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晨曦》林寒舒

54、第 54 章

　　沈曦虽然是个不稀罕拐弯抹角、有什么想做的想说的都直奔主题的类型，她也大概知道自己是喜欢陈熙的，但表白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换一个人来沈曦大概发现自己喜欢对方便会直接上前表白吧。在她直爽的思维里，表白和喜欢都是我的事，表白成功当然最好、表白不成也可以做朋友，如果对方觉得不能做朋友了，沈曦也会潇洒放手，顺便安慰自己这样扭捏的人不喜欢也罢。
　　但沈曦不敢直接跑过去向陈熙表白。“不敢”这个词不太常出现在沈曦的生活里，对于她这个将规则视得很淡的人来说，“不敢表白”绝对是很少见的情况。
　　但那毕竟是陈熙，陈熙当然是不同的，想到这里又觉得这种“不敢”出现得很自然。就拿之前那个手机的事情举例，沈曦之所以一直那么在意陈熙的独一无二，是因为陈熙在她这里独一无二。
　　沈曦的感情经历很少。她小时候跟大多数男生都玩成了好哥们，个别虽然有向她表示过好感但并没有明确地宣之于口，她根本就没有发现过玩伴与暗恋之间的不同；上了高中向她当面说出“我喜欢你”的也只有吴宴一个，她一开始没有察觉对方的好感、被表白了也没来得及思考怎么拒绝、真正拒绝的过程又被陈熙横插一脚处理得这么简单粗暴，说她到现在仍然是白纸一张也正确。
　　沈曦看过许多外国名著，网络上的言情小说和报刊亭里的期刊漫画也看了不老少，要说对恋爱认知能算经验丰富。但外国文学里对爱情的描写几乎都是热烈的、直白的，爱情来得很快成熟得很快碎裂得也很快，一个人从书本里习得的情感经验用途有多宽泛尚需打个问号，更遑论是与被不同的观念、写作手法和翻译版本一再过滤的外国爱情。至于小说里的仙风道骨和豪门恩怨且不必说，别人的校园里似乎永远存在许多阴暗的恩怨和激烈的冲突，她自觉成长至今从未遇到过，没有相似的经历又哪里来的什么代入感。
　　沈曦的感情直白且浓烈，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一个自由的人必定会是自我的，这便决定了她的心思不够细、对感情的捕捉不够敏锐。她在看旁人的恋爱时或许偶尔有敏锐发现，比如她早前在荀懋和王城还没定下来之前就有大致的猜测，但轮到自己身上还要再套一层“当局者迷”的罩子，堪破的概率就愈发小了。
　　所以沈曦不敢表白，究其根本原因是她不知道陈熙喜不喜欢自己。虽然朋友们已经一再说她和陈熙一看就是一对，不在一起简直天怒人怨，但对沈曦而言她却从未明确地收到过陈熙的喜欢自己的暗示。因为有些好实在太理所当然，且两人简直像双胞胎一样在同样的环境里被一起教养长大，纵然沈曦现在来回想那些以往未曾注意的小细节，仍不敢肯定陈熙对她的感情究竟是姐妹、死党、不存在性别的好基友，还是确确实实喜欢他。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询问，只要当面问上一句“你喜不喜欢我？”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比她一个人闷声不吭气地苦苦思索要好上太多也敞亮太多，但这又是沈曦不敢的事情。她和陈熙的关系太近也太珍贵，容不下一点尴尬或者疏离。如果真的喜欢自然皆大欢喜，要是陈熙真把她当亲人看待她却开口问这样的问题，又叫他怎么回答？
　　沈曦闷头把这个无解的难题憋在心里，想了很久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这种藏起苦恼不向旁人询问的事情沈曦几乎没有做过，这又是她在开窍后做的另一件超出以往习惯的反应。如果沈曦真的跟荀懋、周倩然或者林芳华讨论过，她们一定都会轻而易举地出主意由自己或别人去探听陈熙的口风再回来告诉沈曦，该表白表白、该放弃放弃，一切难题都直接迎刃而解，哪里有她想象得那么纠结复杂，可惜沈曦这回就是钻了牛角尖撞了南墙。
　　不过沈曦的这种纠结心情并没有闷着太久，很快就退居二线不再成为她关注的首要焦点。校运会在11月，之后还没有享受多久快乐的余韵期末考试月便到来了。对于全天下所有学生，平时不好好向学的必然信奉“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兢兢业业刻苦的好学生们自然更不能放过这个冲刺好成绩保底失常发挥的机会。
　　沈曦自从选了文科之后就经常仗着自己有点天赋学得有一搭没一搭的，高兴多学点、不高兴就随手把作业涂完为算，时不时还跟荀懋搭伙上课开小差晚自习看闲书，加上前一段时间排球联赛和校运会彻底瓜分了她的时间让她忙到脚打后脑勺，学习便愈发搁置了，因此哪怕临时捧了一个多月佛祖的臭脚也没给自己的成绩开什么光保什么佑，沈曦拿到期末考试的排名时脸色黑得跟被锅底的陈年老煤灰来回抹了十遍似的。
