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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两人把心事说开后,白日里关系瞧着没多大变化,顶多吃饭时宋誉会在桌下偷偷踢一脚薛从,或者薛从会趁舅舅舅母不注意时,故意把宋誉喜欢的食物大口大口夹进自己的碗里。但到了夜晚,宋誉便熟门熟路地翻窗进薛从房里睡觉,两人亲亲密密搂着彼此,有时是薛从窝进宋誉怀里,有时是宋誉靠在薛从胸口。天渐渐冷了,更适合两人暖暖地抱着。
      宋誉喜欢到薛从房里,薛从整洁,房间总收拾得妥妥当当,不似宋誉,丫鬟小厮给他收拾房间的速度都及不上他将房间弄乱的速度。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临近过年时落下,雪色透进纱窗,房间里虽未点灯,但仍能隐约看清身边人的模样。房间里烧着暖炉,一片恬静。宋誉支着脑袋,看着朝向他侧卧着的薛从,两人许久没说话,只是互相望着。
      薛从喜欢这样的沉默,好像眼前的人全心全意爱着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这样毫无保留的感觉,只有夜晚临睡时才能感觉到。从前薛从更喜欢白天,私塾的时光让他快乐,下学后和宋誉玩闹的时光让他快乐,一到夜里只剩自己时,孤独感就如浪潮,一回回荡来。而现在,他再也不必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了,梦中惊醒时,梦里见的、心里念的这个人,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陪伴着他。
      真好啊。薛从心中暗自感叹着,不由向宋誉靠了靠。
      宋誉拨了拨薛从额上的碎发,让发丝缠绕在自己手上,把玩着。
      “阿从。”
      薛从仰头亲了亲面前这只手。“嗯?”
      “我爹今日叫我去书房,说了件事,我想着还是得让你知道,心里有点准备。”
      薛从有些恍惚,但看见宋誉严肃的样子,心中也猜到了几分。薛从问道:“舅舅要出征了?”见宋誉没有否认,薛从的喉结动了动,他小声道:“你……”
      “圣上点将,封了我个小官,过两天圣旨就下来了。”
      薛从轻笑,道:“很好啊,你不总说想上战场,想杀敌立功勋吗,等你凯旋,也许就当大将军了。”
      “你有慕先生作保,开春也要参加科考了,到时候挣个功名回来,我们一文一武,每天一起上朝一起退朝,以后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薛从钻进宋誉怀里,亲了亲他的鼻子,道:“好。”
      西境之争持续了两个月,徐云重伤坠马,皇帝点将支援,封右将军宋邵为平西大将军,领八万军,并封宋誉为七品随军武官,圣旨一下,大军将于大年初一开拔。
      右将军府这个新年的气氛比从前凝重不少。前锋军受重创的消息早已传入京城,徐家军一贯势壮,都落到这个地步,宋家上下都为宋邵和宋誉此行捏一把汗。
      而宋邵倒是志气昂扬,作为武将,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过沙场上冷冽的血色了,战场杀敌马革裹尸才是将士的归途,死有何惧。
      宋誉好奇地观察着宋邵这几日的神色,宋邵眼中的光亮也让他对战场的恐惧少了许多。
      大年三十,宋夫人带着宋誉和薛从在厨房包饺子,丫鬟在一旁看着两位小少爷的手法,时不时还要帮他们评价一下谁包得更好。
      奇怪的是,明明比起薛从,宋誉更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儿,但偏偏薛从那双能写会画的手对上饺子皮时却笨得可以。宋誉揪着自己包好的饺子在薛从面前晃,笑道:“阿从,你包的饺子可太丑了。”
      薛从也不恼,他把宋誉手里的饺子接到手上,摆进了蒸笼里。“多包几次就熟练了,等你回来时,我就能给你包漂亮的饺子了,也许包子都能做了呢。”
      宋誉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道:“等我回来,你把自己赏给我吧。”
      被耳边的热气烫到,薛从的脸一下子抑制不住地红了。
      宋誉看了薛从一眼,又说道:“这样,我就有非打胜仗不可的决心了。”
      宋夫人见状,笑道:“阿誉,你又在说什么不正经的话了,怎么阿从脸这么红?”
      宋誉正色道:“我说,如果梁国那赫赫有名的女将军上战场了,我就把她抓回来给阿从当媳妇。”
      “胡闹,梁国女子怎么能带回来做媳妇。”宋夫人瞪了宋誉一眼,随后又叹了一口气,道:“本想着让你和阿从多多去相看,京中待字闺中的好姑娘多的呢,可惜啊,也不知你和你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别等阿从儿子都有了,你还在马背上下不来。”
      “娘,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乱唆使阿从,先立业后成家,阿从现在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考虑什么亲事。”
      见薛从没反应,宋誉赶紧偷偷踢他一脚。
      薛从这才道:“是,舅母,我等阿誉回来。”
      “你俩啊,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这时小厮进来传话,说宋邵回府了,宋夫人有些恍惚,微微点头,忙放下手中的饺子皮,在旁边净了个手后,带着丫鬟往前厅去了,也忘了与宋誉和薛从告别。
      厨房里只剩他们二人了,薛从和宋誉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不见了方才热闹的样子。
      沉默了一阵,薛从也开了口:“你怕吗?刀剑无眼,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你又没真的杀过人,怕的吧?”
      “怕,当然怕,但是将军府不出孬种,再怕也得咬牙上。”
      薛从停了手,抬眼望宋誉,挪了几步,到了他面前。“那我可以先给你去战场的勇气。”
      薛从吻上了宋誉的唇,碾了两下便离开了。
      宋誉看着眼前人有些湿润的眼睛,用手背擦了擦对方脸上沾到的面粉,微微一笑,道:“得亏你不是敌方,否则,我这条命此刻就给你拿走了。”
      “傻瓜。”
      宋誉静静看了薛从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想和傻瓜拜天地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薛从。
      对视良久,薛从才低头浅笑,他拉住宋誉的袖子,带他出了厨房。
      院子里还积着一层雪,月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一片。四周寂静,大年三十留在府里的奴仆本就不多,此时都去了前厅,没人发现这院子里流淌的情意。
      宋誉和薛从面向月亮,跪在院子里。两人相视一笑,随后一起对面拜了一拜,放低声音,同道:“一拜天地。”
      前厅里,宋邵刚向管家交代完事情,见宋誉和薛从不在,便要让人唤他们来,那小厮还未走出几步,就见宋誉和薛从并肩走进了厅里。
      “爹。”
      “舅舅。”
      宋夫人道:“刚说到你们呢,饺子包完了吗?”
      落了座,宋誉喝了口茶水,道:“唉,够吃,还剩些皮,过几日你和阿从馋了还能再包。”
      宋邵道:“行囊准备好了吗?”
