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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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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看到他,有些惊讶,很快反应过来,朝他非常恭敬地点头。“秦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云先生。”秦南礼也点头,看着面前憔悴的男人。
他记得云朵说自己爸爸很胖,现在却瘦了很多。
云生有些局促,这里左右前后看都不是招待贵客的地方。
“叫我小秦就行。我代表剧组来探望您和云朵妈妈。”
云生很感动,眼眶微红,示意他坐下说话。
秦南礼看了眼病房里靠在一个虚弱的妇人床边的云朵,眼眸微黯,在云生旁边坐下。
“怎么从市医院转回县医院了?不是刚做完手术吗?”他问。
云生用手捂住脸,沉沉叹。“手术做完后,伤口愈合得不是很好。在市医院住了两周,查出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和骨髓……”
他声音突然哽咽,忍住不再说话。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医生建议我们保守治疗,不主张开刀手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为主。我老婆不想化疗,只想过好剩下的日子。”
秦南礼向来不懂安慰人。“我来之前,让张叔给您转了十万。”
云生难以置信,站起来又要朝他跪,秦南礼用手扶住,“您不用觉得负担。我现在在您家吃住。”
住得还算舒心,吃的就……他反正也习惯了。
云生老泪纵横,“秦先生,我谢谢您。”
“叫我小秦吧。我比您小一辈。”
云生觉得这个老板心胸宽大善意仁慈热心大度还不摆架子。遇上他真是三生有幸。
“小孩什么都不知道吧?”秦南礼问。
云生点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她妈要我瞒着。”
秦南礼知道就会是这样。
别人家的事,他也不好插手。
两个人坐在病房外的走廊椅子上。
云生担心道,“我听张导演说您平时喜欢安静,我家朵朵有没有妨碍到您?”
秦南礼认真地想了想,要说妨碍还真没怎么妨碍,她去上学他研究剧本,她放学回来他就当放松休息。
他沉默了几秒想清楚后,摇了摇头。
云生见他无言,又摇头摇得很勉强,叹了叹,“朵朵太活泼好动,话又多,我等下会好好教育她,让她别妨碍您。”
就这时,云朵冒出半个脑袋,看着秦南礼,朝他招手,“大叔。”
秦南礼站起来,看了眼云生,“不用跟小孩说。”
秦南礼不想云生说,主要原因有两个:
第一,云朵以流浪汉大叔蹭吃蹭喝的定位跟他相处惯了,他觉得不用费心思口舌去解释他为什么有那么多钱。他很懒。
第二,她藏不住秘密。她要是知道自己是总导演,等于全村村民都知道了,他以后很难清闲。他真的很懒。
云朵朝他兴奋地眨着大眼睛,他还没走到门口,她已经过来拉他。“我妈妈想见你。”
云朵妈妈叫彩霞。
没生病之前彩霞肯定是个清秀好看的女人,只是现在瘦得跟皮包骨头没差,面色枯黄还掉了不少头发。
“阿姨好。”秦南礼很客气地朝彩霞点头致意。
彩霞很虚弱,看着他时眼神泛着奕奕光彩,微笑道,“我家朵朵每天跟我打电话都会提到你。”
云朵打电话时他通常都在客厅坐着,自然知道云朵跟她妈妈说了些什么。
秦南礼淡淡微笑,“您好好养身体。”
这是他尽最大努力在安慰重病病人。明知道病人身体不可能好转。
彩霞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家朵朵这个月成绩进步非常大,谢谢你耐心教她。”
秦南礼不以为意,颔首道,“她挺聪明的。”
父母都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云朵从没听他这样夸过自己,这会儿嘚瑟得不行。
“妈妈,听到没。”云朵笑着。
秦南礼站在病床前,很拘束。
彩霞是女人,心思比较敏锐,好奇打量了秦南礼半晌,笑着说,“我没去周家寨做生意前,在几个大城市工作过,知道现在很多知识青年喜欢隐居森山,过简单朴素的自然生活。小秦,你是哪里人?朵朵说你什么都会,你应该是大城市里来的吧?”
云朵满脸好奇地看着秦南礼。
以前不管她怎么问,他都不理会。现在妈妈开口,他总不会不答了吧?
