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宁以顾》桑矜笙

23、风雨

　　宁萌一夜无眠，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无助过。若宁茜仅仅只是顾文彦的初恋，那完全不是什么大事，但她竟然是宁海泽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一旦被曝光，必然引起滔天巨浪。光是外界的舆论就足以压垮整个宁家，而宁海泽定会身败名裂。

　　心里有愤怒，有埋怨，更多的是恐慌。她很想去质问宁海泽，为何和冯馨结婚之前会和别的女人有孩子然后又抛弃了她们？但她又不能这样做，她要瞒着冯馨，更重要的是维持住宁家表面的光鲜亮丽。

　　从小到大从来没听过父亲对母亲说过“爱”，如今想来，二人确实一直只有相敬如宾。既然不爱，何必又要娶她难为自己呢？

　　忽然间想起多年前，外公在临终前对母亲说的话：“海泽心思深沉，起初我并不喜。但为了你和萌萌，我竭尽所能甚至违背初衷助他走到了这一步。我警告过他，野心太过膨胀就是玩火自焚。未来的事要靠你们自己了，你要好好劝导他，千万不可走歪路，否则害人害己。”

　　这些天顾文彦每天给她发信息想见面她都回绝了，她觉得她需要静一段时间，根本没心思顾及其他的事情。顾文彦不放心，只好亲自来宿舍楼下拦她。她也只是匆匆与他打个照面，并不愿多说什么。

　　昨晚，她从叶凯越那里要来了宁茜的联系方式，并以宁海泽秘书的名义约她今天在“香榭丽舍”见面。从她了解的情况来看，宁海泽对她们母女俩很不错，这种档次的餐厅对宁茜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次的见面，究竟是姐妹相认？还是会充满尴尬与敌视？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只希望宁茜能解答她心中的疑惑。

　　今天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裹上围巾，而是让脸和脖子完全浸润在寒风中，刺骨、冷彻心扉，却让她始终保持清醒。
　　刚踏入西餐厅，她就看到了窗边坐着的叶迪和顾文彦。叶迪似乎正在说什么笑话，顾文彦被他逗乐了，哈哈一笑。

　　奇怪的是，顾文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想见宁茜？而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约宁茜见面的？

　　正疑惑间，一个高挑瘦削的女生从她身侧走了过去，姿态优雅，一袭天青色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拎着最新款的“GUCCI”手提包，颇为惹眼。

　　宁萌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她想见已久的宁茜。只见她走到了宁萌预订的座位坐了下来，四周望了望，又看了看手表。

　　就在宁茜坐下的一瞬间，顾文彦也看到了她，倏地一下神色突变。

　　叶迪还在绘声绘色地聊着什么，顾文彦“刷”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走向了宁茜。

　　宁萌终于看到了她最想看的那幅重逢画面。顾文彦在宁茜边上站定，用她从未见过的幽深目光盯着宁茜。宁茜抬头，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摩擦，弥散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茜——宁小姐。”顾文彦先开了口，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之态，神色相当平静。

　　宁茜似乎是过于震惊，眼中忽而又充满惊喜，立刻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是你吗？是你。”

　　宁茜的语气由不确定到肯定，只用了3秒钟。她站起身想靠近顾文彦一些，顾文彦却退后了三步，宁茜的眼神里流露出不可思议。

　　“是我。这些年你好像过得很不错，看来当初做出离开的选择是对的。”顾文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宁茜的声音倒是有丝慌乱，“对不起，当时我也是身不由己，又不忍心伤害你，所以才——”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已经不重要了，人只会往前看。”顾文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哟我错过了什么？”叶迪凑了过来，“顾文彦你行啊，到哪儿都是一堆美女围着你转，啧啧啧这艳福！”转而又看向门口的宁萌，“嗨，土豆，你来了啊。”

　　瞬间她就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进退不得。本来还没考虑好要不要见宁茜，这下不见也得见了。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手紧张地不住颤抖。

　　“好……好巧，你们怎么都在？”宁萌向他们二人打了个招呼。

　　顾文彦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如常：“你怎么也来了？”

　　宁萌装作无所谓，耸耸肩道：“我经常来这里吃呀。”

　　顾文彦牵起她的手：“那我们过去一起吃吧。”

　　看到二人自然亲密的动作，宁茜心里很不是滋味。

　　宁萌拨开他的手，笑道：“怎么能放人家姑娘一个人在这呢，太不厚道了。你和叶迪回去吧，我正好有点事情想问问宁茜小姐。”

　　“你认识她？”顾文彦十分惊讶。

　　“我为什么不能认识？”宁萌继续僵硬地笑着。

　　整个过程中最一头雾水的是宁茜。除了顾文彦，另外两个人她根本不认识。
　　不过，看到宁萌的脸，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宁萌眼神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缓缓与她握了个手：“你好，我是宁萌。”