      宋誉道:“早好了,明日拿着就能走。”
      宋邵点头,又看向薛从,道:“慕先生对你很有信心,但你自己也别过于骄傲,凡事要沉下心来,我和阿誉走了之后,这家里就只有你一个男主子了,要照顾好你舅母,照顾好这个家,将来进入朝堂,待人接物事事小心,别乱出风头,也别让人欺负了,礼部周侍郎和中郎将刘尧都是和我关系好的,有不懂的可以找他们,是是非非自己也要心里有个度。阿从,这个家就靠你了。”
      薛从起身,郑重地向宋邵行了个礼,道:“薛从明白。”
      宋邵向他点了点头。
      不等薛从坐下,宋誉站了起来,拉他走到宋邵面前,自己则站到宋夫人面前,道:“我和爹这一去,不知何日能还家,爹,你对阿从多年教导,可受阿从一拜,娘,孩儿不孝,不能常伴你身边,你也得受我一拜。”
      听这话时,薛从便明白宋誉的意思了,他有些忐忑,但看起来倒是十分镇静。两人默契地跪下,向面前之人磕了个头,心道:“二拜天地。”
      夜里,两人拥卧在床,宋誉嗅着薛从身上清雅的气息,突然问道:“阿从,我走了之后,你会不会想我。”
      薛从不答,反而说道:“总有再见的一天,想有什么用,不如各自做好本分事,等再见的一天,才有机会并驾齐驱。”
      床的最里侧摆着三只木头玩具,宋誉侧身,将木猪和木兔子拿起来,木猪当自己,木兔子当薛从,把玩着,让它们对话,先作木猪的声音:“你说,你是不是怕我凯旋之时战功赫赫,你就配不上我了?”再作木兔子的声音:“我仪表端方,才华出众,怎会配不上你一个大老粗。”又作木猪的声音:“那你说,你会不会想我,嗯?会不会?”后作木兔子的声音:“想,当然想,茶不思饭不想地想,吃不下睡不着地想,为伊消得人憔悴地想……”
      见宋誉还要说下去,薛从急忙去捂他的嘴。宋誉抬眼一看,心中不由一软,薛从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宋誉伸长手臂,顺势将人圈进了怀里。
      宋誉低声道:“说,想不想我?”
      “你说呢。”
      宋誉将下巴抵在薛从脑袋上,轻声道:“我怕如果我去太久了,你会把我忘了。阿从,若我死在西境,你当如何?”
      薛从轻轻拥住了他,道:“你不会死的,你会长命百岁。”
      宋誉撒起娇来,道:“若梁军凶猛,阎王非要带我走呢,你年纪轻轻可就要守寡了。”
      薛从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说道:“那我就红杏出墙好了。”
      宋誉一愣,他哪里想得到薛从会这么答他。“阿从,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正经了。你快好好说,我这一走,你到底想不想我,我若在西境回不来了,你为不为我哭?”
      薛从摸了摸他的脑袋,落下一吻,道:“蠢,你若出事,我就去佛祖面前日日祈求,把我的寿命渡给你,让我替你去死。”
      宋誉急忙捂住他的嘴,道:“别胡说,渡一半就好了,我哪里舍得见不着你,你若死了,我也要死的。”话说到这,他松开了薛从,忍不住吻了上去,待两人气息不稳,才慢慢放开,“阿从,你就在家等着我,不要与女子相看,不要成家,这辈子就守着我好不好?如果我回来见不着你了,我会茶不思饭不想,我会吃不下睡不着,我会为伊消得人憔悴,不管多久都好,我也会等你回来的。我这么坚贞,那你也要坚贞啊。”
      薛从轻笑道:“好。”
      宋誉捧着薛从的脸,细细吻了一遍,道:“阿从,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好好地在家等我回来。”
      这个晚上,两人比往常搂得更紧些。听着宋誉平稳的呼吸声,薛从虽然闭着眼,却依旧睡不着,他心中默默祈祷:“阿誉年纪小,不懂事,这些不吉利的话,不能作数的,请佛祖一定保佑他平安归来。”随后默念佛经,直到天亮。
      次日,宋誉醒得很早,薛从靠在他胸前,单手搂着他。宋誉的手指轻轻在薛从肩上点着。两人都没有马上起床的意思。
      薛从道:“你心跳得很快。”
      宋誉笑道:“谁让你靠我这么近的。”宋誉在薛从头上落下一吻,道:“等我回来后,夫妻对拜,送入洞房,阿从,我要和你成婚的。”
      薛从笑了。“好啊,不要让我等太久。”
      军队浩荡出城,薛从和宋夫人挤在送行人群中,几个仆人努力护着他们。宋邵领军,骑着匹高壮的大马行在队伍前方,十分瞩目,宋家人一眼就看到了他,急忙向他招手。宋邵见夫人不住地擦泪,心中也满是不舍,但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流露太多情绪。
      薛从仰着头往后看,宋誉虽也骑在马上,但混在将官中,不如宋邵显眼。薛从分辨了一会儿,才看到他。
      “阿誉,阿誉。”薛从挥手高喊。他的声音还未飘到宋誉那儿,就散了。
      但宋誉虽没听见薛从的声音,也猜想到薛从一定会来送行,所以他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人群中寻找薛从。直到宋誉的马将要经过薛从面前时,宋誉这才发现了他,急忙向他挥手,却碍于军队纪律不敢喊出声来。
      薛从看到宋誉朝他动了动嘴,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我会想你”。这下薛从再也克制不住,眼泪慌忙流下,擦都来不及擦。
      薛从还想跟着往前挤去,但人群紧密,他力气又不大,怎么也过不去,只能眼巴巴看着宋誉出了城门。
      三月十五,考生陆续从贡院出来,薛从被小厮接上,坐在马车里回府。他撩开帘子,看着街景,问道:“舅舅和阿誉可有家书寄回?”
      小厮答:“未曾。”
      薛从喃喃自语:“原先每个月都有一封的。”
      回到宋府后的几日,薛从总是心绪不宁,宋夫人想着也许是一时无事可做,所以才不适应,便邀他一同去寺里祈福。
      薛从原是不信这些的,但心中有所记挂,拜佛时竟十分诚心,香油钱也添了不少。
      宋夫人拜完佛后,抽了支签,去找僧人解惑,薛从就在门口等着她。正巧郭思齐陪着他新婚妻子来寺里烧香,见到薛从在那儿,便去和他打招呼。过去这么些年,郭思齐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早不像小时候那般跋扈,这其中也有宋誉的功劳。
      两人互相客套几句后,郭思齐悄声道:“西境已停战半个多月了,派去慰问的官员不知怎的还未将消息递回,前线更是一封战报没送。我听我爹说,朝里有人弹劾你舅舅,说他和梁军将领有勾结,最近朝里许多风言风语,不太平,你和你舅母要有点准备。”
      薛从愣住了,这是他闻所未闻的,还想多问两句,但郭夫人已经在一旁招手了,郭思齐心里紧着他这夫人,急忙和薛从告辞,揽着夫人进了寺里。
      和宋夫人会合后,薛从满怀心事,直到马车停在了府门前,他都没想好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宋夫人。但他也没纠结多久,次日傍晚礼部周侍郎就来到了府上,简单向他们说了这事。
      四月初二,战报入京,宋邵被梁军主将射死马下,宋誉领二十精锐夜袭梁营,砍杀了梁军主将,为父报仇。
      圣旨传到西境,皇帝对宋誉好一顿夸,并提他为主将,承袭宋邵官位。
      但宋邵之死并没有断了朝中对他的编排,有人甚至说这是宋家的苦肉计。
      宋誉从前多的是纸上谈兵,有真勇却无实谋,夜袭倒有几分把握,但战场上局势多变,他无太多经验,年纪尚轻,难以招架,只得听信军师。可常年无战事,那军师这些年又何尝不是纸上谈兵多些?
