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步舞》克洛桑

1、第一章

　　“一二三，二二三……向前，手臂弯曲，三二三，四二三，很好……”
　　轻快的脚步声不停歇地在舞室里回荡，将要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洒在舞室的木地板上。
　　里斯特牵着白裙的贵族小姐起舞，裙摆旋开，就像是绽放的蔷薇。
　　阿图尔小姐看着里斯特，琥珀色的眼眸里少女的爱慕无处藏匿。
　　微卷的齐肩黑发，额边的几缕微微汗湿，灰绿色的眼睛比国王权杖上的宝石还要美丽。
　　他简直就是落入凡尘的上帝的宠儿。
　　他们分开，再靠近。
　　在舞室中央施礼。
　　“恭喜你学会了，阿图尔小姐，这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看着里斯特带着揶揄的话语，一抹红色浮上阿图尔小姐的脸颊。
　　“我知道我学的很慢……”
　　“并没有。事实上，您学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快。我相信所有能够有幸与您共舞的绅士们都会觉得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舞伴。”
　　优秀的舞伴……
　　“那老师也是怎么觉得的吗？”阿图尔小姐有些紧张地攥住裙摆，“我能算是老师的一位比较好的舞伴吗？老师一定有位很优秀的舞伴吧。”
　　他的舞伴？
　　严格意义上说那个人并不能算是，但是……
　　里斯特眉眼舒缓，“是的，那是最契合我的舞伴。”
　　话语里的愉悦甚至是一点骄傲让阿图尔小姐红了眼眶，直到里斯特把她送出学院才再次开口说话。
　　“我真的很喜欢你，里斯特。如果你是新贵族……”
　　里斯特似乎并没有听出话外之意，只是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很多贵族小姐和贵族夫人们都很喜欢我。”
　　在贵族纷争中耳目渲染长大的少女怎么会不明白里斯特的故意曲解。
　　其实，就算身份相近，这位先生也只会欣赏优秀的舞者吧。
　　阿图尔家族的马车一直停在学院外。
　　阿图尔小姐向里斯特施以淑女的礼节表示感谢，“再见，卡特先生，愿主保佑你。”
　　回去的路上不时有人向里斯特问候，原因无他，只因为里斯特出生的卡特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极为优秀的舞者，并且自里斯特的祖辈起，就一直是王室舞蹈老师，当今的维兰三世同样是里斯特父亲的学生。
　　“卡特先生。”
　　里斯特驻足，来人是学院的护卫。
　　“请问有什么事吗？”
　　“卡特先生，这里有您的信。”
　　信上带着蔷薇花纹的火漆——维兰王室最新的徽标。
　　里面是一封任命书。
　　维兰三世两周前大婚，皇后至今未曾露面，但传闻说是落魄旧贵族家的小姐；隔日，王室宣布西蒙妮殿下将与邻国堪布斯王国联姻。
　　送别宴就定在半个月后，到那时就是王后初次在贵族们面前亮相的时候，到时候会有国王与王后的独舞。
　　但是……
　　里斯特蹙眉，小步舞是所有即将成为皇后的贵族小姐们在婚前必须学会的舞蹈，从来没有已经成了王后再学的先例。
　　信上任命他为两位殿下的舞蹈老师，在半个月内教会她们小步舞。小步舞是王后的舞蹈，西蒙妮殿下不会是很正常的，毕竟谁会想到长公主殿下有一天会与邻国联姻呢。
　　真是奇怪，但是里斯特并不打算细究，他的职责只是教学而已。
　　里斯特颔首示意护卫可以离开了。护卫向里斯特行礼后离开。
　　既然已经被任命为两位殿下的舞蹈老师，那么其他的学员就要请她们另请高明了。
　　里斯特回到自己在学院内的小院，坐在窗边的木桌旁给几位学院的父亲写信。风拂过他的发梢，少了些蔷薇的淡香，让里斯特恍然间会想起那座蔷薇环绕的小楼——他的家，亦是他和维兰三世——迈尔斯·维兰初次见面的地方。
　　“里斯特，”罗尔·卡特换来里斯特，“这位是王储殿下。”
　　十四岁的迈尔斯正值人生中最好的时候，有着皇室鲜明的金发碧眼，肆意张扬，毫无烦恼。
　　“叫我迈尔斯就行，卡特老师，以及……小卡特老师。”
　　迈尔斯略带调侃的语气让同龄的里斯特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轻佻且浮躁，怎么学舞蹈。
　　但之后里斯特不得不承认，迈尔斯极具舞蹈天赋，罗尔也就放心地把迈尔斯的舞蹈教学任务交给了里斯特。
　　顶尖的舞蹈老师换成了同龄的少年，换做别人或多或少有些不服气，但这似乎正合迈尔斯心意。
　　终于在第十次被踩后，里斯特忍不住问：“殿下，您和我在一起是有什么不适吗？”
