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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薛从被送来宋家时,年仅三岁,与宋家少爷宋誉同龄,是还未能清楚记事的年纪,二人自幼交好,虽说薛从并非宋邵之妹宋如燕的亲子,但作为薛家遗孤,宋家对他也是放在了心上。
      宋家三代为将,到了宋誉这代,正是太平年代,重文轻武,身为右将军的宋邵眼见着武官没落,在官场上受排挤,心中有了计较,便望宋誉走文臣之路。
      宋誉和薛从被安排在京中最负盛名的私塾中念书,这私塾启蒙过无数学生,八年间门下就走出了两位状元三位榜眼,更别提那数不清的秀才了。宋誉和薛从班里的慕先生更是私塾里最炽手可热的教书先生。
      幼时薛从极为依赖宋誉。薛从脸皮薄,性子温软,遇事不愿麻烦人,好在宋誉总是体贴地为他打点好,于是熟络后,薛从便习惯于跟在宋誉身后,两人的默契就此渐渐养成。而自从宋邵要求着他们学诗书礼义后,宋誉便看到了薛从的好。在宋誉的眼中,这大他三个月的表哥字漂亮,脑子好,连性子都是一等一的温和。
      “表哥,今日先生让我们背哪篇文章?”
      “表哥,这些字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表哥,明日要交的文论题目是什么啊?”
      “表哥,你能帮我写一篇文论吗?”
      “表哥,表哥……”
      薛从作业做得快,连带着宋誉都抄得神速。宋誉觉得再没有比他们兄弟俩更有效率的搭档了。
      见识了薛从的聪慧,宋誉认为他这表哥无所不能,以后定是要骑着高头大马去当状元的。但后来,宋誉发现薛从身体太弱了,在马背上颠几下就腰酸背痛的,骑大马可能也显不出威风来。宋誉觉得有趣,甚至有几分开心,他想,他总算能为薛从做些什么了。
      宋誉带薛从骑马散心,两人同骑,宋誉揽着薛从,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薛从努力从中辨出宋誉的声音:“我圈着你呢,表哥不要怕,你倚着我,腰不怎么疼的。”
      薛从听话地往后又挪了挪,更靠近宋誉一些,方便宋誉收紧怀抱。
      “表哥,你要多锻炼,将来咱们可是要一起闯荡江湖的,总不能永远同骑一匹马吧?”
      “你不是说我会当状元吗?我闯荡什么江湖?我在庙堂之上,你在江湖之远。”
      宋誉猛然勒马,薛从随即向后一仰,惊了一惊。薛从疑惑地回头一看,正对上宋誉沉沉的目光。宋誉道:“算了,我不也不去江湖了,表哥,我会舍不得你。”
      从小宋誉和薛从就黏得紧,二人除彼此之外,皆无兄弟姐妹,更别提薛从一家只剩他一人了。宋邵和夫人见他二人处得好,心中宽慰,尤其宋邵,更是疼惜薛从。他原本就盼望着这俩孩子走仕途,薛从的文采已得私塾慕先生赞许,他日定是前途光明一片。
      可惜即使宋家对薛从再多照拂,薛从毕竟不是将军府的血脉,许多场合他无法陪同。宋邵有一旧友刘川,随州人,六月廿九嫁女,给宋邵寄了帖子来。正逢着宋邵早朝时吃了左将军的瘪,一肚子气,便当即拍板,告了假,收拾行囊带宋誉去随州赴宴。
      这是宋誉和薛从第一次分别,最先的几日,宋誉还对外头的人事物充满好奇,到了随州更是兴冲冲地四处逛,逼得刘家不得不遣了三四个仆从来看着。但离家的时间越久,宋誉越觉得烦闷,刘家婚宴刚过,宋邵还想着多待几日再返程,可宋誉已然坐不住了,收拾行囊便要离去。宋邵无奈,只好与友人告别。
      返程路上,宋邵问道:“阿誉,可是想你娘了?”
      宋誉含糊应是。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是出去一趟后才发觉,哪里都不如家好。
      宋邵道:“下回,也带你娘出来,她好久没出远门了。”
      宋誉喜道:“嗯。也得把表哥带出来才好,表哥一个人会闷的。”
      宋邵道:“唉,刘川原是中意你姑姑的,只是你姑姑看不上他,当时闹得不快,我怕薛从去了不方便,所以这回才没能带他来,不然这也不是什么他去不得的场合。”
      宋誉道:“我见过你给表哥送的画像,那是姑姑和姑父吧,姑姑生得美,可我见那刘夫人长得就一般,人说,见了仙子,怎么还会中意凡人,看来刘老爷是破了这说法。”
      宋邵失笑,道:“你小子,正经书不读,专听这些有的没的,这又是谁讲给你听,可别带坏了阿从。”
      “王侍郎的儿子说的,表哥也在场。”
      “阿从说什么了?”
      “表哥说……”宋誉想了一会儿,笑道:“表哥说,皮囊如何倒不重要,性子才是最要紧的,但也是同一个道理,见过暖心真诚之人,便再难看上旁人了。”
      宋邵点头,道:“虽不是亲生,但阿从这孩子真像如燕。”
      “爹,姑姑和姑父当年是顶顶恩爱的吧?如果没遇上强盗就好了,表哥一家该多幸福啊。”
      “是啊。薛斐然是我见过最君子的人了,如燕嫁给他,很好。可惜啊。”宋邵揉了揉太阳穴,说道:“阿誉,你表哥身世可怜,你要多照顾他,别让他在咱家受了委屈。”
      “爹,你说的什么话?有我在,谁敢让他受委屈。”
      “你在外也不可莽撞,当今重文轻武,咱家早不如你爷爷那时风光了,有些时候我能护得住你,却不一定能护得住阿从,若你连累了你表哥,到时该怎么算?”
      “爹,表哥我来护。”
      “你们现在还小,再大些,都是要成家的,你能护着他几时?到时候有了妻儿牵绊,你就算想护,也得审时度势。你该清楚,阿从不会永远留在我们家。”
      宋誉愕然,道:“为什么?我们家就是表哥的家,他为什么不能留下?”
      “他姓薛,成了亲,这薛府的门匾是一定得挂上的,寄人篱下算什么?”