      皇帝多疑,本就对武将没多大信任,偏宋誉刚当了主将就连败两战,梁军屠村的消息在百姓间流传,朝堂内外人心惶惶。
      一个月后,一支禁军守住了宋府,美名其曰“照看”,实则是软禁。宋夫人常在府内祠堂礼佛,薛从也冷静地不去理会这些,而总坐在房间里作画写字。他画了许多宋誉的像,觉得好的,也送几张去宋夫人那儿,给她作个念想。偶尔也画些别的,只是宋邵的像他是不敢画的,就怕宋夫人睹物思人,情绪会稳不住。
      这几个月宋誉仍旧没传信回来,薛从怀疑往来信件会被上位之人截走,于是给宋誉写的信也不再往外寄了,只存在柜子里,一两天就写一封,一封写两三页,如此已经攒了有一沓了。
      科考试卷开封那日,见到前三甲的姓名,阅卷官皆吸了口凉气,薛从之名赫然在列。自从宋家有了可疑污点,皇帝让人将宋府上上下下查了一遍,薛从已是大家都较为熟悉的人了。如此之人进入前三甲,再去参加殿试,妥当吗?阅卷官遇到了难题。
      最终,主管科考的廉亲王拍了板,决定将此事先私下告知皇帝,由皇帝定夺,不伤双方颜面。
      皇帝阅过宋誉的卷子后,自然是赞许有加,但一想到他是宋邵的外甥,这一优点就成了缺点。若宋家真有二心,怎能让宋家人再到朝堂上搅弄风云?但若只是误会,又平白失了个人才。正当皇帝也犹豫不决时,有学子联名状告科举不公,舞弊案一出,皇帝龙颜大怒,顺势将今年的成绩取消,解决了一件烦心事。
      薛从在信的最后写道:天有不公,我如之奈何,若你在,我还会心安一些。
      他将写好的信放进柜子里,又抽出一张宣纸来,笔尖停在纸上方,许久没想好要画些什么。
      而另一头,西境战场上,自梁国主将被宋誉斩杀,梁国换上了他们风头最劲的女将上官晔前来领军。上官晔的家世同宋誉相近,只是梁国重武,梁军训练有素,上官家的手下更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宋誉屡战屡败,极度受挫,就算是梦中也只能见到宋邵满身是血厉声呵斥他,而薛从已经许久未入梦了。
      入夏后,西境雨水多了起来,空气却依旧烤得人晕头转向。宋誉站在檐下,看着雨水拍打着泥地,显出一丝茫然来。
      “报……”斥候小跑而来,向宋誉行礼道:“报告将军,梁军前锋已到十里外。”
      “多少人?”
      “前锋军不到三千人。”
      “报……”又一斥候跑到跟前,行礼道:“报告将军,上官晔带领两万人马赶来,还有十五里就能与前锋军会合。”
      “再探。”
      两斥候应了,急忙退下。
      “来人,点两万人,随我应战。”
      宋誉走进雨里,翻身上马。
      这场仗打了一天,宋誉原想着速战速决,没料到这支前锋军战力过硬,阵型多变,在军中横冲直撞,生生拖到了主力军前来支援。宋誉和上官晔对上,长剑相抗,短兵相接,马上技术好,马下拳脚功夫也势均力敌。宋誉看着上官晔,脑子里却忍不住想着薛从,他想,这娘们力气这么大,如果打的是薛从,十条命都不够她打的。
      上官晔见宋誉还笑得出来,不由惊奇,道:“你脑子有病啊?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宋誉堪堪躲过一击,道:“我笑我的,与你何干,梁国野女,休要猖狂。”
      将入夜时,两军各自鸣金收兵。宋誉点了一下人数,折损了四千人,但好在这回梁军也没得到好。
      宋誉洗浴完坐在房里边听军师分析战况,边把玩着手里的木兔子和木猪。
      宋誉道:“军师认为,上官晔会赢,还是我们能平安回家?”
      军师摇摇头,道:“不好说,将军您变了许多,但上官晔仍旧走那一套,若是从前,我会告诉你上官晔比你强许多,但今日一见,将军并非无战胜可能。”
      “那可能性大吗?”
      “将军,无论是九成的可能,还是一成的可能,成功时便是十成,失败时它一成都不是了。你说是这个理吗?”
      宋誉没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玩物发呆。
      次日,梁军先发,攻势猛烈,宋誉守城不出,石头从城墙上一块一块砸落,战果如何,就看是上墙的人前仆后继挺得久,还是墙上落石的人坚持得住。
      雨水像在昨日被掏空了似的,今日烈日高悬,燥得人嗓子冒烟。梁军进攻号角吹了一遍又一遍,宋誉就像聋了一般,坚决不搭理,只顾指挥着将领在城墙上居高临下戏耍他们。
      上官晔怒极,提剑跨马立于城下,横眉冷对。
      宋誉大喊:“上官姑娘,急什么急啊,急着把仗打完回去嫁人吗?”
      “宋誉,你个混小子,还不出来受死,姐姐我剑都磨好了,就等你把脑袋伸过来了。”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
      宋誉没想到当初随意在课堂上记下的句子能让他印象这么深。
      当宋誉领军杀出时,梁军早已在热浪中溃不成军,心志不定的只顾窜逃,个别想建功立业的,抵不住大势已去,被斩于马下。不消多久,这头杀红了眼,那头破釜沉舟决定慷慨赴死,两军相交,战势变了又变,可谓血流漂橹,热风一过,带来一鼻子血腥气。这是宋誉当上主将以来为数不多打胜仗的时候。
      战报入京,举国欢欣。但没人知道现实画面有多凄惨绝望。
      战场一望无际,浓烟滚滚,四处是尸块,两国将士的尸体混在一块儿,难以辨别开来。
      副将带人来搜查战场,终于翻出了奄奄一息的宋誉。
      “将军!”众人大惊。
      宋誉喘过一口气,恢复了点意识,却又立刻坠入了恍惚中,他呢喃道:“我们还未完成仪式,下了黄泉,我是没名分等你的,我还不能死啊。”
      入了秋,宋誉又打了几场胜仗,朝中构陷之言渐渐散去。正逢着周侍郎升官,和朝臣交往颇多,联合了些文臣,共同上书,主张解除对宋府的软禁。皇帝心中本有这样的打算,只愁没个台阶下,如今周侍郎把路铺好了,皇帝便从善如流,当即颁旨撤回宋府里的禁军。
      当夜,宋夫人在祠堂对着宋邵的牌位哭了一晚,这是被软禁以来宋夫人头一次落泪,比刚得知噩耗时哭得更加伤心。
      薛从静静站在门外守着,心中万种滋味,在最深处翻滚的是愧疚,他深感自己有负宋邵所托。薛从望着宋夫人脆弱的背影,他抠在木门上的手越发用劲,眼角湿润,面露戚戚然。
      不知是受了宋夫人的影响,还是真有心意相通这一说,夜里薛从做了个梦,惊醒后发觉自己满头大汗。他无暇他顾,脑海里不断闪现梦中的模样,他见到宋誉躺在尸山血海中,四周狼烟飘渺。
      这样的梦,一连做了三天。
      薛从心下不安,在府中做了些安排,第四天清晨便留书离开了宋府,决心去西境寻找宋誉。那是与宋誉失联的第八个月。
      马车颠簸,从京城到西境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薛从出门前带的银两不多,干粮更是很快就吃光了,但一路上经过的城镇一派安宁繁华,他用自己的书画也能换个温饱。
      一路打听过去,越近西境消息越灵通,薛从已知晓宋誉在肃州驻兵,便要往那儿去。离肃州不到十日路程时,他在一镇上换马,照常在路边贩卖字画,那些画都是他现场作的,毫无掺假可能,吸引了一群人来围观。
      离京多日,薛从在吃住上没太大花心思,如今已比从前瘦了许多,也苍白了些,但他生得好看,就算看起来再病弱,举手抬足也皆是名士风流,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镇子虽不是主城,但不缺暴发户,一日下来,换得的银钱竟比前几次多了一倍,这让薛从有些兴奋,他想着军营苦闷,食物匮乏,如果能带点什么大好食材去给宋誉补补就好了。
      收摊时,一年轻男子走来,向薛从行了个礼,道:“在下甘州薛咏年,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薛从。”
      薛咏年直起身子来,潇洒地展开了折扇,露出扇面上的山水画,“巧了,同宗啊。薛兄,你作画时在下便一直在旁观摩,实在佩服,在下眼拙,总觉得如你这般的人物似乎不该在街边卖画讨生活,不知薛兄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薛从道:“在下从京城来,往肃州去。”
      “哦?薛兄去肃州所为何事?听闻那里如今重兵驻扎,已是战火胶着之地。”
      “去寻亲。”薛从见薛咏年欲言又止,不禁道:“薛兄有事不妨直说。”
      薛咏年的目光再次落到一旁的文房四宝上,叹了口气,道:“那我就直说了。我自甘州来,原带了一群朋友,一路筹募银两,购买粮食药物,运去西境四城。”
      “这是好事。”
      “但这只做了两个月,我的那些朋友就一个个离开了,说是觉得这事做得亏,累死累活也没能得到什么好的。其实他们说的不错,只是我想着,肃州旻州苍州都去过了,唯独禹州还未到过,总觉得心有愧疚。所以我留下来想跑一趟禹州。”
      说到这里,薛咏年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禹州本是两州合一,西北到东南以一段大江为界,上头架了拱桥,前阵子被梁军从西侧攻入,屠城抢掠,宋将军将梁军击退后,当机立断毁了桥,派兵守着。禹州最东头有个村子叫固石村,最近起了疫病,宋将军遣了几位大夫去医治,掏空了西境其余三城防治疫病的草药,听闻正从外地征调,可不知怎么的,不只运粮官怠惰,送药物的队伍也迟迟没动静。”
      “那村子里还有多少人?”
