘。
“大家好，我是辛羿，今天先给大家带来一首《只不过是》。”
灯光全灭，只一束光照亮了她，暖黄的光让她看起来很温柔，她微微低头，拨动和弦。
“春风吹那个桃花开，又是一个三月三，谁家姑娘走在河畔她的心花为谁开，都说用心等待良人他就迟早会来，月考闲着没事干，总爱让人胡乱猜……”
“姑娘，没事吧？”是一个声音很干净的男人，这是辛羿对他的第一印象。彼时她侧伏在他身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脸抵着他衬衫下的锁骨，方才额头还磕到了他的下巴，突突地疼。“没，没事……”辛羿结结巴巴地回答，窘得满脸通红。她扶着他的肩想站起来，脚腕却又是一阵钻心的痛，她倒抽了一口气跌回那男子怀里。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喝起彩来，有几个人高喊:“上啊！”酒吧里人声鼎沸，他忽地笑了，气息拂在辛羿耳侧，她瞬间屏住呼吸，心脏“咚咚”地似要震出胸腔，她正要说什么，男子却矮身将她打横抱起，说:“休息室在哪？”辛羿下意识指了一个方向，怔怔盯着他的侧脸看。
“他只不过是唱了一首悲伤的歌，你就突然觉得感伤，心也跟着疼了，想起传说中的爱情都是没有道理的，他越是温柔笑着你的眼里越是饥渴……”
“姑娘，你唱歌很好听，好像有点紧张？”他抱着她远离人群，隐约还有几声忽哨，他好像并不在意。辛羿立刻收回目光，低了头，小声回答:“这是我第一次登台。”“那已经很好了。”他淡淡一笑。“我叫辛羿。”她又抬眼看他，他肤色偏白，鼻梁很高，带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眉梢有一颗小小的痣。“心意？是艺名吗？”“不是，辛苦的辛，后羿的羿。是我的本名。”辛羿回答得很认真。“嗯，我叫傅斯年。”他低头看了一眼辛羿，薄唇微微抿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辛羿从前听人说，爱情的到来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像是一颗子弹击中心房，像是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在心里开出一朵花来。辛羿却觉得都不是，她脑中明明是一片空白，可她就是知道，那一瞬间，她对他，一见钟情。
“他只不过是送你一朵枯萎的花，也许只是碰巧猜中了你心里的话，管他是对是错是人是鬼是怎样的奇葩，你说你们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带回家……”
后来辛羿才知道，傅斯年是个小小的公务员，朝九晚五，并不常来酒吧，一周只有一两次，她能看到他坐在吧台附近静静地喝酒，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同他搭讪，他一概不理，辛羿远远瞧着，觉得有些可爱。
她还记得酒吧的另一个女歌手观十九在某个傍晚有意无意地靠近傅斯年的座位。彼时，傅斯年正在回复邮件，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白光。辛羿当时坐在幕后等着上台，远远看着观十九凑上去同他说了句什么，傅斯年斜睨她一眼，面若冰霜。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观十九遥遥看了一眼幕后的方向，表情有些微妙。辛羿不知她在看什么，却见她很快站起来，从傅斯年旁边离开了。
辛羿心里有些疑惑，观十九是个唱摇滚的女歌手，也知道辛羿跟傅斯年认识，那她又凑过去说些什么呢？
那天她唱完歌下台找他，他远远看见她，微笑着冲他摆手，那时辛羿穿着高跟鞋还走得踉踉跄跄，终于走到傅斯年面前，她笑着说:“你听到我刚才唱的歌了吗？”“听到了，很好听。”傅斯年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哎，你不会是特意来听我唱歌的吧？”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脸问他。“是啊，就是特地来看看你。”傅斯年听出她在开玩笑，也半真半假地回应。“那接下来的狗血剧情应该是你跟我表白说对我一见钟情，然后我惊喜地回答我也是，然后交往，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傅斯年听着，低低地笑，又说:“你讲话很有趣。”辛羿跟他一起笑，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从小妈妈告诉你，说看男人不能只看皮，你看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了感情，人们说那都是浮云可是浮云真美丽，既然让我遇见了你为什么不在一起……”辛羿唱到这一句，心里不仅苦笑，说到底，一开始可能就是被一张皮囊迷了眼，张爱玲说“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灵魂美丽而被爱的”，或许这句话对男人也同样适用，可是不管为什么而爱，到底还是爱上了，像是自愿走进了泥潭，纠纠缠缠，越陷越深。
那天辛羿观十九骂得很惨，说她唱歌跑调，只会装傻卖萌，说她有后台，什么都不会也能上台唱歌，说她背后指不定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辛羿当时唱了刚刚一年，便已经有了不少粉丝，这的确让不少比她资历更老的歌手眼红，于是他们对这样的辱骂袖手旁观，甚至也暗暗揣测。辛羿到底年轻，没经过什么风浪，她怔怔地看着周围一圈同事，他们昨天还嘻嘻哈哈地同她玩笑，而现在，他们的表情有些冷漠，有些阴暗，有些意味深长，有些爱莫能助，有些幸灾乐祸，她嗫嚅地开口:“十九，我没有……”“可别，”观十九冷笑一声，“这搞得跟我冤枉你欺负你似的，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辛羿微蹙着眉，不明白她的敌意从何而来，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疑惑地扫视着众人，后来人群散去，一室狼藉，她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哭，好像也并不恨，只是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当天晚上傅斯年来找她，说:“听说你被人欺负了？”“我不知道，她把我没做过的事扣在我头上，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辛羿强作轻松。傅斯年看了她一会，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说:“你可以不用逞强的。”辛羿的眼泪一瞬涌了上来，晕开眼妆。傅斯年拿来纸巾递给她:“哭吧，没事的，哭出来会好受点。”