      宋誉扁了嘴,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他知道宋邵说的在理,但心中就是闷闷的,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生离死别呢,他只是觉得他和表哥既然从小是在一起的,那就该一直在一起才行,家里的碗筷只能添,不能减。
      马车刚停在府门口,宋誉便急不可耐地跳下车。他一路小跑,喊着“表哥”。这时间正是薛从放学回来的时候,薛从爱干净,每每回家都得先洗个澡去去汗味。宋誉想着要给他一个惊喜,入了薛从的院子后,蹑手蹑脚,推门发现门从里头闩上了,目光便落到一旁掩着的窗上。宋誉跳窗进入薛从房间,身手不好,落地的声响惊动了薛从。
      只听见屏风后一阵水声,是薛从站了起来。
      薛从裹着衣服从屏风后探出了个脑袋,见到龇着牙对他笑的宋誉,才松了一口气,转而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来。“你回来了。”
      “表哥,我可想你了,你想不想我。”宋誉说着就向他走来。
      薛从道:“想啊,但你先去给我再拿身衣裳,我这一身都被弄湿了。”
      宋誉答应了,一溜烟跑到了屋子的另一头去翻衣柜。待他再回来时,薛从已经入了水。
      宋誉把衣裳挂好,正要走,却瞥到薛从背上不和谐的地方。宋誉走近两步,看清楚后,瞪大了眼,“表哥,你受伤了?”
      薛从一愣,回头望宋誉,“我要起来了,你先出去吧。”
      “表哥,你受伤了。”宋誉的眼神已经变得不太对了。
      “阿誉。”
      宋誉沉声道:“有人欺负你?”
      纠缠不过宋誉,薛从只好站了起来,他背对着宋誉,没敢让他瞧见自己肋下的乌青。“不过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着罢了,无缘无故的谁会欺负我。”
      宋誉盯着薛从,待他换好衣服转过身来,见他目光清明,十分坦诚,宋誉才收回了疑心。他小声嘟囔着:“我在的时候你倒走得稳当,我一不在,你就伤成这样,是让我愧疚吗?”
      “你有什么好愧疚的,左右是我自己的过失。”
      宋誉唤小厮进来收拾,他拉着薛从坐下,将怀里的几个小玩意儿拿给薛从,“都是在随州买的,我看着有趣,想你会喜欢。”
      这是几个木头做的小动物,薛从挨个摸了一遍,觉得小木鸟的眼睛刻得好,便多看了几眼。宋誉乐了,道:“我就知道表哥会更喜欢这只木鸟,我爹偏说那兔子和那猪可爱。”
      “都给我了,你自己不留一只吗?”
      “没事,我想玩的时候,就来表哥这里。”说到此处,宋誉又想起宋邵对他说的那些话,一时又蔫了下去。
      “怎么了?”薛从笑问:“是又舍不得了?”
      宋誉摇头,又点头,把薛从也搞懵了,只好把木兔子和木猪塞进宋誉手里,道:“那你留两个,我若想玩了,去找你。”
      宋誉点点头,道:“表哥,你一定要来找我。”
      次日,宋誉和薛从去私塾上课,他们和郭思齐是两个先生带的课,因此郭思齐并不知道宋誉回来了。
      郭思齐是郭尚书的儿子,郭尚书虽然官位不如宋邵高,但手里的权力倒比宋邵大,又得丞相看重,因此郭思齐在私塾里几乎是横着走的。宋誉有右将军府撑着,郭思齐看不上他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但薛从不同,当年他爹被称为京城三大公子之首,翩翩君子,才貌俱佳,又娶了骠骑将军的女儿宋如燕,在京城可谓是风光一时无两,只可惜被强人惦记上,受了无妄之灾,满门只留了薛从一人。这样的身世,让人妒忌后又可怜。
      宋誉活跃,性子直,一腔热血四处洒,难免得罪到自视甚高的郭思齐。郭思齐不能明目张胆欺负宋誉,欺负薛从还是绰绰有余的。
      宋誉从茅房回到书舍,找不着薛从,听人说是被郭思齐带走了,那人还热心地指了条路。宋誉不在的这些日子,郭思齐老来找薛从麻烦,总是带人往那条路去,那后头是座废弃的书屋,鲜有人到访,是个找麻烦的好地方。大家早就看郭思齐不顺眼了,见宋誉要给薛从撑腰,便涌出一股正义之感来。
      宋誉赶去时,听到郭思齐在说话,便先躲在墙后,想听听他究竟在说什么。
      “你小子要是敢告诉宋誉你这身伤怎么来的,小心我也让宋誉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他是你表弟吧?平日里那么好管闲事,他迟早得搞出事来。我只要使点小手段,就能让你们兄弟俩惹一身骚,量他爹再能耐也保不住你们。听懂了吗?”
      “你不要伤他。”
      “那就要看你了。听说你字写得好?正巧,我爹让我抄一百遍心经给我家老夫人贺寿,你就代劳了吧。”
      “何时要?”
      “明日。”
      “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郭思齐凑近了他,阴狠狠地说:“要是写不完,我就找宋誉去。”
      宋誉气急,刚要出去,却听郭思齐又说道:“你们被宋邵护在家里,可能有些事不知道吧,前一阵子宋邵在朝堂上驳斥了我爹,被圣上训了一顿,所以气不顺急着避开呢。薛从,你懂吧,有些人表面风光,实际上都是虚名。若真出点什么事,还不知道会陷到哪个坑里去。”
      宋誉脑海里都是他爹这一路上和他说话的模样,想来郭思齐的话虽不中听,但的确是实话。这口气宋誉暂时忍住了,他转身离开,拳头捏得死紧,虽是忍住了,但也决不忍一辈子。宋誉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郭思齐得到教训。
      那日过后,宋誉开始捡起被丢弃了三年的剑法。宋邵的手下张冲使的一手好剑,官职不高,但竟能坎坎与宋邵战平,颇得宋邵看重。宋誉便是寻了张冲来做师父。张冲见宋誉有底子,筋骨好,又有习武的决心,便也乐意指点他几下。二人只在宋邵不在府中时练习,一日日下来,也有了一定成效。
      但毕竟是在宋府,要瞒着宋邵不容易,才不到一个月,便被宋邵逮了个正着。
      宋邵站在廊下看宋誉舞剑,脸色不佳。一套剑法下来,宋誉满头大汗,正收了剑要到一旁拿水喝,突然见宋邵站在那,心一慌,一步也挪不动了。张冲早瞧见宋邵到来,此时也有些窘迫。
      张冲拱手道:“将军。”
      宋邵没理他,直向宋誉走来。“你倒是长进了,书不读,就会在这舞刀弄剑。”
      “爹,我不想读书,不想考功名,我想像你一样习武,当武官,当将军,上场杀敌。”
      “杀什么敌?没战场了,不打仗了,你去哪里杀敌。”
      “即使不杀敌,我也可以仗剑行天下,路见不平,锄强扶弱。”
      “世人皆道读书好,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爹,郭思齐欺负表哥。”
      宋邵一愣,问道:“发生什么了?”
      “郭思齐拿我们威胁表哥,不仅打表哥,还让表哥替他做事,爹,表哥受欺负了。”
      “你是想为阿从出头?”