      “还有百来人吧,固石村和其他村子不同,多高地,梁军屠村时他们躲得快,宋将军的人也来得快,这才活了这些人。可惜啊,尸体没及时处理,现在染病的人多了,又没药物治疗,宋将军命人先守着村子,苦等运送物资的人。”
      “那宋将军呢,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如今宋将军将那女将上官晔压了一头,两方对峙,那女将军也不敢贸然出手,已经停战六日了,宋将军便守着肃州城日日操练兵马,其余的便不知道了。”
      薛从松了口气,想:这么说,是自己瞎担心了。
      “如此便好。那,薛兄与我说这些,是有事需要我帮忙?”
      “正是。方才我也说了那固石村如今的情况,不可谓不糟,我原打算从这里运点粮食药材过去,只是我那些朋友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筹钱不易,见薛兄一手丹青妙笔,我相信这里的富贵人家定会喜欢,我看薛兄面目慈善,如果能大发善心,赐我几幅书画,让我能换些物资,这就是件大功德,待此间事结,余生无论我在何方,都会为薛兄诚心祈福祝祷。”说着说着,薛咏年便要跪下。
      薛从急忙去扶,薛咏年急声道:“我知这是为难薛兄了,但若不是我真的筹措无门,也不会贸然请薛兄这样萍水相逢的人相助。若薛兄不便,我绝不勉强。只是我空有救人之心,却无救人之力,实在惭愧,无颜见人,这一拜,请薛兄受着,替我父母亲友,替我自己,受着。”
      薛从拗不过薛咏年,只好松了手,微微侧过身去,不敢真的受了这拜。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世人皆在受煎熬,就算是大罗神仙,又能救几人。作些书画送他虽不难,可要救一村的人,要作多少书画他心里有数,这得耽误老大工夫,薛从并不想因此耽搁,此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宋誉。
      薛咏年见劝不动薛从,心下寂寥,也只得作罢。
      薛从收拾得飞快,薛咏年望着他欲离去的背影,不免想到曾经同行的友人,突然感到一阵苍凉之感,叹息道:“百姓之苦,原是为官者该心忧的,但前头战火不定,后头孤立无援,纵使三头六臂,又能如何呢,宋将军年纪尚轻就得承受这许多,唉,我年长他几年,可偏是一介布衣,心有余而力不足,惭愧万分啊。”
      薛从突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固石村之事,宋将军定也头疼万分吧。”
      “自然,西境四城如今由他管制。听闻将军前阵亲率前锋军直袭梁军主营,虽然取了大捷,也落了一身伤,更别提在此之前还去鬼门关走了一圈才回来,伤上加伤,才歇了没多久,固石村又成了患处,宋将军年纪轻轻,宋邵将军又已战死,他一少年独自撑起整个军队,心力交瘁,无个依靠,朝廷那……唉,哪里有能仰仗的地方呢。”
      听着薛咏年念叨,薛从心中的忧惧怎么也压不下去,只觉得下肢沉重,步子是一步也迈不开了。
      “薛兄……”
      薛从抓在行囊上的手紧了紧,道:“我助你。”
      薛咏年眼神顿时有了光彩,喜道:“若是如此,那……”
      薛从打断他:“我随你去固石村。这儿你熟,你去联络人,我负责作画。助你将固石村的事情解决了,我再启程去肃州。”
      薛咏年喜不自胜,忙道:“这可太好了,薛兄放心,固石村距离肃州不过半日路程,你到那儿再离开,也是顺路。”
      薛从和薛咏年在这个镇上张罗了五日,这五日里风清云淡,他们偏挑了个雨日上路。
      车轱辘在黄土地上碾过,显出长长一道痕迹来,雨水将地搅得泥泞不堪,马车外壁上溅了许多污迹。
      一场秋雨一场凉,眼瞅着雨水不停,凉意日渐从车帘钻进来。没行两日,薛从便生了病。他脑袋晕乎乎的,有些发热,靠在车壁上,眼皮子重,怎么也睁不开眼来。薛咏年喂了他点水,又从包袱里掏了件衣裳来盖在他身上。
      “傍晚那时就该在城里落脚,你偏说要赶夜路,现在烧成这样,又没张床没个被子让你好好歇着,若是出事了怎么办,薛兄,你是要我愧疚啊。”
      薛从无力开口,心里挂念着宋誉,想尽快帮他处理好固石村的问题,替他做点事,到时候去见了他,也能讨点功劳来。薛从想象着宋誉会怎么抱他亲他,心中不由生了暖意,似乎身上也没那么冷了。
      一路上有薛咏年照料,薛从倒没受多大苦,只是一路晕到了固石村,等到完全清醒能下地自如行走时,他们已在固石村歇了两日了。
      在薛从迷糊卧床时,薛咏年已和固石村的几位话事人谈上了,粮食药材也进行了交接,但见村里情况委实不好,薛咏年心慈,想等薛从病愈后,送他先离去,自己再留下来帮帮手。
      村里仅剩的一百二十人里,有九个染了病的,歇在村东头的大屋子里。薛咏年随着话事人在村里转了一圈,村民也都来认识他,得知薛咏年带着的友人也姓薛,大家说着说着便误以为薛咏年和薛从是兄弟,均道这甘州薛家出了两位活菩萨。
      薛从醒来时,仍觉得头晕,下床走了两步,才意识到是饿了太久,这两日胃口差,进食慢,薛咏年只喂了他点米粥,营养实在跟不上。
      出了门,天早已放晴,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大婶见薛从出了门,热情地迎了上去,道:“薛小公子醒啦,可饿了?我给你留了馒头和米汤,随我来?”