人总是这样，越是安慰，越是软弱。
原来被冤枉真的是这么令人难受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辛羿哭着同他喝酒，她喝了很多，留着一线清明，趁醉问他：“之前，观十九来找过你，她……说什么了？”傅斯年面色微沉，说：“不是好话，你不用知道的。”“是我的坏话？”“差不多吧。你别多想，那样的人说的话不会有人信的，公道自在人心。”“嗯。”辛羿点头应下。若真是公道自在人心，又怎会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她就愿意相信，清者自清。
“要是实在受不了就不要做了，太辛苦了。”傅斯年又劝。“不行，”辛羿摇摇头，“我喜欢唱歌，一定要唱下去，被骂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家里人都阻止我学音乐，我现在还不是混出了点名堂？他们就是嫉妒我。”辛羿说着笑了起来。
又喝了两杯，辛羿用手撑着头，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又说:“哎，傅斯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快爱上你了。”傅斯年陪着她喝，此时也隐有醉意，闻言笑道:“那你的粉丝不得来追杀我啊，我可不敢当。”辛羿将杯中的酒仰头喝了个干净，醉眼朦胧地看着傅斯年，突然笑起来，又趴在桌子上喃喃了一句:“傅斯年，你真是……”
“他只不过是唱了一首悲伤的歌，你就突然觉得感伤，心也跟着疼了，想起传说中的爱情都是没有道理的，他越是温柔笑着你的眼里越是饥渴……”
辛羿后来还是换了一家酒吧，似乎离傅斯年工作单位比较近，他几乎天天去看他，有时只要一杯柠檬水，听她唱一晚的歌。辛羿明示暗示了多次，她唱了很多歌，她唱的又何止是歌，那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情意。她对他唱“既然让我遇见了你为什么不在一起”“是啊未拥有怎敢愁离弃”，她唱“你就是如此令人神往的角色，你每种表情无需费力把我俘获”，她唱“他是多么的漂亮活泼年轻，但是他不爱我啊……”她低眸浅笑，明灭灯影里，她越过重重人群看向他，她的眼里只有他的影子，傅斯年，对你来说，辛羿到底算是怎样的存在。
“他只不过是送你一朵枯萎的花，也许只是碰巧猜中了你心里的话，管他是对是错是人是鬼是怎样的奇葩，你说你们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带回家……”
那天他们约在咖啡厅见面，当时辛羿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见他出现在酒吧里，打电话也不接，心里有些担心，却又压抑着，毕竟只是普通朋友，她没有立场一遍遍地打电话询问他的下落。傅斯年接到电话后稍作迟疑才应了下来，辛羿忘不了那天的场景，那是个傍晚，天空中是鲜红似血的火烧云，咖啡厅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他们打过招呼后便相对无言，辛羿忽然意识到，认识这么多年，他们其实并不熟，她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你有段时间没去酒吧了，是出了什么事吗？”辛羿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地询问。“没事，工作有点忙。”辛羿觉得他是在敷衍，但她没再说什么，傅斯年不愿回答，她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不久后，点的咖啡上了桌，两人慢慢喝着，虽是安静，倒也并不尴尬。
“傅斯年。”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傅斯年平静地看着她，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傅斯年，其实……”辛羿欲言又止，太多话不停地在喉咙里翻滚，却又停在舌尖，不知该说那句，于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怎么了，你不会是找我借钱吧？”傅斯年噙着笑打破了尴尬的场面，辛羿知道，他看穿了她，却没有点破，他在给她一个台阶下。可辛羿摇了摇头，挺直身子，说:“不，傅斯年。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傅斯年愣了一下，敛起笑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辛羿知道，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有些越界的玩笑。“辛羿，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拒绝，“对不起，但是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对不起，你不用道歉的，”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可辛羿仍然难过得几乎掉下泪来。她最终只是紧抿双唇，匆忙道歉，“是我给你造成困扰了，不好意思。”然后以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此后再没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不过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