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步舞》克洛桑

2、第二章

　　几天下来里斯特算是知道了，这位尊贵的王后，不禁不会跳几支舞，连四肢都僵硬无比，全然不似一个贵族家的淑女。
　　白色练舞裙的裙裾铺散在地上，王后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微垂眼帘不去看里斯特的脸，尤其是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美丽眼睛。
　　深呼吸，里斯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只是四肢僵硬而已，只是同手同脚罢了，没关系，他可以教会她，没关系，这世上不可能会有他教不会的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
　　早早结束上午练习内容的西蒙妮去而复返，身后是一身常服的迈尔斯，侍女们端着银托盘，安静地小步快走进来，将早茶放在舞蹈室南侧的长桌上后，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国王陛下没有任何架子，摆摆手免去了王后和里斯特的行礼。
　　看着里斯特抓狂却隐忍着不能发作的样子，西蒙妮很给面子的笑出了声，迈尔斯轻咳一声示意她注意一下形象，以及给里斯特留点面子。
　　“哈，”西蒙妮强忍笑意，“来用点早茶吧，就当休息一下。”
　　“可是王后殿下还没有完成应该有的练习，”里斯特这时候表现的尤为严厉，“请恕我冒昧，我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因为一顿早茶打乱我的教学计划。”
　　迈尔斯似乎早就料到了，“你看吧，西蒙妮，我说什么呢。”
　　“是是是，”西蒙妮语气有些不服，“你说的对，你最了解他了。”
　　里斯特抿了抿唇，“很抱歉，我希望二位能够谅解。”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忘了卡特老先生以前还不让我用午餐了？只要雅莉莎同意。“
　　“嗯，我们继续吧，里斯特先生。’
　　西蒙妮撑着下巴，“里斯特是个很好的舞蹈老师。”
　　迈尔斯的目光片刻不离里斯特，“嗯，我知道。他会比他的父亲更加优秀。”
　　西蒙妮侧目，突然没由来地说：“他长得很好，也不知道他未来的妻子站在他身边会不会自行惭愧。”
　　“或许吧，但他的妻子一定要是能和他一起跳舞的人。”
　　“哦？是吗？”
　　西蒙妮怪异的语气终于让迈尔斯转过头来看她，但最终是心照不宣的一眼对视。
　　等二人结束，早茶早已换过了一批。里斯特有些抱歉，迈尔斯上前揽着他的肩往桌边走。
　　里斯特几不可查地挣着肩，想把肩膀从迈尔斯手下解放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迈尔斯的手更加用力了，他的另一侧肩甚至已经贴上了迈尔斯的胸膛，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从彼此触碰的地方传来，惹得他心乱。
　　“父亲不给你吃午餐那是因为你不好好练。”里斯特试图分散迈尔斯的注意力，迈尔斯几乎将里斯特搂在怀里，当作没听出话题的牵强，“但我学得很快，不是吗？”
　　是快，三个月就学完了别人一年的东西，那是足够他晚会需求的所有舞种。如果没有王室的血统里斯特相信迈尔斯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舞者，甚至不亚于从小练舞的他，同时迈尔斯也是他除了性别外遇到的最完美的舞伴。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地走过来，看上去像兄弟一样亲密。雅莉莎端着茶杯小声道：“陛下和里斯特先生好像关系很好。”
　　西蒙妮抿了一口茶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下午，迈尔斯还在这里，屈着一条腿坐在舞蹈室的地上，背靠着墙，头顶就是一扇窗户，耳边是轻快的脚步声，恍然之间像是回到了当初那个蔷薇包裹着的小楼。而他仍是那个看着少年起舞的悠闲王储。
　　目光落到里斯特虚扶在王后腰上的手，迈尔斯不爽地啧了一声，将一头金发揉得乱糟糟的。
　　“迈尔斯，”西蒙妮声音压的很低，“我想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那个想法是违背规则和道德的，而且你是我们的国王，你的皇冠只要一天还在你的头上，你就不要想能随心所欲。”
　　迈尔斯丝毫不掩饰自己看向里斯特的目光，“你说，他的手都搂过哪些淑女贵族小姐的腰？”
　　“雅莉莎才是你的妻子！”
　　“你有些失态了，西蒙妮。”迈尔斯眯起眼，语气不善。
　　西蒙妮明显气到了，胸口起伏的有些剧烈，“我只是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干些什么。”
　　迈尔斯哼笑一声，“放心，我不会打断他的手脚把他关起来的，他还要跳舞呢，我喜欢他的蔷薇花园里跳舞的样子，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身躯，我怎么舍得呢。”