      薛从点点头,乖顺地跟着这大婶走去饭厅。
      薛从吃着早餐,大婶就在一旁和他说他昏睡时的事。得知薛咏年办事麻利,薛从心中暗自佩服,这薛咏年不过比他年长四岁,但处事老道,一看就是常在外面奔走的。思及此处,不由又想起身在不远处的宋誉,不知他在外这么些时候,有多少长进呢。
      这时薛咏年进了屋,笑道:“我去找你,见你不在,就猜到肯定是饿了来找饭了。”薛咏年在他们身旁坐下,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看起来似乎很渴。“待会儿带你四处走走。”
      那大婶见薛咏年来了,便顺势告辞离去。
      目送大婶离开,薛咏年继续说道:“这里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大家重整得不错,但我还想留下来照看病人,等人都好全了,我再走,你若是肃州有人等着,就先去吧,没事的。”
      薛从身体没有大好,便想先在村里小住几日,怕到时见了宋誉会让他自责担心。用过早点,薛从便跟着薛咏年走访各户人家,见他们生活艰难,但那浓浓亲情的温暖却始终笼罩着他们,心中不免羡慕,又看到住在大屋的那些病患精神状态不错,见到来人了也都笑盈盈的。薛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般质朴简单的情意了,一时间心中有股热烈的渴望生出来,他真想亲眼看着此处回复往日生气。
      经过这几日相处,薛从对薛咏年这个单纯直率的“兄长”也有了了解,颇有好感。薛从自己的功名之路未走先断,心中本就有一腔热血无处撒,想着宋誉在肃州杀敌守国,他随着薛咏年就在不远处替宋誉护一村安宁,这也挺好。
      最初的一阵子倒没什么大事,每日少不得在村子里逛逛,和村民闲聊两句,偶尔薛咏年会和孩子们玩闹在一起,薛从性子静,不喜欢这种游戏,便溜达回去,关在房里写写画画。
      可就在他要离开的前一夜,固石村的平静被打破了。
      宋誉早前已派人清整被梁军侵犯的各城镇各村落,听闻固石村起了疫病,更是让人处理尸体需仔细,焚烧后皆埋入地底。可惜天不遂人愿,仍有落网之鱼。溯阳镇外一旮旯地,一男子从尸堆里爬出,饿极啃咬尸体腐肉,一路走走爬爬,却不知怎么的,尽往无人处去,翻了山,正好避过了军队,于这天夜里闯入固石村。
      已是深夜,村里寂静,偶有犬吠声,那人便循着声音挪去,他太久没吃到鲜肉了,腹中难耐,展现出癫狂之态来,连狗都被吓了一跳,狂吠起来。
      听见嘶吼乱吠交错的诡异声音后,附近的窗户逐渐亮起灯来。狗主人出门一看,寒毛直立,止不住地抖起来。
      “来人啊,救命啊!”
      村民闻声赶来,个个提着农用器具,到了院子里,却不敢靠近。那外来人衣衫褴褛,正跪在院子中央啃食着一条黄狗,血污糊了满脸,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发现自己被围住,那人往角落缩了缩,从嘴里掏着骨头,甩到地上时,那骨头还连着血肉,十分骇人。
      一大汉站出来,拿锄头指着他,努力忍着内心的恐惧,喝道:“你是何人,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那人咽下嘴里的肉,环视一周,先开口,发现太久没说话声音已经哑了,便清了会儿嗓,才道:“我是溯阳镇来的,镇上人都死光了,这一路过来,就见了你们一个村。我实在太饿了,对不住。”
      狗主人的老母亲从屋里走出,道:“溯阳离这儿不算近,你没经过旭川镇吗?”
      “没有,也不知怎么走的,头昏眼花,现在吃了肉才有点精神。”
      薛从前几日没睡好,今夜却安稳极了,没被吵醒,因此只薛咏年独自前来。他道:“也许是往大鸣山来的,从那走的确是不用过旭川。”
      众人对这流浪汉仍有防备,好在村里如今空房子多,便将他先安置在一处无人的所在。
      次日,薛咏年早早就来薛从房里寻他,知道薛从今日要走,便想送送。薛咏年来得早,薛从还在收拾行囊,柜子里有几封信,是他这几日闲来无事写的,想等与宋誉见面时,亲自交予他看,到时一点点注视着宋誉阅信时的神色变化,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薛咏年坐在一旁喝水,村里没有茶叶了,出了这档子事,也没人能想到要去采购些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半是聊薛咏年之后的计划。薛咏年无意中提起昨夜那人,因着薛从没见到,便说得细了些。
      得知大军刚去过溯阳镇,薛从心下一动,想去探探那大汉,兴许能知道些宋誉的近况。
      薛从端了碗白粥去了那大汉的住所,可敲门无人应答,他告了声罪,推门而入,房间里空无一人。那汉子大概有好几日没洗漱过了,房间里一股异味,薛从皱了皱眉,将碗放下。他掩着口鼻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也许是年久失修,窗子卡着了,再使劲也是徒劳无功,只好敞着门算是透气了。他想着这人本就无处可去,这会子也不会走远,再等等应该就回来了。
      将要腊月,外头冷,虽然屋内味道浑重,但对薛从来说也比呆在外头好些。于是他便找了块椅子在屋内坐下。此时尚早,午饭后赶去肃州也来得及。
      而那头,邋遢了好一段时间的大汉早晨起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沿着小道来到了村口附近的河里洗澡。他来时夜色沉重,又满脸血污,大家没看清他的模样,而当他白天跳进河里时,敏锐些的人才恐惧起来。
      同在河里的人不动声色爬上了岸,在河边洗衣服的人见状跟着收了衣物。
      几个人跑来找刚上任的村长,正是往常领着薛咏年和薛从的其中一位话事人。正巧薛咏年也在此处。来报告的人慌慌张张,话说两句就有些嘴瓢,他道:“村长,我们刚刚在河边洗澡,那吃狗的怪人也跑来了,你是没看见,他背上,腰上,都起泡了,还有几处烂糊糊的,红得发赤,比阿大珠嫂他们还厉害。”阿大和珠嫂正是住在大屋子里的人中的两个。
      而还在大汉房里等着的薛从坐了半天,耐心被耗尽了,便想起身离开,也许是久未活动,他觉得脑袋有些沉重,走出门呼吸到新鲜空气后,才发觉自己可能是坐久了,里头气味那么难闻,却好似习惯了,直到来了外头,才觉得鼻子不太透气,有些发痒。薛从急忙深吸几口清新空气,脑子也仿佛清醒了不少。
      此时,村长已带着几个体壮的汉子将那大汉扭送进大屋子里了。同时,薛咏年立刻让他们通知下去,今后必须到河上游取水。
      可他们不曾想到,那人的疫病厉害多了,将原先病得不厉害的人都染得更重了。没过几天,那处院子就总传来咳嗽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人光听着就觉得嗓子疼得慌。
      那人被送进去后,就如同狼入了羊群,不知在里头说了些什么,很快屋子里的人就躁动起来,光是让人守着已经不够了,屋子加了锁头,窗户被钉上了,墙头也嵌上了碎瓷片,真正将人圈禁起来。薛从他们带来的药材消耗过快,现下撑不住几日了。病人不止没有好转,病情开始恶化,覆水难收。
      薛从终是没走得开。那日回到房后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身子虚软,脑袋发胀,心头似火烧般难耐,还没等离开,就倒下了。
      最先意识到薛从不对的人,是薛咏年,他拿了些药给薛从吃,熬过前几日,薛从倒是有点要转好的迹象。能下床行走后,薛从偶尔会到大屋子附近远望那它,听着里头的咳嗽声和叫骂声,他甚至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再难想起这里原先的模样。
      第一个被抬出来的是阿大的幼妹,年仅十一岁,正是拔高个的时候,生得纤瘦,躺在担架上一脸死气,脖颈上一片红斑,面色发青。
      薛从亲眼看着这姑娘被火烧黑,成炭色,被人敲碎了,倒进坑里埋住。村民给她立了块牌,薛从亲自写上“陈小妹之墓”五个字。不管这字写得多好都不是欣赏的时候了,薛从呆愣地随村民们送别她,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坐下,也没能缓过神来。
      他怕死。这是他清醒过来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送宋誉出征时他没想过生死,和宋誉失联后他没想过生死,来西境的路上他没想过生死,等到死亡摆在眼前了,他才开始惧怕。
      药材光了,大屋子里只剩五个人了,村长坐不住,带上几个小伙子去肃州求援。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听说是肃州那里又打上了。
      固石村位置特殊,仅有三条路可通外头,一是往肃州去,一是往旭川去,一是绕大鸣山直达溯阳,第一条路目前有阻碍,行不通,可二三条路偏偏是死路,都是被屠了镇屠了村的地方,哪有生机可言。大屋里的人被困在院里,固石村的人同样也被困在原处,不知该何去何从。
      腊月初二,公主远嫁陈国,为皇帝拉拢势力。嫁妆出了城门,一匹快马反向进城。军报送到皇帝手中,阅毕,龙颜大怒。
      “战事刚平,四处受灾,国库都要掏空了,为了那一个小小的村子,宋誉是要抗旨?”
