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polyanthus

7、第 7 章

　　回到徐斐某个临时落脚点，他才开始仔细研究白辞英的资料。
　　苏丞默看了几眼：“之前你们那位六爷不是说，这个女人和杜英很像，那这个女人又是什么身份？”
　　徐斐思索了很久：“我不知道这些话应不应该告诉你们，白辞英，好像是白师兄的姐姐。”
　　这句话显然震惊了苏丞默：“他不是说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吗，连联盟认证过的身份也显示只有他一个。”
　　一阵沉默。徐斐轻声道：“丞哥，他可是米迦勒人。”
　　不用多说，米迦勒人伪造个身份证明简直易如反掌，或者说，让家里一个孩子到卡林星系另一个藏在家中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有关他的一切都会是假的吗？他的身世，他的朋友，他的家乡，他的年龄爱好，甚至是他的名字。
　　他自以为的对白辞念的身份倒背如流，原来都是伪造的。
　　他自以为的十分了解的少年，其实都是编的。
　　都是他以为的而已。
　　“抱歉，丞哥，有些东西，一直不能告诉你。”
　　苏丞默没再追问，只是说：“可以告诉我他的真实姓名吗？只说这个就可以。”
　　徐斐面露难色：“这……”
　　“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他考虑了很久，含混不清的说出一个名字。
　　苏丞默没有听清，但他觉得，似乎有那么一小下的恍惚，白辞念这个名字，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远到他看不清，远到他追不上。也不想再去问，去知道。
　　记忆里面的温柔少年，太久远了，以至于很模糊了。
　　“白师兄这么做只是不想要你也卷进我们星系的纷争，丞哥你也别多想。”
　　徐斐很配合的保留了原来的称呼，没有改口。
　　苏丞默低头笑了：“我不会多想的，那样也好。”
　　“什么？”
　　“我说，那样也好，那样我就从来不会伤害到真正的他，只要他一句话，这个身份可以立刻随之消失。”
　　“丞哥……还在自责吗？”徐斐想了想，更轻声道，“呃……我说……之前空间站那个事……师兄留了东西给你，你……要不要看看……？”
　　几分钟后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白辞念的影像和真人过于相似，以至苏丞默差点握住他的手。
　　“丞哥，你还好吗？”
　　一句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问候，在他听来都很久违了。
　　“当你看到这个投影的时候，我肯定是不在了。你不要自责……我是指我去安乐的事情，据说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不需要担心。而且，我去安乐和丞哥没有半点关系，不管是谁说，都和你没有关系。”
　　投影出来的少年笑的还是很温柔，举手投足都是轻轻的。
　　“很抱歉，我的身世一直没有和你说清楚，给你造成了不少误会。我是米迦勒星系第九区的人，算是当代……类似于祭司一样的角色，就是祭典图上黑衣黑帽在先知前面那个。然后……年龄是真的，按照影像的播放时间的话……今年应该二十岁了。我们那边和联盟没法比，挺落后的，整天都是祭祀典礼请神啊什么的，不过你不要对他们有太大误解，他们不害人的，都很善良。”
　　我明白，我都明白。苏丞默内心隐约有痛意。
　　“我走的时候，和小斐说过了，米迦勒的未来就由他来控制，我就不再管了，去休息休息。嗯……还有我的家庭吗？我不是独生子，我家里面还有个大我五岁的姐姐，她……”
　　投影明显顿了顿，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不过她……和死了差不多了。”
　　后来他没有再提到他的姐姐，只是给苏丞默讲了讲米迦勒星系的几个故事。
　　影像很快到了尽头，白辞念看起来小心翼翼的：“丞哥……我可以……抱抱你吗？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看着投影张开双臂，情不自禁的抱住了那并不存在的幻象，相拥的刹那流光纷飞四散，投影被遮挡了一部分，都化成了一点点的碎光。
　　苏丞默很想大哭，就像四年前在安乐室那样。他却发现，这种又难过又心疼还懊悔的时候，根本哭不出来。
　　“丞哥，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少年的影子渐渐变成一大片碎光，融成亮晶晶的光幕，照在人眼里，却丝毫不感觉刺眼。