      宋誉点点头。
      宋邵叹了口气,道:“你这心是对的,我不说你。若你真想习武……”宋邵停顿了一会儿,直视宋誉的眼睛,缓缓开口:“你可知我朝武将稀缺,虽然如今重文轻武,但若是战事起了,你一身武艺,是会被皇上征调入军营的,子袭父业,一着不慎就要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你有勇气面对这些吗?”
      “将来是将来,当下是当下,我不知自己是否能接受那样的未来,但至少目前,我知道我不能看着表哥被人欺负自己什么都不做。爹,你说过,表哥是我的兄弟,是我们的亲人,我们要护着他的。你放心,我知轻重。你碍着官场情面不能教训郭思齐,我还不能收拾他了?孩子间的意气争斗罢了,大人掺和进来算什么?爹你说是不是?”宋誉俏皮地朝宋邵眨了眨眼。
      宋誉确实有分寸,他将郭思齐套进麻袋里一顿毒打时,挑的是远离私塾和宋府的僻静地,没让旁人瞧见,晕乎乎的郭思齐只知道浑身疼痛,哪里猜得到下手的人是谁。可叹他出门带了一堆随从,竟然一个都没注意到他被人掳走了,还高高兴兴坐在包间里,等着郭思齐如厕回来后能赏他们几碟好菜。
      宋邵眼见宋誉的武艺越发精湛,也就默允了他弃文从武。不必去私塾后,宋誉倒也不懒,仍旧每日早起,陪着薛从用早点,再将他送到宋府门口,偶尔心情好了,便一路和薛从说说笑笑直到私塾门前,再恋恋不舍地离去。
      十三岁起,薛从虽然还在慕先生门下,但先生在私塾里另辟了间小屋,给薛从独自授课,薛从深知众人给予了他莫大期望,于是薛从更用功了。
      不止在私塾里,回府后他也常关在房间里,一看书就入了迷,写起文论来更是废寝忘食,他是爱读书的,于书画上的造诣更日渐精妙,在京中也渐有佳名。
      宋誉喜欢在傍晚太阳落山前去寻薛从,但他也不进门,只是隔着大开的窗子静静望着里头作画写字的人,可再后来,开始有志趣相投之人来薛从这里做客,有时是下棋,有时是以诗句行令,宋誉瞧见薛从脸上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笑容,心中不是滋味,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这是醋了,只会故作严肃,在客人离开时去拦路,义正言辞告知他们不该打扰别人学习。
      宋誉想,他这是为薛从好。
      被宋誉威逼利诱多次,那些人真的不来了,薛从又变得像之前那样清静寂寥,宋誉心中苦闷,却不说,每日变着法子去与薛从玩闹。他先是拉着薛从下棋,可棋逢对手才有趣味,有了前人对比,宋誉这番工夫根本是白使了,反倒让薛从觉得下棋都索然无味了。作诗宋誉是不会的,但他拉着薛从的袖子,央他为自己画幅像,一来能练人物画,二来能从书堆里找到机会换口味,薛从竟然察觉到别样愉悦来。
      可宋誉性子急,坐不住,一天两天还行,要每日傍晚都在薛从面前坐上一两个时辰,他真是吃不消。于是宋誉总在薛从画画时和他闲聊,从私塾的膳食聊到府门口的石狮子,让喜静的薛从很是无奈。
      终于有一日,在宋誉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薛从停笔道:“阿誉,你可以少说两句吗?很吵。”
      宋誉一口水还没咽下,脸上陡然变色。宋誉起身,道:“你嫌我烦了?我这样,你不喜欢的?”
      薛从一噎。这也谈不上喜不喜欢的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这犹豫的模样,落到宋誉眼里,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宋誉当即跑开,之后几日,想尽办法躲着宋誉,不得不同桌吃饭的话,也是一吃完抬脚就走。他这别扭劲很难不被人注意到。宋邵和夫人私下谈及时,只觉得有趣,难得宋誉和薛从不黏在一起,看样子倒像是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薛从见宋誉还在生气,不肯给自己个台阶下,也没了主意。那头,宋誉千等万等,等不来薛从服软,更是郁郁寡欢。
      夏天多雨,夜里雷声阵阵,薛从本已经解衣躺床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宋誉哪都好,就一点,夜里怕打雷,夜幕沉重之时,闪电照得天上一亮一亮的,雷猛得像是要把天打穿一个洞,宋誉便要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幼时薛从常与宋誉同床,那时还能搂着他安慰一阵,可两人大了,薛从也不便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他。
      犹豫半晌,薛从还是爬了起来,在房间踱步,闪电的光给房里泻下一道道明亮。他最终还是拿上伞出了门。
      雷声极大,宋誉将被子蒙在头上,仍旧找不到安全感,抖得厉害,那雷像是在自己耳边炸响似的。突然,他似乎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有一会儿,宋誉才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又听了一会儿,确定没听错,急忙下床去开门。
      门外是倾盆大雨,还有伞下湿漉漉的消瘦身影。
      “阿从!”宋誉惊喜万分,急忙将人拉进屋里来。
      薛从合伞进屋,一身凉意,低头抖落衣裳上的雨水时,瞥到宋誉光着脚,急忙赶他上床去。
      宋誉缩在床上,道:“阿从,你快把湿衣服脱了,上来暖暖,不然会感冒的。”
      夏天本就穿得少,外头雨势又大,薛从早已浑身湿透,他有些尴尬,问道:“你能借我身衣裳嘛,我这一脱就得脱光了。”
      宋誉笑出声来,手往边上一指,道:“你自己去柜子里挑吧。”
      待薛从换好衣裳上了床,宋誉急忙把被子裹到他身上,带着宋誉体温的被子一包住薛从,薛从便觉得一股暖意蔓延了全身,舒服极了。
      两人一时无话,薛从不喜欢这样尴尬的气氛,担心宋誉还在气自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想你向来怕打雷,也许这会儿一个人睡不着,所以来看看。”
      一息,两息……仍旧没等到宋誉回话。薛从怯怯侧过头去看他,一个笑脸入了眼,薛从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宋誉抱了个满怀。
      “阿从,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薛从轻笑,摸了摸宋誉的脑袋,道:“你不气我了?”
      宋誉摇摇头,有些像小猫似的,蹭着薛从的脑袋。宋誉道:“我怎么会气你,我只是怕你不喜欢我了,阿从,我很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不,你不知道。”宋誉坐直起来,鼓起勇气道:“你那些朋友,是我打发走的。”
      “啊?”