      一旁的公公急忙上前替皇帝添了热茶,劝道:“陛下息怒,宋将军年轻,目光短浅,哪能像陛下这样统筹兼顾?但他也是心善,也是忠君,唯恐有人说朝廷一句不好的,这才什么小恩小惠都想施,哪个犄角旮旯的都想安抚。”
      热茶暖了暖胃,皇帝的燥郁感也轻了不少。“如此是我错怪他了?”
      “陛下日理万机,只怪宋将军性子浮躁,没把事情说清楚罢了。”
      这公公是宫里老人了,嘴皮子利落,懂得捡皇帝爱听的话说,又圆滑机敏,让人挑不出错来,后宫嫔妃抚不平的情绪,他三两下就能化解。
      自梁国求和以来,已过了半月,皇帝命宋誉驻守肃州,封骠骑大将军,正是宋誉的爷爷曾经有的封号。原是好事,可不知皇帝是听了什么样的谗言,竟让宋誉在西境修整如初之前,无召不得返京。如今西境最大的问题,就在禹州固石村。
      这几日宋誉得了皇帝的旨意,在拟着和谈条约,他只会舞刀弄剑,咬文嚼字的事他哪里懂,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苦不堪言,常会想着要是此时薛从在就好了。
      午间正是困倦时,宋誉在榻上躺着,一手捏着木兔子,一手捏着木猪,时不时让它俩亲个嘴,玩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外头有小兵求见。
      “何事?”
      “启禀将军,城外来了百来人,叫嚷着要面见将军。”
      “流民?”
      “是固石村村民,像是都来了。”
      宋誉起身,边走边道:“张超不是告诉他们了吗,等丰州的药材运来,自会送去,附近几镇的药材铺都空了,那一两味药又不是什么山上随处能找到的,他们来,我也没办法呀,我又不是菩萨,又不是神仙,这里也不是善堂。”
      登上城墙,宋誉结结实实被城下的村民惊到了,倒不是人多,当初阵前迎着几万兵马,更别说区区这百来人了,只是城下这些人比前一阵子看上去更加形销骨立,并非营养不良的那种苍白细弱,而像是蒙上了一层郁郁的病气。
      但事实上并非所有人都病了,只是大病带着小病,有病的多于无病的,拥挤在一起,让高处的人难以分辨,只觉得一眼望去全是沉闷死气。
      “这……”
      为首的一大汉怀抱着个病怏怏的女娃,朗声道:“宋将军,我固石村原有四百三十口人,梁军进村,仅存一百二十人,如今被这疫病沾染,已去了八人,原本都是健康的人啊,现在村里却防不住这病,只有不到一成的人是康健的。将军,如今我们无力耕作,不说没有药材,粮食也不多了,我们只求你可怜可怜我们,这里还有老人小孩,他们得吃饭啊。将军,你带兵征战,救回了多少城,救了多少人的命,可我们的命呢,您不顾了吗?”
      “宋某惭愧,只是这肃州也无多少存粮,朝廷国库空虚,但我已给丰州发书,再过几日,粮食和药材一定能送到,大家再撑几日……”
      “将军!病有轻重缓急,我们其中有病入膏肓的,也有将将染病的,如果您能发发慈悲,先救一救症状轻微的人,是不是……”
      “不是宋某不想救,你可知肃州百姓也已经饥一顿饱一顿了吗,我前几次送去固石村的粮食,是从肃州城里调的,肃州百姓不是有余粮,而是想让大家一起活,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肃州百姓又何辜?至于药材,若是有,我又怎忍心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将军!我知道将军为难,小民还有一事相求。我们这,还有十几个未得病的,可否……可否让他们进城,别再在固石村受累了。”
      人群前方的确站着十几个村民,口鼻用白布遮掩着,露出来的部分可见脸色较其他人要好一些。
      宋誉的想法有些松动,身后副将轻声道:“将军,若是不慎让肃州也带了疫病,这就完了,慎重啊。”
      这场疫病来得又急又猛,传染得快,但潜伏期有的也长,的确不好判断。当初宋誉也派了些大夫去固石村替村民检查,明明脉象平稳,吐息也都正常,可才不到七日,就接二连三有人发病,如今更是全村人几乎都染上了,谁也说不清为何如此邪性。
      宋誉思虑一番,道:“不如各位先行回去,我派大夫去与那几位健康的人同住一段时间,观察后,若无问题,便接到城里,如此可否?”
      薛从混在人群中,仰头看着他牵挂多时的少年,少年面目比过去坚毅许多,远远看着,有些陌生,但他那些不够温和的言语落在耳里,却能一路温暖进自己的心肺。薛从痴痴地望着城墙上的宋誉,眼眶里聚热泪,心道:阿誉,我真想你啊。
      他们隔着人群,隔着高墙,如远隔山海一般遥不可及。薛从知道,他再无可能投入这人的怀抱了。
      前方的汉子还在与宋誉交涉,薛从转过身去,逆着人群往外走。他的脚步虚浮,周身滚烫,已是重症之态。
      宋誉在高墙上心神不宁,并没有注意到那抹决绝离去的背影。
      下城墙时,副将低声说道:“将军,其实咱们还有几副药,不如……”
      宋誉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几副药只能救几个人,而他们有百八十人要用药,救一人不比救百人容易,都是一样的人,你救谁?有时候你救人不只是在救人,还是在杀其他人。不救则罢,救了倒可能出事。”
      夜里,薛咏年在房间给薛从喂汤药,一股股热液流入口中,薛从却尝不出味道来。薛从道:“他送来这几车药,不是下火的就是治伤寒的,看来也是被李青山他们逼得不行了,可是这些药哪里能有什么用呢,吃个心安罢了。”
      薛咏年认可薛从的话,但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意思:“死马当活马医,指不定吃着吃着,就起效果了,要不赶明儿我把那些草药混在一起给你试试?也许我有行医天分,真让我试出治疫病的方法来。”
      薛从失笑,道:“若是如此,你就是新一代神医了。”
      薛咏年把药碗放到一边,给薛从盖好被子,没有马上离开,他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看着薛从昏昏欲睡的模样,轻声道:“若是当初没求到你面前,没带你来这,你也不至于被我连累至此。薛从,是我对不起你。”
      薛从微微一笑,睁开眼来,面露疲惫之色,道:“并非是你的错,咏年兄,你忘了,是我说要随你来的,你要送我离开,是我自己不争气,染上了病走不脱。我在这,不是因为你,这是我自己的命。”
      薛咏年道:“你家中可还有人等着?要不,写封信过去?”
      薛从摇摇头,道:“我离家是来找人的,可现在这副模样,也不敢与他相见了,也不能寄什么给他,若是害他也染了病,死了我也心不安。”
      “你要找的那人若是知道你就在他不远处陷入如此境地,他也一定会心不安的。”
      薛从轻笑。
      薛咏年道:“我之前未曾问过你,那人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他来了这么远,真不想再见一面吗?如果你想,我……我会想办法的,等宋将军把徐儿他们几个接走,我会让他们替你传个话。”
      薛从看着床顶的纱帐,道:“他啊,是亲人,是爱人,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但我不能见。”
      “是你的妻?”