云生走进来,打断谈话,“老婆,问这么多干什么,医生让你少说话多休息。”
“哎,家里的客人住了这么久,过问一下又怎样?”彩霞并没有说错,对客人一无所知是很危险的事。毕竟家里只有朵朵。
显然,云生没跟他老婆说剧组捐钱给她看病的事,更没有提秦南礼就是剧组的大老板。
“我是川吉人。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永巴市还是第一次来。”秦南礼唇角微扬。他理解这个母亲的担心。
云朵斜着脑袋看着他,大叔原来流浪过这么多地方啊,难怪见多识广。
医生带着护士突然出现,要检查彩霞的伤口。
秦南礼退出病房。
“小秦,不好意思,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跟她说。”云生满脸歉意。
秦南礼淡淡微笑,“没事。这样挺好。有什么事,随时跟张叔说。”
“你方便留个电话吗?”云生说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秦南礼原本有手机,丢了之后一直没补办。他发现没有手机挺好的,摆脱了很多不必要的骚扰。
“我手机被人偷了。不过我一直在小卖部,或者跟张叔一起,您找我直接打小卖部或者张叔电话就行。”他表情很真诚。
云生点头会意。
秦南礼觉得医院闷,出到医院附近走了一圈,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病房门口。“朵朵,该回去了。”
朵朵依依不舍地离开。
病房里,两夫妻在说话。
“小秦看起来很年轻啊,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人长得帅气又有教养,你说他来周家寨做什么呢?”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不如好好养身体。”
“他住在我们家,我当然要过问了。家里只有朵朵,朵朵是女孩。”
云生很无语,“你别胡思乱想,人家根本看不上我们家朵朵。朵朵还是个孩子,体质随了你又瘦又小长不高。”
彩霞很担心,“就因为她还是孩子,我怕她被人欺负……”
坐着大巴返回昌集镇的两个人不知道病房里的谈话。
云朵上了车后眼眶一直红红的。
秦南礼不想哄她,他理解她为什么偷偷抹眼泪。哄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日子就这样过着。
云朵隔两周就去县城看妈妈。
妈妈的气色越来越差。
坐大巴回来的路上,她总是眼睛红红的,话也不说了。
秦南礼看在眼里,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也跟着沉默。
秦南礼每天守着小卖部,偶尔跟云朵拉废品出去镇上卖,顺便进货。
卖废品的钱云朵再也没有给过他,只是每次都会跟他说,“大叔,我给你买几双袜子吧。”
“大叔,我给你买双鞋子吧。”
“大叔,我给你买件毛衣吧。”
“秋裤很暖又便宜,大叔,我给你买两条吧。”
卖废品的钱总之也没剩下。
秦南礼懒得操心,她爱怎样折腾随便她。
冬天说来就来了。
云朵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大棉袄,估计是剧组导演们借他穿的。
他跟剧组的导演们混得越来越熟,有时候差不多吃晚饭,那些导演们才离开。
“大叔,张末导演他们的戏什么时候才拍呀?”
秦南礼最近很沉默,柳编剧给他发来了修改好的剧本,他很不满意,总觉得少了些东西,少了让戏活过来被人记住的东西,少了灵魂。
创作遇到了阻碍。新戏筹备停滞不前。
眨眼快到寒假,朵朵考完最后一门历史课的期末考,背起书包笑容满面走出教室。
她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见大叔穿着大袄,表情黯然萧索地看着她。
云朵很惊讶,“大叔。”
大叔从来不来学校接她。
“朵朵。”秦南礼挤出一抹微笑。
朵朵知道他笑得很勉强。
“走吧。”
“去哪儿?”云朵疑问。
“去县城。你爸爸让我来接你。”秦南礼垂眸,故意避开她的视线。
云朵坐上大巴车,脸色很苍白,声音颤着,“是不是我妈妈病重了?”
秦南礼忧忧地看着她,其实她这几个月来一直都知道。
她心里很清楚,却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他,试图让他给她点积极的信号。
秦南礼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不知道。”
这是他能给的最善意的回答。
云朵下了大巴车,跟在秦南礼身后,恍恍惚惚。
他破天荒地拦了辆载客的三轮车,在车头小声地跟师父老板说了一句,“殡仪馆。”
云朵听到了,那一刻她泪止不住流,哇哇哭了起来。
秦南礼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被她抱住,当她的枕头,任她鼻涕眼泪往大袄上擦。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云朵下了车,往殡仪馆狂奔的背影。
忘不了云朵突然扑通跪下,趴在水晶灵棺上撕心裂肺哀嚎的画面。
忘不了她眼里哗啦啦像泉水一样涌的泪。
忘不了父女两紧紧相拥,此生只有彼此相互依靠的孤独。
死亡别离,是永远的割断撕裂。
秦南礼朝灵棺里画着淡淡妆容安静沉睡的彩霞深深鞠躬。
只有三个人的送别仪式。
云生,云朵,他。
村民们都没有赶来。
因为离县城太远,坐车不便。
因为云家就算在周家寨生活了八年,也依然是外地人。
悲伤过度的大人和小孩,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就像旁观者,看完这场孤独的永远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离开。
秦南礼走出殡仪馆,借殡仪馆看守大爷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张叔,我不回去了。”
“我要创作。”
“不知道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