　　苏丞默从小就知道分寸，幻影不可追，亡人不可留。他就看着那熟悉的影像慢慢的散去，慢慢的变得透明。
　　此时已被忽视了很久的虞之冉蹲在角落，悄悄抹了抹眼睛。白辞念走后，他是最了解苏丞默的人，以往桀骜不驯的大少爷一夜之间就自闭了，不喜欢与人说笑了，也不随便发脾气了，变得中规中矩，很普通的脾气。除了摆弄那些新发明和写论文，基本什么都不干。
　　苏丞默家里人本来想让他去联盟工作的，他说什么都不肯去，自己去搞生物制药去了，从此不再与家里人联系。他知道家里面人只是想他在联盟混出地位了，日后好托关系，只有二舅说他应该去做他喜欢的工作。
　　本来那个家里，也没有让他可留恋的东西——父亲被湫映害死，母亲接着染病去世，祖父母早些时候就过世了，母亲那边就剩下几个兄弟。家里面只有他的二舅在，大舅和三舅不愿意管他，钱一分走了，二舅周涣连老婆都没有更不说孩子。在苏丞默还没长大的时候，一直是二舅照顾他，周涣人不错，脾气很好的中年男人，是清浦大学考古系的教授，长的也不算差，眉眼温和清秀，可是别人都不愿意他带着苏丞默这个小孩，他就索性单身，两个人相依为命，倒也关系融洽。
　　那年苏丞默升入塔兰蒂斯精英部的时候，他十七岁，二舅四十三岁。二舅要他不用总回来看自己，在学校好好学习就可以了。然后突然就有一天，学校新闻播报说清浦一教授在上班途中被一改装车辆撞击引燃了自己的车辆丧命。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闯进校长办公室，问正在播新闻的宋文礼那位教授的姓名。
　　考古系，周涣。
　　十七岁的他再次失去了至亲的人，塌了天一般的崩溃。
　　除了父母唯一会疼他的二舅，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他。
　　周涣下葬后，他跪在墓前，给照片上的二舅看了看自己刚刚取得的精英认证，哭的一塌糊涂。
　　虞之冉怕他做傻事，特意另租了房子和他一起住，每日每夜守着他生怕他想不开。为了他，虞之冉两年没回家。朝夕相处，虞之冉深知他的痛苦，千方百计的不让知情人提起。
　　苏丞默难得笑了笑，说，有你这么个朋友，这辈子值了。吓得虞之冉以为他要了结人生，声泪俱下的一通劝。那时候，班上转来个新同学叫白辞念，很温柔的男孩子，而且好像儿时与苏丞默还认识过，现在很快成了朋友，知道苏丞默的情况后，常常和虞之冉一起开导他，逗他开心。
　　显然，苏丞默并无自杀的念头，不过他无意间知道了那个导致二舅死亡的车主的身份，是联盟某高官的儿子。
　　在周涣过世一年后，那车主也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人世——被改装车辆撞击，引燃了自己的车辆。
　　人们都说这是报应。联盟那位高官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查出背后原因，可那辆车是无人驾驶系统在操纵，也没有乘客，还在测试期。
　　那是苏丞默沾上的第一条命。宋文礼保他下来不留一点痕迹，问他有何感想。苏丞默只淡淡瞥了一眼那高官在公众场合痛哭流涕的照片，面无表情道，他活该，我二舅过世的时候，怎么不掘地三尺的查。
　　同一年，白辞念接受安乐。
　　虞之冉管不住他了，打击过大，苏丞默濒临失心疯的状态。而且也是同年，他任务失败，害徐溟惨死，徐斐自此与他结仇。两个人都是满心悲伤无处发泄，又憋的难受，抱着对方大哭了一场，嚎啕大哭的那种，像是要将出生起的所有委屈哭个彻彻底底。
　　这又过了四年，虞之冉还在暗中担心苏丞默的精神状态，怕他哪天想起自寻死路，因此跟着他也去做了生物制药。
　　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这样对一个朋友上心了。从相识的那一刻起，他对苏丞默就是掏心挖肺的好，苏丞默亦是为他两肋插刀——即使是在他很自闭的那段时间。塔兰蒂斯精英部都有名的精英，就这样互相扶持硬生生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眼前苏丞默难过的背影，好像在他二舅坟前的那一次。
　　对了，他给他二舅看精英认证的那一天，虞之冉在一边守着他。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后，虞之冉还给他二舅放了束花。
　　他正想着以前的事，听到徐斐的惊呼时，条件反射的掏出激光枪对准来人，刚要扣下板机，也忍不住想惊呼一声。
　　最后还是没有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