      薛从笑道:“不是妻,我们还差个夫妻对拜呢。”
      十日后,士兵接走了六人,剩下几位说是有可疑之处,为了肃州百姓的安全,不便带走。与此同时,宋誉接到了圣旨,心下惶然。物资未到,就要将固石村包围起来,实在寒人心。可宋誉又能怎么办,他不得皇帝信任,父亲又死了,母亲在家中等着他,宋誉只知道薛从没进入朝堂,还当他也在京中扣着。
      京官在肃州住了两日,替皇上观察着宋誉和手下的言行,宋誉警觉,自然事事顺着他,尽力留了个好印象。京官回去后,没过几日,宋誉的手下来禀,他送回去的家书终于能递进京城了。宋誉激动坏了,他想着母亲和薛从一定十分挂念自己,听说可以联系上了,恨不得自己也随着家书扑进他们怀里。
      最近的风更大了,西境的雪也要比京城凉上许多,宋誉越发想念薛从的怀抱,虽然那人的怀抱并不算多温暖,可两人抱着取暖时,他却觉得通体舒畅。
      手里的木兔子经常被拿出来把玩,比之前光滑许多,宋誉轻抚它的眼睛,柔声道:“很快,很快就能见面了,好想听听你的声音啊。”
      这时,一士卒求见。
      “将军,固石村出事了。”
      宋誉心中突然一慌,手一松,木兔子落到了地上,弯腰去捡时,又不慎将放在一旁的木猪扫落。宋誉问道:“怎么了?”
      “昨夜起北风,固石村地势高,气温骤降,风雪猛烈,一些病重的在梦里就冻死了,病得轻的,早上也烧得更厉害了。驻守的曹中将来报,固石村情况不妙,怕是快挺不住了。”
      “这……”宋誉站了起来,问道:“丰州那边怎么说,都几日了怎么物资还不送来?”
      “丰州太守说,苍州也传有疫病,苍州离得更近些,他们不能眼看着近处遭殃,却伸长手来先救这头,太守说……远水救不得近火,让我们再想办法。”
      “好一个远水救不得近火!”宋誉怒极,喊道:“准备纸墨,我要上书陛下。”
      “将军息怒啊,您是不知,这丰州太守是楚随侯的人,楚随侯如今势大,他的女儿又是莹贵妃,碰不得的。”
      “这不行那不行,我该怎么办,固石村的百姓该怎么办?你说说看,这几个月来,那个村子是不是被丢在一旁自生自灭了,我想管管不了,他们能管的不来管,是要逼那百人去死。”
      “将军慎言啊。”
      宋誉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问道:“我记得上回有人说过,甘州薛氏两兄弟运了不少粮草药材去固石村,派人去找他们,看看可还有别的法子。”
      士卒犹豫了一下,道:“那两兄弟一直在固石村里没走……”
      “什么?没走?”
      “是,先前是为了照顾那些村民,现在,现在是走不了了……”
      “你是说……”
      “听闻那兄长病情较轻,但为了照顾那弟弟,便一直守在身边,那薛小少爷是快不行了。”
      不知为何,听他说到这里,宋誉的眼皮直跳。
      宋誉赞道:“这薛家兄弟,实在是菩萨心肠,若真在此处有了三长两短,定要为他们竖碑立庙,以彰功德。”
      这一日宋誉心中都觉得抑郁非常,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闻了薛家兄弟的现状后,有些惭愧,到了夜里,甚至梦到了送给薛从的那只木鸟,它从薛从怀里飞走了,宋誉想抓,却只能眼睁睁见着那只木鸟飞入云端没了踪影,再回头,薛从也不见了。宋誉惊醒,一颗心跳得突突的,他用冷水洗了洗脸,终于冷静下来,想起固石村的事,仍旧放心不下,于是决定天亮后亲自去村里看看。
      只不过是几日的工夫,曾在城下求援的村民们已然脱去了当日仅剩的生气,宋誉在村长的带领下,由几名士兵护送着,在村里逛着。村长也染了病,只是病情较轻,还有余力能陪同,只不过也不敢离宋誉太近,他走在前方两米处,脸上的白布已经发黄,露出的两只眼睛带着笑意,但外凸的模样让人不敢直视。
      村里已无健康人,从前住着病患的大屋,如今住着的是油尽灯枯之人,四处死气沉沉,街上几乎没有摊贩了,也是,眼见着是在等死了,再赚那些钱又有何意义。
      走了一阵,宋誉问道:“听闻薛家兄弟还在村里,可否引见?”
      村长有些为难,但宋誉坚持,他只好道:“今早又有三人去了,不便让将士们动手,村里几个尚有气力的运着尸体送去北山烧埋,薛家兄长也跟着去帮忙了。”
      “那他弟弟呢?”
      村长叹了口气,道:“薛家小弟身子骨本就弱些,病得早,如今一日不如一日,毕竟有恩于我们,也舍不得把他送进大屋里头,仍安置在原先的所在,每日有他兄长照料着,可情形也不乐观,估摸着……估摸着就这几日了。”
      “我想见见他。”
      “他病得重,如今除了他兄长,谁也不让入内了,是心善的人啊,可惜来我们这遭了这等罪,将来下了地府,我们全村都没脸见他的。将军若真想见,也只能隔着门,远远望一眼。”
      “无妨,我来此便是想好好与薛氏二人道谢,我作为西境守将,做的还不如他们多,惭愧得很,是我对不住各位,对不住他们。”
      “将军不必如此,若说从前,我们的确对将军有些微词,可这一日日看下来,谁又不知将军的难处呢,已是够了的,不过是命罢了。”
      村长领着宋誉等人来到薛从屋前,抬手一指,道:“便是这了。”
      宋誉耳力好,远远便听见房里传来虚虚的咳嗽声,他越走近,心中越有一股难言的痛感蔓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有这样的感情,也许是两人有缘分吧,可惜相逢乱世。
      宋誉站在院子里,向房门走了几步,被村长阻下:“将军不可。将军乃是西境的顶梁柱,塌不得。”
      宋誉心下戚然,朝屋内拱手行礼,道:“薛小兄弟,在下宋誉,奉旨镇守西境,听闻你兄弟二人高义,为固石村做了许多,是在下远不及的,在下惭愧,虚受皇恩,只晓得阵前杀敌,却无力照拂身后之人,此地有你二人,是此地之幸,在下感激涕零,如今你二人也深陷病痛中,在下无能,受皇命限制,除了空等物资,竟什么也做不到,却到了今时今日才来探望,实在不该,实在万死。”
      躺在床上的薛从咳得浑浑噩噩,虽然有些耳鸣,头昏眼花,但总觉得耳畔有熟悉的声音流淌着,细细密密地戳着他。躺了一会儿,宋誉的声音还是接二连三从外头传来,让他有些茫然,像是回到了宋府,像在那些好时光里,宋誉在门外唤他吃饭,唤他出来看自己练剑。薛从一激灵,终于明白过来,那人真的来了,就在门外。
      意识到这一点后,薛从觉得自己脑子顿时清楚了许多,他强行忍住咳嗽,想听清宋誉在说些什么,整个人憋得哆哆嗦嗦的。
      门外宋誉继续道:“你兄弟二人之恩,宋某此生不得报,来世必将偿还。今日,请受宋誉一拜。”
      屋内薛从挣扎着支起身来,爬下了床榻,地上太凉了,离了被窝,薛从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阿誉,我好冷啊。
      薛从跪在了地上,也朝门外伏着。眼泪却比他本人有生气,一道道流出,打在地上。他心道:“夫妻对拜。”
      阿誉,我们礼成了,黄泉路上,我有名分可以等你了,真好。
      两人隔着一道门,伏拜在地,心中滋味各不同。
      待宋誉走后,薛从终于忍不住,刚松下劲来,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傍晚时分,薛咏年回了村,彼时宋誉等人已经回肃州了。村长邀他进屋谈了一会儿,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时薛咏年面色沉重,一言不发,而送他出门的村长却显出这段时间来最放松的模样。
      薛咏年来给薛从送饭时,薛从已经醒来过一次,爬上床了,只是地上的血迹无力遮掩,映了薛咏年一眼,着实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了,还好吧?”薛咏年急忙来到薛从床边。
      薛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来,道:“没事,可能咳厉害了。”
      薛从默默吃了饭,胃口虽仍旧不好,但倒是比前几日吃得顺畅了些,呕吐得少了。
      待薛咏年要将碗筷拿出去时,薛从制止住了他,示意他坐下。从薛咏年刚进门时,薛从就觉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薛从道:“你有话说?”