　　西蒙妮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现在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吗？我开始怀疑请他来教雅莉莎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男人沉默地站起身离开，在舞室的门合上的声响中西蒙妮依稀听见一句——你可以等着看。
　　迈尔斯背靠着舞室的门，他分辨出了里斯特的脚步声，像轻快的小鹿踏在他的心上，但这只小鹿却不属于他，想到他虚扶在雅莉莎腰上的手，迈尔斯舔了舔牙，深色暗晦。
　　迈尔斯非常厌恶处理公文，尤其是当他明白自己无论做什么也救不了这个王国的之后。君主立宪的呼声日渐高涨，新贵族纷纷倒向了民主的一方，王室势微，王国的颠覆只在一息之间，谁也不知道什么是压垮这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若顺从，便是个傀儡，若是反抗，不仅是西蒙妮，雅莉莎，还有那些仍旧拥护皇室的贵族，这些人会面临什么下场，他都不敢去想象，还有……里斯特。
　　蔷薇花园里跳舞的青年是最美好的泡影，让他触手不及。
　　转眼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雅莉莎可以跟上里斯特的步伐，只是把里斯特踩得很惨。
　　西蒙妮很早就已经学会了，而且跳的很好，里斯特怀疑她早就已经学过，但是又想到迈尔斯在舞蹈方面的表现，又转念归功于维兰家族优秀的天赋。
　　当然骄傲如他，不会否认这里必定有他的功劳。
　　一周前西蒙妮就不再来舞蹈室了，迈尔斯更是上次离开后就没有再来。王宫的氛围也在那个时候变得有些奇怪，不是说那些仆役和护卫，而是频繁来往的旧贵族们，行色匆匆。
　　里斯特并不是醉心舞蹈不闻窗外事的人，可见眼下的动荡局势，旧贵族人人自危。这个世代就快落幕了。
　　自从几年前正式任凭为皇家舞蹈学院的老师，里斯特就住到了学院里，没有蔷薇的淡香里斯特一直睡得不太安稳，这一夜更是在半夜惊醒。里斯特披上衣服，在庭院里走着，想要散散心，今夜是难得的圆月，银辉照亮了一片草坪。
　　很安静，甚至让里斯特觉得自己听到了城外的喧嚣声。
　　他有点想回去了，回那个开满蔷薇的小楼。
　　“这么晚还不休息吗？”
　　里斯特不敢相信地转身，只见迈尔斯穿着单薄的衬衣，倚靠在墙边。金发披散，更像是月辉。
　　“陛下这个时候来学院散心吗？”
　　迈尔斯走上前，与里斯特并肩而立，“叫我的名字吧，私下里何必见外，以前不还对我呼来喝去吗？难道不一起跳舞了就和我生疏了吗？”
　　里斯特纠正：“那是我父亲，而且父亲是让你去练舞。”
　　“是是是，卡特老师，你对我都是细声细语，然后直接踩我脚。”
　　迈尔斯的胳膊搭上里斯特的肩，一副纨绔样子，王室礼仪像是白学了。
　　“我什么时候……”里斯特偏头，就看见某个胡言乱语的人笑得灿烂，扣子解开几颗，更加像个纨绔了。
　　还真是依旧没有一丁点儿国王的样子。
　　“里斯特，你说我如果不是国王，不姓维兰，甚至只是个平民，我会做什么呢？裁缝？木匠？或者是老师？如果可以遇见你，我想和你一起教舞蹈。”
　　迈尔斯突然龇着牙笑问：“卡特老师，我以前做你舞伴的时候怎么样？一定比那些四肢不协调的贵族小姐好，是不是？”
　　语气仿佛里斯特说个“不”字他就要咬人了。
　　里斯特：“……”
　　这是在特指雅莉莎吗？
　　里斯特伸手推开迈尔斯快要贴在他脸上的脑袋，耳根有些发烫。
　　太近了，除了跳舞他从没有和迈尔斯这么近过。男人温热的鼻息就扑在他的脸上，暧昧极了，让他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心底的多年妄想一朝成真的错觉。
　　“嗯，你……很好。”
　　迈尔斯轻笑一声，湛蓝色的眼睛看过来，像蛊惑人的海妖，“去跳舞吗？和我。”
　　鬼使神差般地，里斯特点了点头，被男人拉着就去了舞蹈室。
　　被拉着手，里斯特看着迈尔斯的金发走神，夜风带来身前人的气息——是淡淡的蔷薇香，仿佛是在他家院子里沾染上的，经久不散。
　　舞蹈室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里进来，照亮了半边舞室，半明半昧。
　　“和我跳一次小步舞，可以吗？”
　　小步舞，王后的舞蹈。
　　里斯特下意识问：“为什么是小步舞？”
　　“当初学的时候你都没有和我一起跳过，”迈尔斯似乎真的只是纠结于那些成年往事，“那么多舞都一起跳了，总不能偏偏少了这个吧？”
　　脑子一下子庆幸，里斯特缓慢而坚定地说：“不行。”
　　迈尔斯这一次超出寻常地执着，他向里斯特走近一步，执拗着轻声问：“为什么不可以？你一直拒绝和我跳小步舞。”
　　里斯特像是认准了迈尔斯在胡闹，连称呼都变了，“陛下，这是规定，您的第一支小步舞必须要和您的王后，如果您执意要和我跳小步舞，也请在三日后的宴会之后。”
　　迈尔斯似乎格外受不了里斯特对他用敬称，像是投降一样松了口，“华尔兹，可以吗？别对我用敬称。”
　　殊不知，里斯特听到他的话也松了紧绷着的腰背。
　　迈尔斯弯腰伸手，绅士地邀请。
　　而里斯特也默认了女步，事实上他们一向如此。
　　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前进，他后退。