　　宁茜突然愣住，似乎过于震惊而无法回过神来——原来真的是她。

　　宁萌朝叶迪喊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叶迪全程都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三个人的即兴表演，直到现在才有所醒悟。收到宁萌的命令后，他快速走过去拽着顾文彦的胳膊往外拉。顾文彦纹丝不动，眼神一直牢牢盯着宁萌，仿佛在害怕什么。

　　“我认为你们没什么好聊的。”顾文彦不耐。

　　“不，我和宁萌小姐一见如故。你看我俩长得这么像，这也许是缘分。”宁茜笑着反驳顾文彦。

　　顾文彦瞄了她一眼，并不言语，眼里尽是不认同之意。

　　叶迪再次拉扯他：“跟个大木棒似的杵在这儿干嘛呢？别妨碍人家姐妹交心啊，走吧。”

　　“姐妹？”顾文彦重复了一遍。

　　“也许人家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呢！”叶迪笑嘻嘻地补充。

　　“别胡说八道了，快带着你的好兄弟走吧！”宁萌朝叶迪使了个眼色。

　　叶迪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顾文彦拖拽着往外走。顾文彦也终于妥协了，他用力甩开叶迪的手快步离开了。

　　宁萌坐到宁茜的对面，点了一些简单的餐品，并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友好。

　　“我——”

　　“你是故意约我过来的？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是叶叔叔告诉你的？”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宁茜一下子全说了出来。宁萌点了点头，笑容逐渐绷不住了。

　　“你恨他吗？”宁萌问道。

　　“谁？”

　　“宁海泽，你的父亲。”

　　宁茜喝了口蓝莓汁，悠悠道：“他除了不能公开承认我和我母亲的存在，其他一切都很好。”

　　“比起物质条件，这难道不应该是最重要的吗？”宁萌困惑。

　　“起初我当然恨他，为什么抛弃我们和别人有了家庭？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照片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凭什么你能光明正大地拥有父爱而我却一直不能站到阳光下？这不公平！但后来我释怀了，我们的父亲，他愿意豁出一切去追求功名利禄，我母亲阻止不了他。不过——”

　　宁茜停顿了一下，宁萌死死地盯着她。
　　“他也是为了往上爬才和你母亲在一起的。当时你外公并不看好他，但你母亲陷入了他编织的爱情圈套里，非要嫁给他。”宁茜絮絮叨叨地说着，宁萌听得心一阵一阵地抽痛。“我母亲当时已经有六个多月身孕了，正等着和他领结婚证，却等来了他即将和冯馨订婚的消息。我母亲当时悲愤异常，差点想不开。后来他又找到我们，承诺会照顾我们母女二人一辈子。”

　　宁萌紧紧握着的手泛起了青筋，额角狂跳。

　　“起初他只是每个月给我们一笔生活费，每年也会来看我们几次。大概六年前，他告诉我们他投资赚了些钱，所以给我们在G市买了套别墅。我在这里念完大学后，他就帮我安排了工作。”

　　宁萌感觉有些不对劲，忙问：“别墅？”
　　“怎么，你们一家可以住，我和母亲不能住吗？”宁茜反问。

　　“在哪里？”

　　“我想我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宁萌忽然有些恼火，想爆发又不敢，她想知道宁海泽哪来那么多钱买别墅，这触及到了底线问题。她压制住怒意缓缓道：“这件事情我会保密。你也知道，事情一旦泄密，无论是我们家还是你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我希望你知道，他现在的地位容不得犯一丝错误。家里的财权一直由我妈掌握，我认为凭他个人根本买不起别墅。若有原则问题，希望你们劝他悬崖勒马，及时改正，不要等到一切都覆水难收。”

　　她眉心紧皱，闭上眼睛，神情痛苦：“不管怎么样，作为父亲来讲，我都很难原谅他。”

　　宁茜一脸无所谓的态度，“随便你吧，我绝对不可能让出我应得的东西。”

　　宁萌发现自己劝不动她，因为宁茜根本察觉不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但她仍试图劝服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你难道一点儿也没有法律意识……”

　　后半句还没说完，宁茜就打断了她：“我不想再说他了，说说你和顾文彦吧，这才是我感兴趣的。”

　　“这个问题和我们的谈话内容有关系吗？”宁萌莫名其妙地问。

　　“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人如此紧张。”

　　“你想多了。”

　　“是吗？顾文彦肯定不会随便牵女孩子的手。”宁茜语气带了些自嘲。

　　“你这么在意他吗？”宁萌终于克制不住自己，问出了口。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除了他姑姑，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宁茜的眼神飘向远方，想起了那时候快乐的日子。