      “我不喜欢你跟他们玩,我也可以陪你下棋,陪你画画的。”
      薛从还没开口,一道雷又劈了下来,宋誉不由一抖,被薛从揽进怀里。两人躺在一块儿,宋誉的脑袋贴着薛从的胳膊,寻求心安。好不容易和好了,宋誉自然再也憋不住话,絮絮叨叨将没有薛从陪伴的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事无巨细,一直说到了天边泛白,甚至连雷声是什么时候止的都没注意到。
      宋誉睡得快,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可怜薛从早已没了睡意,用早点时他眼下的乌青把宋夫人吓了一大跳。
      大概是淋了雨受了凉,又没睡好,薛从浑浑噩噩了一天后,夜里就发起了烧,大夫连夜赶来,一帖热热的汤药下肚,也没能压下病灶。薛从一连在床上躺了三日,宋誉心疼不已,又带着愧疚,非要陪着,被宋夫人骂走后,夜里爬窗进来,悄悄爬上床,搂着薛从睡了一夜。
      也许是两人搂着热,薛从流了一身汗,早上体温倒是真降下去不少。但还没等宋誉得意两天,他就被薛从传染了,也开始咳嗽,发着低烧,宋夫人拗不过他,只好让他们二人宿在一起。
      等薛从精神好些了,宋誉便央着他给自己念书,薛从这里的书多,不止有正经的,也有些市井小言,有趣得很,宋誉十分喜欢。
      宋夫人叹道:“阿从还病着,偏要他来照顾你,好大的脸面。”
      薛从笑笑,道:“是我染了他,有愧的是我。”
      宋夫人气道:“你别护着他,你是不知道,这小兔崽子半夜能爬窗进来,被传染上了也是他活该。”
      宋誉闻言,朝宋夫人吐了吐舌头,躺在床上抱着薛从的胳膊,像在撒娇似的:“阿从,好阿从,你再和我讲讲昨日那故事,快告诉我结局如何了。”
      薛从无奈,只好唤小厮从书架上翻出那书来,耐着性子给他讲后续故事。
      再大些,宋誉越发不受管了,常在外和人打架,美名其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然,他教训的的确是行为不端之人,什么调戏姑娘的,什么吃霸王餐的,都躲不过宋誉的拳脚。
      但他毕竟年纪小,看人相面的工夫不到家,京城贵族子弟又多,打着打着,就打到了硬铁板。
      忠义侯带着小儿子气势汹汹闯上门时,宋邵正好不在家,由宋夫人接待。武官没落,宋夫人已经好多年没接触这么有权势的人了,虽然表面镇定,心里不免有几分怯意。
      忠义侯丁奕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他的小儿子丁盛阳站在他身旁,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脸上的淤青让他显得有些滑稽。
      丁奕道:“把你儿子叫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敢动到我侯府头上来。”
      彼时宋誉正在院里舞枪,薛从在房里练字,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得知忠义侯上门来讨说法的,在厅外碰上时,薛从冲宋誉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不可鲁莽。
      丁奕见外头进来了两个年轻后生,目光在二人中逡巡,道:“哪位是宋小少爷啊?”他说得有礼,语气暗含讥讽,薛从皱了皱眉,与宋夫人对视一眼。
      丁盛阳指着宋誉,道:“爹,就是这小子打的我。”
      “哦?宋小少爷,你可知本侯今日来是寻你做甚?”
      “不就是替子报仇喽。”宋誉翻了个白眼,他实在看不下去丁盛阳这小人之态。
      丁奕一拍桌子,喝道:“宋邵的儿子当真教养全无,你打了我儿,一点愧疚之心都没吗?”
      “我为什么要愧疚,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宋誉看了眼丁盛阳,这不看不知道,一看,顿时心头火起。只见丁盛阳目不转睛地盯着薛从,眼里直白的猥琐之意简直就差写在脸上了,比被宋誉打的那日看起来还下流。“丁盛阳!你这混账东西,看什么呢!”
      丁奕回头望去,丁盛阳还未来得及收起自己的目光,就被丁奕瞧了个明白,强捺片刻,憋了句“孽障”出来。
      丁盛阳急忙低头,小声道:“爹,这事回去说。”
      丁奕望着薛从,看了会儿,冷笑道:“这后生是你宋家的什么人?长得确实标致。”
      宋誉怒极,要上前,被薛从拦住。
      宋夫人脸上尴尬万分,道:“这是我的外甥,薛家独子。”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薛方远的种啊,长得是有几分像,斯斯文文的,诗书读得可好?”
      丁盛阳抢着说道:“哦,这就是薛从吗?听说是慕先生的关门弟子,想来定是才华出众。”
      丁奕点点头,像是十分满意,道:“我儿聪明,就是有些懒,正缺着一个伴读,不如薛小少爷跟我回府,和我儿做个伴,能一同去太学念书,太学的先生岂不比那姓慕的有学问得多?”
      宋誉看着丁盛阳那猥琐模样,简直想吐,哪里愿意薛从回答他们,在他眼里,薛从清风霁月,是万万不能和这类货色勾搭在一块儿的,若是这些腌臜人敢纠缠薛从,他就一刀一个给剁了。
      宋誉把薛从护在身后,道:“忠义侯,你是来找我麻烦的,不要扯上我表哥。”
      此时宋誉已经长得比薛从高一截了,从后头看,倒是十分挺拔,让薛从突然有种异常安心的感觉,这想法让他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宋夫人道:“侯爷说笑,我这外甥哪里能当小公子的伴读,太学是什么地方,他哪里去得。”
      “小小伴读罢了,有何去不得?”
      宋誉跳出来,道:“我姑父曾是三王爷的伴读,你儿子好大的胆子,敢让三王爷伴读的孩子去做他的伴读,居心何在?忠义侯,你不怕风言风语,我们害怕闲言碎语呢。”三王爷曾是储君之位最佳人选,可惜被封太子前,围猎时坠马死了。
      丁奕瞪圆了眼睛,骂道:“混小子,你敢给本侯扣这么大个帽子,是不要命了吗?”
      “侯爷在我宋府仗势欺人,是不要脸了吗?”
      顿时,宋夫人和薛从心跳飞快,这宋誉虎起来,真是拦也拦不住。
      丁奕大怒,拍桌而起,把一旁的丁盛阳吓得一哆嗦,他老爹怒而揍人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丁盛阳心知这回宋誉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一时又紧张又兴奋。
      可还没等丁奕动手,外头小厮带着一少年进来了,正是忠义侯府的二公子丁盛熹。
      “这是怎么了?”
      宋誉回头看着来人,那人一身青色薄衫,瘦高白净,像是林中修竹,看着十分清爽,宋誉觉得有些眼熟,认了一会儿,再看薛从的样子,哪能想不起来呢,这少年不就是他曾经赶走的薛从的几位友人之一吗。
      薛从向他拱了拱手道:“丁兄。”
      丁盛熹也回了个礼,道:“薛兄,许久不见。”他说这话时,像是无意之举,目光扫过了宋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笑来。
      比起这三天两头在外惹事的丁盛阳,丁奕更看重丁盛熹,见他与薛从原是认识的,一时怒气消了不少,整了整衣裳又坐回原处。“你怎么来了?”
