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起居录》封妖小北

26、第二十六话 将死之梦，

　　卫时宜加快脚步，直接走出了道观。

　　我们跟上他的脚步，宋昀说道：“这里只是卫时宜的执念幻化成的结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莫不欢忘了一些事情，也许是结界的一种自我保护。”

　　卫时宜终于抬头，“你是说，是我的潜意识不想让他记得我吗？”

　　但下一秒，卫时宜又自我否定，“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随口接了一句，眼神飘到对面的小屋。

　　黄泥青瓦，门前用木条围成了一个不大的院子，两边的小菜地里稀零长着几颗白菜，紧挨着房子的还有颗葡萄架，藤蔓已爬到屋顶。

　　“那不是你家吗？看起来有人住。”我抬脚正准备进院子，身后再次响起莫不欢的声音。

　　“你们怎么又乱走？这里是我家！”日光下的莫不欢被晒得小脸通红，显然不高兴道。

　　“这是你家？！”

　　我们异口同声，互相对视一眼，再看向卫时宜，暗想这结界似乎把一切都变成了相反的样子。

　　“不是我家难道还是你家？”莫不欢走了过来，“我从小就住在这，十岁家中有了些变故才拜入道观，但平时我还是回来住的。”

　　莫不欢口中的遭遇根本不是他自己，而是将卫时宜的人生换成了他。我问过宋昀关于莫不欢是个怎样的人？

　　宋昀只说他大致从幽冥帝君的生死册中那里了解到一些。莫不欢出生在雁州城城郊一户很穷的人家，他娘身体不好，生他那天就难产死了，他爹是个赌徒，平时靠小偷小摸骗些钱然后白送给赌坊，后来有一回胆子大到在赌坊偷钱结果闹大了，当场就被赌坊老板打死。莫不欢上面还有三个姐姐，但也都被他爹在很小的年纪卖给穷村子里的老光棍换钱了。

　　莫不欢从小生活在这种家庭，也没念过什么书，自然分不清是非对错。他爹偷东西，他也偷东西。直到有一回他来到道观偷香火钱，离开时正好撞见卫时宜，卫时宜看了眼他手中的钱罐子，让他至少把钱罐子留下。说你连钱罐子都拿走了，道观师父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丢了东西。

　　莫不欢那时不懂眼前的少年为什么和那些大叔大婶不一样，没有把他抓起来吊着打一顿然后再扔出去。他听话将钱罐子放回原来位置，正欲将手伸进去顺手拿几个铜板，想了想又把手拿了出来，转身离开。

　　“等等。”卫时宜喊住他。

　　莫不欢走到门口时回头，以为卫时宜反悔要喊人抓他，着急忙慌地摊开双手，紧张道：“我……我没拿钱。”

　　卫时宜走到莫不欢面前，瞅了几眼，问道，“你多大了？”

　　“十三。”莫不欢说道。

　　“我今年十岁，你比我大三岁，怎么还没我高？”卫时宜看着矮自己一头的莫不欢，手在两人之间比量了一下。

　　莫不欢觉得有些尴尬，像是低声自语道：“我们这种穷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那你今天吃饭了吗？”卫时宜又问道。

　　“没有……”莫不欢的肚子此时也很不适宜地响起一道咕咕声。

　　“你等我一下。”卫时宜话音落下，便转身朝着后院跑去。

　　没过一会儿，卫时宜就跑了回来，怀里揣得鼓鼓囊囊。卫时宜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大馒头，递给莫不欢，笑道：“快吃吧。道观师父今早刚蒸的大馒头，可香了！”

　　莫不欢不敢伸手去接，他这十三年来从没遇到过会有人主动给他东西吃。通常只有别人指着他，破口大骂老赌鬼生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吃吧。”卫时宜看他迟迟不接，硬塞到他手中。

　　莫不欢吞了吞口水，这才坐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卫时宜看他吃馒头的模样还挺可爱，也跟着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他道：“你家在哪儿？等会儿天都黑了，你怎么回家？你爹娘呢？他们不给你饭吃吗？为什么你要出来偷东西？”

　　卫时宜那张小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一连问了好多问题。

　　莫不欢两三口就吃完了一个馒头，或许是吃得太快，开始不停打起了嗝，“嗝……我住城郊，我家就嗝……就我自己。”

　　“城郊很远啊。我听说一到晚上，城外特别危险。”卫时宜盯着莫不欢的脸，“干脆今天晚上你住我家，明天天亮了再回去。”

　　莫不欢听到这话沉默半晌，眼睛低垂道：“我是个小偷。”

　　“你今天不是没偷吗？”卫时宜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接着道，“道观师父教我要平等看待天下苍生，你今天把钱罐子放回去，说明你也没那么坏。呐……我家就在对面，你在这等我到晚上，等我做完道观的活儿就带你回家。”

　　说完，也不管莫不欢的回答是什么，卫时宜就转身进了道观。

　　夜幕落下，宋昀将从幽冥帝君那里听来的莫不欢与卫时宜相识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一阵唏嘘。

　　“卫时宜，你说为什么在结界中莫不欢会按照你的方式生活？”我不解问道。

　　卫时宜不发一语，一个劲儿地保持沉默。我不禁想到宋昀口中的少年卫时宜，分明成仙前是个话多且热心的阳光少年，怎会变成这样……

　　“会不会是因为这里是执念化成的结界？”苏昭说道。

　　“有可能。”宋天昶接着道，“卫时宜如果觉得莫不欢之前的人生不好，他的意念在化成结界时就会创造一个他自认为很好的幻想空间，替换在莫不欢的身上，而他自己成仙前的人生刚好很符合。”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碰了碰卫时宜，半死不活也要有个度。

　　“他现在这样，很好。”卫时宜语气淡然道。

　　“什么很好，你别忘了，等你的灵力消散殆尽，莫不欢也会死，而且会死得痛苦。”我提醒道，“这里说好听是‘念’之结界，说白了不就是个将死之梦。”

　　听到最后几个字，卫时宜身体僵了一瞬。

　　“既然现在已经来到这里了，必须尽快找出执念所在，不然我们是没法自然走出去。”宋昀道。

　　“执念不是莫不欢吗？”我问道。

　　“执念产生的根源是莫不欢，但我们要找的是产生后的执念形体。”宋昀缓缓解释道，“想要撑起这么大的一座城，没有实物的形态很难坚持这长时间。”

　　“那好难找啊，万一那个执念变成了一个水桶，一把扫帚，又或者哪个人，谁看得出来？”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执念就化作莫不欢了吧？”

　　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我看向四周，他们几人都原地，谁也不像挪过脚步？但唯独宋昀悠闲摩挲着手指。

　　宋天昶一记白眼，“一切根源就是莫不欢，怎么可能执念还会化作他，那这里岂不是会出现两个莫不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