　　迈尔斯听完就笑了，看着眼前隐约可见怒气却又有些委屈的灰绿色眼眸，说：“怎么会呢，我这么喜欢小卡特老师，巴不得和你在一块跳舞。”
　　“那能不能不要踩我的脚，太拙劣了，都看得出是故意的。”
　　“抱歉，”迈尔斯眨眨眼，“踩痛你了吗？那我们休息一下吧。”
　　里斯特显然不是很想和迈尔斯一起去休息，就说：“这样，你去休息一下，我把刚才教你的再完整地跳一遍给你看。”
　　迈尔斯靠着墙就那么席地而坐，身后就是有蔷薇探头的窗户。
　　“好啊。”迈尔斯轻声道。
　　于是，黑发的少年起舞，年轻的皇储目不转睛地看着，耳边是不断的踢踏声，鼻尖萦绕着蔷薇的淡香，风很温柔，阳光正好，似乎就是一整个年少。
　　如此六年。
　　里斯特回想起来，他与迈尔斯的相处，似乎只有他家的舞室，两个人一起跳舞。除了每周三次的舞蹈课，其他时候迈尔斯并不会来，他还有其他的课程要上，为了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对迈尔斯的印象，现在想起来，这个人都是好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入了迈尔斯的眼。
　　第二天，里斯特按时等在了学院门口，不多时，一架轻奢的马车就停在了里斯特面前。
　　他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细着，将要午时的阳光着实有些刺眼，管事打扮的人向里斯特问好后拉开了车门。
　　出乎里斯特的预料，来的不仅仅是两位殿下，连迈尔斯都一起来了。
　　里斯特正想行礼，就被迈尔斯送了一个热情的拥抱和贴面。
　　“许久不见，里斯特。”
　　一旁的西蒙妮一脸懊恼，似乎因为被迈尔斯抢了先贴了里斯特的脸，只能瞪迈尔斯一脸，“许久不见。”
　　王后雅莉莎最后提裙施礼，“日安，卡特先生，雅莉莎·维兰，很高兴见到您。”
　　里斯特恭敬地行礼。
　　“那我们就进去吧。”
　　舞室敞亮而干净，两位女士都换上了练舞服，里斯特依旧是白衬衫配黑马甲，简洁干练。
　　里斯特重新行了舞者礼，“尊贵的王后殿下，西蒙妮殿下，我是里斯特·卡特，我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教会二位所有小步舞的要点和精髓，如果可以，二位可以称呼我为‘里斯特先生’或是‘老师’，请全然的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让二位跳出最美的小步舞。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里斯特看向迈尔斯，“陛下是要在这里看吗？”
　　迈尔斯抱着手臂，被叫了才如梦初醒一般，“嗯？不了，我就来看看你，既然你们要开始了，我也就先回去了。”
　　说完，迈尔斯潇洒地一摆手，“不用送了。”
　　迈尔斯走得很快，里斯特无暇顾及其他，毕竟时间紧迫，回转过头的时候，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雅莉莎眼里的爱慕。
　　这让里斯特不由地一怔，而后垂下眼。这一切被西蒙妮尽收眼底。
　　“那开始吧，女士们。”
　　回去之后的迈尔斯靠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皇家舞蹈学院的楼顶，沉默不语。
　　久到直到西蒙妮回来都保持着那个动作没有变。
　　“迈尔斯，”西蒙妮走近，“你知道你挑的姑娘很喜欢你吗？”
　　迈尔斯抱着手臂，上半身埋没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这重要吗？等局势真的走到那个时候，离开王宫，她仍旧是那个落魄贵族家不受宠爱的小姐，至于我……”
　　迈尔斯意味不明地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西蒙妮放软了语气，“半个月后我就要走了，你一个人要保重。”
　　迈尔斯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让西蒙妮几乎落下泪来，而下一刻迈尔斯却偏头，嫌弃的表情格外醒目，“站远一点，香水喷得有些多了，熏到我了。”
　　伤感顿时如烟消云散，西蒙妮冷哼一声，转了一圈来到房间中央，“来陪我跳段舞吧。”
　　似乎并不要求回应，西蒙妮自顾自地开始跳动。正是小步舞，她“不会”的小步舞。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却温暖不了任何人。迈尔斯静静地看着。
　　而西蒙妮重复着那一套万年不变的动作，像一只不知疲惫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