      “我和平阳王世子游船回来,听下人说三弟惹事了,您带着他来了宋府,我便赶来看看。”丁盛熹自小心思细腻,一进厅里就察觉到气氛不妙,再看丁奕和丁盛阳的模样,便也猜到些许,郑重道:“爹,薛从是我挚友。”
      丁盛阳白了他一眼,讥讽道:“二哥交友广泛,在京城里路子众多,谁都是你朋友。”
      丁盛熹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道:“三弟若是诚心待人,也不愁没有朋友。”
      宋誉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他想,如果丁盛熹没来和他抢薛从,那他倒是愿意和这人做个朋友。
      有了丁盛熹相护,宋誉敷衍地道了个歉后,这事便算是了结了,只是明显丁盛阳还是心中不服。
      众人送客离去,丁盛熹和薛从走在一块儿,丁盛熹道:“近来可好?”
      “还行,只是你不再来下棋,我棋艺有些退步了。”
      丁盛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誉,道:“并非我冷着你,只是你平日里除了去私塾,就不常出门了,这宋府我又是来不得的,怕你家放狗咬我。”
      薛从了然,微微一笑,道:“阿誉小孩子心性,若是有得罪之处,我替他向你告声罪。”
      “告罪哪能只是说说,不如明日我们聚仙楼一会,那儿新出了几道淮扬菜,我想着你会喜欢。”
      薛从应下了。
      丁家三人离开后,宋誉凑了过去,问道:“你那丁兄说什么了?”
      薛从眼珠子转了转,道:“他说,咱们家的狗得拴绳子。”
      宋誉不解地看着薛从离开的背影,“咱们家没养狗啊。”
      宋邵回来后,得知宋誉惹了忠义侯府,觉得自己脑袋都大了几圈,连骂“逆子”,追着宋誉满府跑,倒让宋誉有机会和他交了手,平白让宋誉捡了便宜,一点儿教训都没让他吃到。
      薛从出府时,宋誉觉得奇怪,除了去私塾,他平时不会撇下人自己出门的。更奇怪的是,之后几日薛从几乎天天独自出门,回来时心情似乎非常好,直到宋誉又瞧见他那不一般的笑,才有了危机感,于是悄悄跟在后头。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薛从是与丁盛熹有约。
      但有了上回的经验,宋誉这回不想打草惊蛇,只是一路尾随。他们进酒楼,宋誉就在他们隔壁包间候着,他们上游船,宋誉就雇辆船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去爬山,宋誉就花钱让人盯着,自己则守在山下。
      宋誉心下不忿,薛从从来没有和他走遍各个酒楼品尝新菜色,从来没有和他在船上喝酒下棋赏风景,更从来没和他一起爬到山顶只为看一树梅花。
      宋誉每见到他俩做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心中酸意就多一分,常心道:“薛从你不公。”
      有一日,丁盛熹送薛从回府后,宋誉心下好奇,便跟了上去,听说此人好交友,想看看他和薛从分开后会再去寻什么人。不料他径直去了一家书画店,宋誉闪身进去,随手拿起一把折扇,展开后遮着脸,偷偷回头看向丁盛熹。
      丁盛熹前几日拿了幅画来裱,他从老板手中接过画卷,展开一看,十分满意。
      宋誉的目光落在画中人身上,再看丁盛熹痴迷缠绵的目光,只觉得四肢顿时冰凉,不敢深想,急忙放下折扇跑回家去。
      薛从正在花园里画风景,抬头便见宋誉跑来,心中一动,在画上添了个小人。
      宋誉气喘吁吁地,“阿从,你别和丁盛熹搅和在一起了。”
      薛从面露疑惑,问道:“怎么说?”
      宋誉平复下气息后,坐了下来,道:“你知道他那弟弟丁盛阳有龙阳之好吧,我上回打他就是因为他在酒楼对男子动手动脚,你不知道,这龙阳之癖可能也是会传染的,我刚刚见丁盛熹去取画,他……他画了你,不,也不是你……”
      薛从笑了,道:“究竟是不是我?”
      宋誉道:“是不一样的你,阿从,我说了你可不许气,画里的人穿着薄纱,露着肩,形容可疑,面色含春,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画,阿从,我看那丁盛熹对你有不轨之心。”
      薛从摆了摆手,道:“丁兄虽然生性不羁,但洁身自好,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信我?”
      “阿誉,你跟踪人了?”
      宋誉一噎,有些羞恼,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从,道:“我是为了你好,丁盛熹不是什么好人,阿从,你不要和他玩。”
      薛从不置可否,次日仍旧和丁盛熹出门。在宋誉下定决心不想再搭理之后,没过几天,薛从竟然不再和丁盛熹相会了,这让宋誉感到了意外之喜。他状如无意地走到了薛从的院子,喃喃自语道:“哦,既然过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他进院子时,正好看到薛从在院中浇花。“这事也要你自己做吗,怎么不唤下人?”
      薛从头也不抬,说道:“只是小事罢了。”
      其实这花小厮早就浇过了,只是薛从心里烦闷,想找点事做,又静不下心来读书写字,只好走到院子里吹吹风。
      “你和丁盛熹……闹翻了?”
      薛从的动作明显一顿,而后恢复如常,他道:“没什么事。”
      虽然没得到正面回答,但这让宋誉心里更开心了,薛从越是这样,说明两人矛盾越大。宋誉走过去,在一旁拿了另一个水瓢,道:“我帮你。”
      薛从郁郁寡欢了几日,后来似乎便将此事忘在脑后了,两人再不提丁盛熹。可京城就那么大,出了名的地方就那么多,宋誉又爱在外头溜达,总不可避免会遇到熟人。
      不久后的一日,宋誉正在茶楼饮茶,这里新来了个说书匠,热闹了好几天。一杯热茶还未饮尽,他就见丁盛熹上了楼,二人遥遥相望,丁盛熹先展露笑颜,朝他缓步走来。
      “巧啊,宋公子。”
      “巧。”
      丁盛熹让小二上一壶碧螺春,便在宋誉对面坐下,二人本就不熟,寒暄之后再无别的话说,听着楼下说书人的声音,沉默了好一阵子。
      茶上了之后,丁盛熹道:“宋公子要试一下这儿的碧螺春吗,是好茶。”
      宋誉道:“哦,巧了,我这也是碧螺春。”
      丁盛熹一愣,笑道“我还想着和宋公子换茶喝呢。不曾想,我们的喜好一致。”
      “我不懂茶,随便点的。”
      “哦?我倒是了解过才喜欢的,可惜,和你撞上了。”
      宋誉后知后觉,似乎听出丁盛熹话里有话。但只是看了一眼丁盛熹,便不再搭理。这反倒让丁盛熹觉得有趣,想了想,又问:“我三弟没再找你麻烦吧?”