　　因为缺乏父母的呵护，顾文彦从小就是所有人眼中最阴郁的那种少年。上学后，顾文彦因为孤僻很快就被孤立了，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即使是邻居，起初顾文彦对宁茜也是熟视无睹的，但十几岁的宁茜却对这个冰冷俊美的少年一直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她经常试图靠近他。

　　天遂人愿，她很快就遇到了机会。那是个炎热的夏季傍晚，晚霞满天，落日余晖照射在房屋上，本是一片安静祥和的氛围。顾文彦却被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堵在巷口进退不得。暴怒中的顾文彦正准备动手，不远处的宁茜跑过来拉起顾文彦就跑，嘴里大喊：“我报警了，警察叔叔已经来了！”

　　小混混们慌乱不已，东张西望准备逃走，却发现根本没有警察的影子，黄发炸毛的男青年顿时大吼：“死丫头，敢骗我们！”说罢拔腿就追。

　　毕竟还是小女孩，宁茜很快就体力不支，眼看着就要被追上。顾文彦立刻变被动为主动，拉着宁茜继续狂奔，连跑了几个巷口才甩了那群狗皮膏药。

　　“你不要命了吗？谁让你掺和我的事？”顾文彦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我才不能让那群混蛋打你呢！”宁茜也上气不接下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不怕被打吗？”顾文彦打量着眼前这个勇气十足的小姑娘。

　　“我可不怕，怎么你怕吗？”宁茜故意激他。

　　顾文彦却笑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这个少年给了她罕见的阳光般的笑容。几乎就在那瞬间，她沦陷了。

　　二人在夕阳下相视而笑。

　　在那一刻，他们走进了彼此的心间。

　　只可惜那段最快乐的日子被她自己亲手葬送了——宁海泽接他们走的时候，她还是选择了离开。留在这个闭塞落后的城市，她没办法追求她的梦想，她内心也承认自己是个利益至上的人。顾文彦当时把她堵在巷口问她原因，她根本说不出口，只借口说身不由己。她清晰地记得，少年倔强的身影那么落寞、那么无助，最后那么决绝。从此他们就失去了联系。

　　一晃六七年就过去了。中途她也谈过两次恋爱，然而都无疾而终。她心中还是始终为顾文彦保留有一席之地。

　　看到他身边有了别的女孩，她的心还是很痛。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她最介意的也是最嫉妒的那个人，她的亲妹妹。

　　呵，多么讽刺的事情！

　　“我知道他曾经喜欢过你。”宁萌声音无比平静。

　　宁茜惊讶地望向她，眼神似乎在盘问。她忽然间想起了顾文彦初见她的那段日子，他每次看她的时候都像在看另一个人，原来他在想宁茜。

　　嘴里蓦地泛起苦涩，可悲的是她到现在也不确定顾文彦是否喜欢她，却真真实实地知道他喜欢过她的亲姐姐。

　　“不重要了，只要他愿意陪着我，其他任何事我都不介意。”宁萌轻声道。

　　宁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不甘心就这么让出顾文彦。但看得出来顾文彦对于她当初的放弃一直耿耿于怀，她若想挽回可能很难。

　　最重要的是，顾文彦对宁萌的态度让她感到惶恐。刚才那刻他眼中怕被宁萌误会的惊慌与自然流淌的情意，都被她准确地捕捉到了，那是她也不曾拥有过的。从前顾文彦虽然将她视作知己，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

　　“你真大度，换做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宁茜苦笑。

　　“那你当初怎么会轻易放弃他？”宁萌不解。

　　“我那时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宁茜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回答。

　　“即便是不得已，说到底也是那时候你没有把他看得比其他东西更重要。”宁萌反驳道。

　　“那时候我们都小，哪里会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初恋很美好而已。”

　　“能给我讲讲你和文彦的故事吗？”

　　宁萌试探性问道，却又有些懊悔，她为何总要给自己心里添堵呢？但话既然已出口也就没了收回的机会。

　　宁茜双手交叠，目光渐渐幽深，陷入了那段纯真的感情回忆中。她避重就轻，刻意将二人所有快乐的事情通通讲了出来，听得宁萌既羡慕又难过，难过自己没有参与过顾文彦的少年时代。

　　奇怪的是，无论宁茜如何添油加醋，她始终没有任何嫉妒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大度。

　　讲完的时候，宁萌还是忍不住道：“还是要感谢你给了文彦一段阳光美好的日子。”

　　“并不需要你感谢，这也是我和他最珍贵的一段记忆。”宁茜并不客气地道。

　　宁萌笑了笑，她知道，宁茜曾经给予过顾文彦一段愉快美好的时光。如果没有她，顾文彦现在也许会更冰冷。而且，顾文彦能注意到自己不也是因为她吗？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