      薛咏年苦笑道:“不想你病成这样,还是如此机敏。”
      “何事?”
      “今日宋将军来过。”
      “我知道。”
      薛咏年犹豫一番,道:“村长方在与我谈了,他说,前几日听到守军闲聊,似乎是朝廷已经不打算管这里了,今日见宋誉的言行,也证实了此事。大家被圈在此处,是在等死,每日熬着,却毫无希望,不如……”
      “不如什么?”薛从有些紧张。
      “村里去年兴鼠患,还有些药,村长说,他打算一了百了。村里的人拖一天,惨一天,宋将军也被连累着要分心照管这里,听闻苍州最近也出了一两起疫病,他还得看着那头。”
      见薛从面无表情陷入沉思,薛咏年急忙解释道:“但村长的意思是让我们离开,每日换防时,通向大鸣山的路口会有一阵疏忽时期,虽然不到半柱香,但也足够我带你走。咱们只两人,不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从旭川走,绕远路往旻州去,看看能不能到丰州,只要能走得出去,总有办法的。”
      “咏年兄……”
      “你说。”
      薛从突然笑了,道:“我还挨得到那时吗?”
      一阵沉默,薛咏年握住薛从的肩,道:“你称我为兄,我便有照顾你的责任,我一定会尽力让你多活些时日,假如能挨到旻州,便有生机。”
      “我病成这样,就算不害了你,路上若害了别人,那就是把他人的生机夺走了。咏年兄,你知道这事不道德。”
      “薛从……”
      薛从咳了起来,觉得脑袋更沉重了。薛咏年耐心地抚着他的背,待喘息声渐轻后,才温声道:“我知你心善,可这几日不知怎的,我总想起初见你时的模样,那时说到肃州,你是多向往,那人在等你呢,薛从。我是优柔寡断的人,这里的人,我想救,你,我也想救,大家多活一日是一日,我不怕死,我只是怕身边的人死了。”
      “咏年兄,真正慈悲的人是你。”薛从手里捏着一只木鸟,轻轻说道:“我实话告诉你,我心中没有大爱,只有些见不得人的小爱,若要死,大家便一块儿死吧,我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我来此地是为了他,我愿与众人同死,也是为了他,只要不累及他,薛从九死不悔。”
      薛咏年皱着眉,语气中略带试探,“他……”
      薛从苍白的脸上扬起笑意,眼睛也有了光,道:“你今日差点就见到了。”薛从咳了几下,拂开了薛咏年要去拍背的手,缓了几口气后,道:“我从京城来,只为他一人,咏年兄你不必再将我想得如何伟大,这条命交代在这最好,自染病以来,我便将这里当作此生最后的归宿,我不走的。你身体健壮,若想趁病情不重时离去,那便尽快走吧,不用为了我这样的人再费心神,我不值得。”
      薛咏年从薛从房里出来后,神色更加沉郁了。他抬头看夜空,今夜云系较多,见不到星月。薛咏年突然觉得自己和固石村之间有了万丈之距,他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村长最终还是下不了手,他将一罐子药包交付给薛咏年,薛咏年捧着罐子,心中沉重,一时没了主意,鬼使神差下又去寻了薛从。
      薛从笑道:“难道要你此生背负一村人命债吗?村长好生愚蠢。”
      薛从由薛咏年搀扶着出了房门,这场病使他消瘦许多,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分外宽大,那个罐子在他骨骼分明的手里显得异常沉重。
      已经许久没晒过太阳了,薛从苍白的肌肤在日光下似乎有些透明,血管十分突出。疫病夺取了村民的体力,现在打水的活都由守兵来做,他们将水挨家挨户分进门口的大桶里,这也方便薛从投药。这活做下来,正好又将固石村的路走了一遍,薛从心中莫名感到偎贴。
      “大家都知道此事吗?”
      “大人都知道,没告诉孩子。”
      薛从点点头,听着屋内传来孩童稚气的声音,不禁露了微笑。
      薛咏年不解,问道:“你笑什么?”
      薛从道:“死前的每一日都感到快乐,这就足够了啊。”
      走了一段,薛从又道:“那日他来了,我便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之前一直想着一定要见他一面,不瞒你说,他站在门外时,我就想啊,我薛从这辈子再无遗憾了。”
      薛咏年已经知道他和宋誉的关系了,现下听到这话,心中已是酸楚不已。
      次日,来送水的守卫发现村里静得有些奇怪,大屋里无间断的哀叫声也听不见了。一个胆子大的守卫小心翼翼地进了一户人家里,打开门一看,几乎是飞奔出来的。“死了,全死了。”其余人一听,急忙拔腿冲进其他户家里,整个固石村再无活口。
      守卫头领派人去通禀宋誉,同时立刻安排人处理尸体。守卫们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仔细检查各个屋子,将尸体拖出来,用板车送往北山。
      几十具尸体叠进土坑里,几支火把下去,大火瞬间涨开势头。
      一人从地上捡了个木鸟,觉得有意思,想再看几眼,却听旁边一人喝道:“这里的东西都敢乱碰,你有几条命啊,还不赶紧丢掉!”
      木鸟被投进坑里,瞬间被火舌淹没。
      再过几日就是大年三十了,肃州城里渐渐有了些喜庆气氛,宋誉在街上转了一会儿,进到一家茶楼里休息。茶水刚上来,便有一将士闯进楼里,急急往他这里跑。
      得知固石村一众服毒自尽,宋誉茫然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想倒杯茶喝,手却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恢复镇静了,起身要离去时,发现腿还是有些软,走起路来远不如自己的心冲得快。刚上马,就有一人骑马而来。那人下了马,递上一封信,道:“启禀将军,京城有家书送到。”
      宋誉看着被递到面前的书信,却没有之前那样的期待了,他将信件收进怀里,驾马往固石村去了。雪落下,又是一个冬季。
      从肃州回来,已是一年后,四境再次进入太平时期,武将地位开始下降,但如今平步青云或庸碌无为,对宋誉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每到夜里躺在床上时,宋誉都会觉得日子难挨,自回家后,他便搬到了薛从房里。空置了多时的房间早已没有原主的气息了,可宋誉就是觉得,在这里睡着的话,也许能梦见薛从。
      宋誉梦中有木鸟,有木兔子,有木猪,还有些不真实的亲吻和拥抱,只是年年岁岁,他都不曾见到怀中人的脸。醒来后是一枕头的泪。
      那些独自前行的岁月过得比想象中容易些,也快些。多年后宋府只剩他一个主子,家不成家,宋誉便在年少时的私塾旁购了一处小院,独自住下。再后来,渐渐无法自理了,就买了两个小厮在家里帮忙。
      宋誉喜欢在墙下坐着,若是天凉,脚边便加一盆炭火。一墙之隔处便是私塾书舍,听着学子读书声,宋誉觉得心稍得慰藉。
      俩小厮在院里修建花叶,其中一个小声问另一个:“你知道老爷为何总坐在那里吗,天这么冷,他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这样下去可受不住,要不去劝劝?”
      “我劝过,但老爷说,他在等一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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