      “丁盛阳?他不敢。”宋誉语气里尽是不屑。
      丁盛熹轻笑,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弟弟,脾气犟得很,我爹也管不了他,还真没什么是他不敢的。”
      宋誉冷哼一声,道:“是吗?那日你去我家,我倒觉得丁盛阳很怕你。”
      “只是略有敬畏罢了。”
      宋誉不置可否,喝了两口茶后,才觉察出一些问题来,他犹豫着问道:“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丁盛熹看了宋誉一会儿,笑了,道:“我看你呆愣愣的,脑子转得慢,倒也不是不转,比我三弟强些。”
      “你……”宋誉有些怒了。
      丁盛熹道:“阿从心善又机灵,怕我三弟背后欺压你、欺压宋家,和我好一阵虚与委蛇,事了拂衣去,这样冷情,他是没有心吧。”
      “胡说,阿从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确不该是这样的人。”丁盛熹抚着杯身,轻笑道:“他那么好一人,遇了你,真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宋誉眉头一皱,拍桌道:“你根本不懂他,我眼见着这一阵子他心中不快,笑容都少多了,你怎么可以说他对你是虚与委蛇?”
      丁盛熹苦笑道:“你有问过他为什么面露愁容吗?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这阵子除了你,哪还有别的什么让他烦心的。”
      “说你是蠢货吧,你还气恼。宋誉,你有烦心过吗?人啊,不只是会因旁人烦心,有时也会因为自己内心的秘密烦心,哪一天你突然看透了自己,兴许你就明白阿从他为何心烦了。”
      宋誉不解,他觉得丁盛熹这人麻烦,说话都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不懂为何之前薛从喜欢和他作伴。
      薛从十六岁生辰那日,宋夫人头一次提起他的婚事,这让正快活地吃着螃蟹的宋誉心中猛然一紧。“薛从要搬走了”,这是袭上宋誉脑门的第一句话。
      但薛从倒是镇定自若的,言笑晏晏,一派亲和。
      “若阿从愿意,我便告知林家,让他们安排个时间,让你和林姑娘见一面。”说完宋夫人再次感慨:“你俩的八字合得真是好啊。”
      饭桌上依旧笑声不断,可宋誉却烦躁不安,越望着薛从,眼眶越不自然地想红一红。
      薛从意识到了宋誉情绪有些奇怪,只当是他觉得饭菜不合口味,在耍小性子。薛从将扒下的蟹壳放到宋誉面前,温声道:“你吃,你爱吃的,是不是?”
      宋誉没回话,只是点点头,静静地拿起蟹壳来,挖着里头的蟹黄。
      宴席散了,薛从见宋誉兴致缺缺地要回房,便跟在了他身后。
      宋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见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我心情可好了。”
      “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宋誉不答。两人沉默地走到了鱼池边,站了一会儿,宋誉看着水光潋滟,不禁鼻头一酸。他回过头来,眼睛湿润,望着薛从,说道:“我知道那林姑娘,她是陈惜月的表妹,长得还不如陈惜月高呢,是个小萝卜。那陈惜月你也知道的,性子怪得很,不是什么好想与的,若要娶妻,绝不能娶这样的。哦,还有她那个朋友,叫岑灵犀的,生得倒是水灵,但是字不如你,诗不如你,画不如你,一点也不聪明的。她们这群姑娘,个个不顶用。”
      薛从怔楞地听他讲了那么多,不禁笑道:“你倒是聪明?你倒是顶用?你那一堆小聪明都用在了偏处。”
      “那你引我入正途,反正,我不要你搬走,不要你出府,不想每次找你还要递拜帖。我希望想见你时,你就站在我眼前。阿从,我们不要薛府了好不好,这里就是你的家。”
      薛从突然想到,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宋誉便不再叫他“表哥”,而是像舅舅和舅母一样叫他“阿从”。
      “阿誉,你这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
      “我不和你讲道理,我……阿从,若你不娶妻,我也不娶妻,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玩就好了。”
      沉默片刻,薛从像是叹了一口气一般,伸出小拇指来。“拉钩。”
      “什么?”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但没过几天,宋誉还是在家里见到了来做客的林家人。林家绸缎庄的名声响亮,京中无人不知,就连宋家平日里穿的衣裳大多也产自他们家。林夫人又是宠妃赵氏的亲妹,因此林家和皇室也算有了一层关系。林翠微生得娇俏,有几分赵贵妃的影子,宋夫人一见就觉得惊艳,望着林翠微露着满意的笑。
      宋誉进了前厅后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其乐融融之景,他心中一时燥郁,却不知这情绪缘何而来,只觉得薛从脸上写着“骗子”两个大字。
      宋夫人见宋誉进来了,愉悦地唤他上前。“这是林老爷和林夫人,这是他们的千金,比你小两岁,该叫翠微妹妹。”
      宋誉只顾盯着薛从,看对方也望着他,并无半分局促之意,宋誉瞪了他一眼,冷冷清清地向一旁的三人点头示意。
      待宋誉坐定,他们又顺着之前的话题聊开来,仿佛宋誉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林老爷道:“我府中种着一片玉兰树,薛小公子要是不介意,不如改日到我府上坐坐,让翠微带你去赏赏玉兰?”
      薛从道:“如此便麻烦林小姐了。”
      宋誉的目光在薛从和林翠微之间游移,他们一个清朗,一个娇羞,让宋誉心中更是不快。宋誉道:“表哥若喜欢玉兰,不如在我院子里也种一些,让表哥时时可以来赏玩。”
      宋誉已经许久没喊过薛从“表哥”了,一时让薛从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初,道:“你那院子特意将花树移了,就为了有处地方可以练剑,这怎么能再种树呢,折腾来折腾去的,不是麻烦人嘛。”
      “表哥。”
      这声“表哥”带着三分怒意七分委屈,让在座的人愣了片刻后忍不住都笑开了。
      林夫人用绣帕掩着嘴道:“宋小公子和薛小公子果然亲如手足。”
      送客后,宋誉先行离开,薛从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走了一阵,宋誉突然停下,回身道:“你跟着我干嘛?”