　　白色的衬衣让他们看上去像黑夜里的精灵，又仿佛绽放的白蔷薇。
　　没有音乐，没有拍子，没有任何语言，分隔多年，他们依旧同少年时一样默契。
　　迈尔斯牵着里斯特的手，环着他的腰，一颗心再次有了归处。他只希望时间慢点，再慢一点，最好时间停止，只有他们两个，一直跳到地老天荒。
　　上帝听不见心怀龌龊之人的祈求，一舞终了，人将散。
　　“里斯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只能教平民们舞蹈，你会愿意吗？”
　　“舞蹈不分贵贱，”里斯特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迈尔斯只是摇头，退后一步单膝跪下，抬起他还没有松开的里斯特的手，吻上了他的指尖。
　　里斯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收回手。迈尔斯也没有阻拦，只仰头看着黑发的青年，看着他美丽的灰绿色眼睛，似乎要将它们刻在心底，带去地狱。
　　不等里斯特问话，迈尔斯站起身离开。
　　再见，他的蔷薇。
　　真正让里斯特意识到局势的严峻是在后一天的清晨。
　　天蒙蒙亮，还有些看不起路，里斯特被一名皇家护卫叫醒，匆忙拿上了贵重物品就从学院侧门出去，上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
　　没等里斯特问明白情况，护卫道了一声“失礼”就把里斯特一掌劈晕了过去。
　　等里斯特再次被叫醒，天已经大亮，正中午。
　　下了马车，在里斯特眼前的赫然是他家世代居住的小院，蔷薇开得正盛。
　　护卫交给里斯特一个箱子，告诉他里面是够他自在生活一辈子的财宝。至于其他的，无论里斯特怎么问，护卫也不再多说，上了马车就离开了。
　　就在里斯特以为就这样了的时候，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护卫搀扶下来的人是雅莉莎。
　　年轻的姑娘已经哭到脱力，眼睛红的和兔子一样。看见里斯特就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了他，也不顾什么淑女的礼仪。
　　她喜欢迈尔斯，这是里斯特在见到她的第一天就发现的事情。不懂得掩藏心意的贵族小看向迈尔斯的眼神，和当初向里斯特诉说心意的阿图尔小姐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大概也猜出来王城现在是什么样子，抚上雅莉莎的头，无声安慰。
　　此时此刻，他们都是亡国之人。
　　过了很久，久到里斯特的肩膀都被完全哭湿。才终于问：“西蒙妮殿下没和你一起出来吗？”
　　雅莉莎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里斯特在和她说话，埋在里斯特颈窝里哽咽着，“没……没出来，殿下说要、要和陛下一起。”
　　里斯特欲语还休，最后似是无望后的妥协呢喃：“这样啊……”
　　次日天将要破晓的时候，民主军胜利的消息飞入千家万户，国王维兰三世被推上断头台，这个家族百年的辉煌在这一刻退出历史的长河。
　　里斯特彻夜未眠。
　　三日后，维兰王室最后的血脉——西蒙妮服毒自尽，以死摆脱新成立的议会的控制，君主立宪的计划被全盘打破。一周后，借鉴而来的总统制最终确立，原民主党领袖塞提勒就任总统。
　　街道上充斥着民众的欢呼，维兰这个姓氏仿佛从未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全然被它曾经护佑的人民遗忘。几百年的岁月就像一场笑话，黑夜过去，梦一般的再也想不起来了，只有零星的人倔强着不愿醒来。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白色的蔷薇花开了又谢，周而复始，终年不变的是令人怀念的幽香。
　　熟悉而又陌生的敲门声在这座仿佛与世隔绝的小院响起。
　　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帽子，男人将自己完全包裹在布料之中，里斯特从没见过这样奇怪打扮的男人。
　　“你有什么事吗，先生？”
　　“你还教小步舞吗？”
　　这个有些突兀的问题唤醒了里斯特埋葬在心底痛苦的回忆，经年未愈的伤疤被毫不留情地从心底挖了出来，鲜血淋漓。
　　突然，里斯特攥紧了门栏，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个荒谬的猜想在他的脑海里显现。
　　“……不教了，先生。”他的声音颤抖着。
　　“为什么？”
　　“先生，你知道的，小步舞是舞蹈中的王后，是王后们的舞蹈。自从没有了国王，就没有了小步舞。我也不会再教了。”
　　男人摘下帽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那……和我跳一次小步舞吧，可以吗？”
　　蔷薇花上的露珠打湿了衣袖，那一刻，仿佛时光回溯。
　　“当然可以……我的陛下。”
　　前进、后腿、弯腰、施礼……
　　他们在这座无人问津的小院里起舞。
　　一种被时代无情抛弃的舞步，
　　两个被困于旧时代难以挣脱，不愿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