　　“之前阿熙说是想考S市来着，还跟我说S市无论文理都有很多好学校，地理位置好经济也发达，到时候哪怕不在一个学校也能在一个城市，方便一些。”沈曦气愤地往椅背上一靠，把开学第一天老师发下来的一沓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分析图往桌上一扔，荀懋错觉自己都能看见她头顶上飘着的使劲下雨的小乌云，“就我这个破烂成绩，都不用等到高考，八月份高三一开学直接给我踢出文尖班。”
　　全年级四个尖子班，确实有在高三之前将连续三次考试成绩低于某一水平线的学生转班去普通班的惯例，但荀懋不觉得沈曦的成绩有差到那个份上，而且这种现象在竞争激烈的理尖班比较常见，文尖班却一向不多。
　　今年过年时间早，高二又已经开始抓学习，学校放假后一个多星期就直接春节了，成绩几乎是快开学才出，沈曦此时明显还没有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所以才对荀懋说出这种抱怨。然而沈曦的沮丧是不会持续太久的，她或许不算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但说起行动力她绝对名列前茅：“毛毛，我跟你说，我决定了！我要发奋图强！”
　　荀懋高二上学期期末考的排名也不好，她也想发奋图强，所以当时并不觉得沈曦说这话有什么问题，高二已经过了一半，难道真的要等到高三再努力吗？那哪里来得及？她们俩确实应该改改懒散的老毛病了。但真正等沈曦开始按照一套完整的规划表做起来时，荀懋才知道沈曦的“发奋图强”有多可怕。
　　沈曦一直早上7:00起床、7:15出门去饭堂买早饭、7:20正好能踩着早读铃进班级，现在她6:30便起床，7:00已经在饭堂把饭吃好开始学习了；她原先会跟荀懋结伴去食堂吃午饭和晚饭，如果荀懋有事她便去隔壁班找陈熙，现在沈曦嫌弃吃饭时聊天或者互相等对方吃完很浪费时间，除非在食堂碰见否则再也不找人结伴了，偶尔在食堂碰见一起吃时她吃饱了也不等对面的人，自顾自收拾餐盘便走；沈曦原本中午和晚上回宿舍会跟舍友闲聊一会儿，熄了灯便睡觉，现在13:00熄灯她要学到13：:20、23:00熄灯她要打手电筒学到24:00。
　　除了这些每日生活规律的大变化外，沈曦还在乔俞送给自己的功能机里面下了许多英文有声读物，下午放学在双杠上压腿时便边压边听。由于高二上学期排球联赛结束后她们这些校队队员已经基本处于半退役的状态，练球全靠爱好和自觉，沈曦便把自己只要有空每天都要练球的频率直接压到了每周三次。
　　高二学校已经开始要求学生周五住校，周六中午11:40放学回家、周日下午19:00就要回来参加晚自习，又因为周末时间过短，为了方便家住的太远的同学，学校还开放了周六晚上的留宿报名。沈曦在学校调整作息的基础上把自己的周末时间进一步压缩了，她有时候会一个周末不回家，偶尔忙起来连续两个周末不回家留校自习也是有的。
　　很忙的人因为分不出过多的精力去社交，除了会让旁观者觉得油然而生敬意之外，还会促使他们渐渐疏远。试想，你跟一个人攀谈无谓的闲话时，对方虽然有耐心回答，但很快便重新沉浸在背书和听英语的状态中，这种“打扰人家学习”的感觉会让谈话发起者感到糟糕，久而久之便不跟这位勤奋的同学聊天了。
　　沈曦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社交与以往相比确实有了很大的下滑。她虽然每天都跟荀懋约着去操场上散步压腿，偶尔课间也跟她聊两句天，但荀懋还是听到别的舍友甚至班上同学私下里谈论起沈曦时都讲“曦姐现在变得不太好亲近了”“对啊，她学习那么努力，我都不敢找她聊天，生怕打扰她学习”，她自己也有明显的感受。
　　荀懋对沈曦长期像个被扭紧发条的机器人一样孜孜不倦学习的状态一方面觉得很励志一方面也有些担心，她最早先是在跟王城讨论时讲起这种担忧并让他转告陈熙，很可惜王城特有的言简意赅风格让他将事情简化成了一句“荀懋觉得曦姐最近学习太用功了”，虽然这概括一点错误也没有，但当然不可能让陈熙产生什么危机感。陈熙一直知道沈曦上课开小差的斑斑劣迹，但怎么批评她都当耳旁一阵清风过而无痕，因此听到这样的传话他甚至还挺欣慰于沈曦终于开窍肯上进了，荀懋本打算等的陈熙的干预也就一直没来。
　　过了一两周荀懋发现沈曦一点歇口气的意思也没有，甚至又报名了这周的留宿，想也知道陈熙可能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只得专门找了陈熙一趟。
　　说到沈曦的反常陈熙不可能不想起初三时她的变化，他原本想着才高二下学期按理也没有什么高考危机感，没想到沈曦越长大危机意识越提前，他自己又回去想了几天顺便认真观察了沈曦的新作息和她的新气场，结果下定决心找沈曦谈谈的事还没做，沈曦就先跟他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