      “我看你心情不好。”
      “我看你心情倒挺好。”
      薛从不解,道:“是谁又惹你了吗,出门时还好好的。”
      “没有。”
      宋誉回身继续向前走,薛从疾走几步跟上,与他并排前行。“可是舅舅让你背的文章太长了,记不下来?”见宋誉不理他,薛从笑道:“你啊,就算不必天天去私塾了,舅舅让你学的那些也该好好学,不然以后成了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可怎么办,舅舅定是望你能文能武,将来光耀门楣,你心中可不能有怨。”
      “我无怨。”
      薛从拉住宋誉的手腕,“行,那我陪你再读一会儿。”
      宋誉觉得手腕一热,心中慌了一阵,急忙甩开薛从的手。薛从有些惊愕,两人站了一会儿,薛从才忐忑开口道:“你是在气我?”
      “我没有。”宋誉撇过头。
      薛从一番思索,有了想法,嘴角微微扬起,道:“我说你怎么自己跑来前厅了,是去我房里找我没找到人吧?”
      “你说要在我练剑时给我画张像的,我都在院子里练了半日了。”
      “是我错了,走,现在给你画去。”
      “我累了,没力气了。”宋誉索性靠在了廊柱上,直勾勾盯着薛从。
      薛从也看着宋誉,觉得他这样子不像是小孩撒娇,似乎还没说到症结上,犹豫了一番,道:“舅母喜欢翠微妹妹,所以多留着坐了一会儿。”
      果然,一提到林家姑娘,宋誉的眼里就多了几分愤慨,但宋誉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薛从心中隐隐有几分欣喜,但他也没流露出来。薛从道:“哼什么哼,又不是小孩子了,走吧,画画去。”
      “我不去。”宋誉甩袖走在前面。
      薛从跟上。“那也行,明日再画。”
      “不要。”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给你画。”
      “我没空,我不要你画了。”
      薛从眼珠子一转,努力掩下笑容来,他停下了脚步,轻声道:“这样啊,那闲着也是闲着,明日不用去私塾,我就去林家看看玉兰好了。”
      闻言,宋誉急忙停下,回身怒视薛从:“薛从!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你刚才没听见吗?林老爷让翠微妹妹带我赏花呢。”
      宋誉盯着薛从,终于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破绽来,宋誉怒极反笑,道:“能耐啊,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夜里吃饭时,宋夫人不免说起了林翠微,她问薛从:“你瞧那林姑娘如何?”
      “温婉娴静。”
      “我瞧着也是。”
      宋誉道:“我瞧着不如何。”
      宋夫人笑问:“哦?那你如何看呢?”
      “太小家子气了,和阿从在一块儿,两个闷葫芦,日子怎么过。”
      薛从只是微笑,没反驳什么。反倒是宋夫人见宋邵有些不满,趁他开口前急忙问宋誉:“那你中意林姑娘吗?你说阿从闷,你不活泼多了吗,喜欢这种文静的姑娘吗?也好压压你的性子。”
      宋誉翻了个白银,道:“和阿从处了多年,我性子不还是这样吗,能压得住早压了。”
      薛从不置可否,吃着碗里的饭菜,突然道:“你觉得我压不住你?”
      也不知道宋誉想到了什么,突然脸一下子烧红起来,甚至耳根处都一阵麻痒,他急忙将脑袋埋进碗里,挡住一脸春意。
      梁国细作被捕和梁军进犯西境几乎是同一时间的事,不知这场战争他们谋划了多久。战事一起,武将再次抖擞精神,左将军徐云被封为征西大将军,领军令,点二十万兵马直奔丰州,路上再与甘州、雍州两地的常备军合并作四十万,支援西境。
      出征之日,私塾休假一天,慕先生的独子也在征兵之列,他要去送行。爱看热闹的宋誉拉着薛从去了城门口,送行的人黑压压挤在道路两侧,宋誉和薛从在人群中望见了泪眼朦胧的慕先生。
      “阿从,你说先生看到他儿子了吗?”
      “都包在盔甲里,难免看走眼,除非是有官职的将领,坐骑盔甲才显得不同,否则哪那么容易认出人来。”
      两人回到家里,宋誉依旧赖在薛从屋内。薛从坐在书桌前读书,宋誉便百无聊赖地趴在他对面玩墨砚。
      薛从放下书来,道:“你若无事做,就回去吧。”
      “我在这又不吵你,你读你的,我玩我的。”
      薛从勉强又读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书本。他还未开口,宋誉便抢先道:“阿从,你声音好听。”
      薛从叹了一口气,道:“不如你舞剑给我看?”
      宋誉这才打起精神来,眉眼带笑,答道:“好。”
      薛从的院子里摆着好些花盆,不方便宋誉活动,二人便相携来到了宋誉院里。正是秋风扫落叶之季,宋誉剑气凌厉,比那秋风更添凉意,剑尖所指之处,一片萧瑟。他在院里翻腾,时不时带起的风撩动薛从的衣摆和发梢。薛从坐在廊下看着院中舞剑的少年,眼中满是暖意。看了一会儿,薛从不免想起他们这十几年来的陪伴,幼时是他依赖宋誉,后来读书后宋誉更多需要他的帮扶,如今各有各的路,能相助的地方少了,但彼此的依赖之心却从未削减过。薛从想,如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到生命终结之日,那也很不错了。
      宋誉收剑,调整了呼吸,回头望薛从,展露笑颜。这九月的阳光投在他身上,却怎么也挡不住他眼中的光芒。薛从看得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宋誉走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意识到。
      “阿从,阿从。”
      薛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宋誉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薛从微微一笑,道:“累了吧,回去休息一会儿。”
      宋誉坐在他身旁,把剑交到左手,突然伸出右臂,横在薛从前面。“阿从,我胳膊酸了,你给我捏捏。”
      薛从失笑,边捏着边说道:“都多大的人了,阿誉,让人看到了要笑话的。”薛从随意捏了两下,拍了拍,便起身要走。“你要撒娇还是留着以后娶媳妇了再撒娇吧。”
      “薛从。”
      “嗯?”
      薛从回头看时,却对上了宋誉委屈的眼神。“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不娶妻,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薛从无奈地摇摇头,道:“几岁的人了,我答应过你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但我何时答应你我们不娶妻的?我无父无母,不娶妻也就罢了,舅舅舅母难道能让你孑然一生?真是傻瓜啊你。”
      见薛从转身欲走,宋誉急忙站起来,“你去哪?”
      “回去歇会儿,晚点要开饭了。”
      宋誉见薛从头也不回地离开,急忙追上去,“我陪你一起。”
      两人再次回到薛从房中,宋誉走到书桌前,道:“阿从,再读会儿书吧。”
      “嗯?”
      “我想听你念书。”
      宋誉静静趴回方才的位置上,等了一会儿,才见到薛从坐过来。
      “你又不喜欢读书,老在这里装什么好学模样。”薛从拿书敲了下宋誉的脑袋。“舅舅不在,不必装。”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觉得听着你的声音入睡,会很安心。”
      薛从失笑道:“你啊,是在笑话我的声音催眠吗?”
      宋誉已经懒懒地闭上眼里,声音里露出一丝疲惫来,他轻声说道:“不是,想记着你的声音,也许这样会梦到你。”
      见宋誉执意如此,薛从无奈,只好拿起书来念着。他的声音如山间温泉,蒸腾着无限柔情,暖洋洋地包裹着宋誉,带他坠入梦中。
      虽然想当作宋誉不在,但念着念着,薛从不自觉地将声音放轻,最终脸从书本旁露出来,看了看已然熟睡的宋誉,目光下移,落在了靠着砚台的毛笔上。
      宋誉醒来时,见薛从正在练书法,忍不住凑过去看。“阿从,你的字真好看。”
      “你今天夸了我很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我才没有。”宋誉的目光从纸上转移到了薛从手上,心中赞叹,薛从的手也很漂亮啊。
      宋誉正看得出神,丫鬟敲门,走了进来。“少爷,表少爷,开饭了,夫人在等着你们呢。”
      宋誉抬头,还未开口应答,丫鬟突然看着他笑了。
      宋誉疑惑道:“怎么回事?”
      丫鬟憋着笑,捂着嘴摇头。
      宋誉看向薛从,见薛从也是一脸疑惑,便又问丫鬟:“你笑什么?”
      丫鬟看看宋誉,又看看薛从,把视线挪回到宋誉脸上时,忍不住又笑了。
      “说话。”
      “少爷,你……你脸上……”
      宋誉看向薛从,薛从冷静地揉了揉宋誉的鼻头,道:“漂亮着呢。”
      被薛从这么一碰,宋誉的脸红了起来,但不等他反应,就瞧见了薛从指尖上的墨渍。墨还湿着,是趁宋誉和丫鬟说话时刻意沾上的。
      宋誉一愣,急忙跑到里屋去,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被画成了老虎,鼻头处这块黑斑更显出这只老虎的憨傻来。“薛从!”
      宋誉跑回来时,反现薛从已经不见了。丫鬟捂着嘴指向门口,宋誉抓起桌上的毛笔,追了出去。
      薛从身子弱些,体力远不如宋誉,没跑多久便被宋誉跟上了,宋誉挥舞着那支毛笔,在后头叫嚷着。薛从跑得急,已经出了一身汗。“阿誉,你别追了,舅母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呢。”
      “不行,我非要在你脸上画只猫不可。”
      两人跑进了花园里,薛从无路可走,急忙往假山里钻,可宋誉身手矫捷,一下子赶了上去。薛从往里头窜了一会儿,找不到出口,他转身之时,宋誉已经到了跟前。两人笑闹着,互相拽着胳膊,谁也拗不过谁。他们离得很近,皆是满身大汗,心跳加速,挣扎一阵,不知是谁先松了劲的,手还握在一块,但已经不是抵抗之态了。薛从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却见宋誉的脸越凑越近,他的眼神极为真挚。薛从似乎被这目光震住了,一时忘了呼吸,笑容渐渐收紧,却没闪避。正当唇与唇要碰在一块儿时,假山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少爷,夫人让你别总欺负表少爷,赶紧出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闻言,薛从就要推开宋誉,但宋誉已经松手退后了一步,推人的力道在空气中化开来,显出一丝若即若离的暧昧感。
      直到晚饭过后,两人都没再主动开口与对方说话,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敢了。
      夜间,薛从解衣,熄灯上床,躺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些乱,总想起假山之间宋誉的目光。还未入眠,薛从便听见窗户传来异响。他疑惑地起身,想着是没关好窗子,被风吹开了。他刚下地要走过去,便见到黑暗中一人走出。薛从惊了一惊,还未喊叫出来,就听那人说:“阿从别怕,是我。”
      是宋誉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薛从要去点灯,被宋誉拦住。“别点,我怕。我有话想对你说,但我怕见了你,就说不出来了。”
      宋誉走近几步,说道:“阿从,我是认真的。”
      这话听着不明不白的,但却让薛从莫名心跳如雷。
      “我对你的心意,是认真的。我想了一晚上了,阿从,我心悦你。你怎么说?”
      等了许久没等到眼前人开口,宋誉也有些慌乱了,他轻声喊着薛从的名字,带着他惯有的委屈感。
      “阿誉,你很好。”
      久久等到的是这样一句话,这让宋誉更加心慌了,他道:“这就完了?”他抓住了薛从的胳膊,想让薛从察觉到他发抖的身体,想让薛从知道他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来的。宋誉来时便觉得这是一场仗,是他这辈子打的第一场仗,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
      但不似宋誉的紧张,黑暗中薛从笑了,他单手覆盖上了扣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阿誉,你是我的仙子啊,我喜欢不上别人的。”
      先是一阵狂喜,那涌动的少年情愫冲荡着他的脑门,密密麻麻,几乎要让他当场昏厥过去。随后宋誉鼻头不禁一酸,简直要落下泪来。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了薛从,用尽浑身的力气,想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体内。
      “阿誉,痛。”
      宋誉急忙松开些,他捧着薛从的脸,眨了眨眼,“点灯点灯,我想看看你,阿从,我想看看你。”
      烛光闪烁,室内突然亮堂了起来,宋誉这才看到薛从羞红的脸,可爱极了。薛从抬眼看宋誉,顿时愣住了,“阿誉,你哭了?”
      宋誉摇摇头,上前搂住薛从,道:“没有,我没哭。”
      薛从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你怕我不愿意和你好,是不是?”
      宋誉点头,而后摇头,道:“是我傻了,阿从哪里舍得让我和别人好。”
      “是,我舍不得。”
      宋誉抬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阿从,我可以亲亲你吗?”
      薛从吻在了宋誉的眼睛上,笑道:“可以。”
      宋誉吻住了薛从的唇,像今天在假山里头就想做的一样,两人紧紧搂抱着对方,唇舌相交,陷入浓烈的爱意中,耳畔寂静,再无旁的什么来打扰他们,就在这温暖的烛光里尽情感受对方的气息。
      宋誉抱着薛从躺在床上,道:“阿从别怕,我只搂着你,不做别的什么。你知道吗,光是这样抱着,我已经很满足了。”
      薛从的脑袋在宋誉脖颈间蹭了蹭,含糊道:“阿誉,我欢喜你,你也欢喜我,这可真好。”
      “阿从,你再陪我说说话吧,我想多听你说两句。”
      “明日我还上学呢,再不睡会起不来的。”
      宋誉紧了紧怀抱,在薛从额上落下一吻,道:“好,听你的。我们以后要天天在一起啊。”
      “嗯,一辈子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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