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痕中心]野天鹅》Ldz80995

3、第三章

　　＃００３
　　最后一条被单挂好的时候，红先生和张烈早已经离开了。

　　把空荡荡的洗衣篮放回储藏间，月娃揉着发酸的胳膊回到主厅，一边呵欠，一边给自己切了几片面包，配一串烤蘑菇，又从罐子里倒出一杯牛奶，加进去两匙蜂蜜。

　　心不在焉地搅拌牛奶，她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心里却在叹气。

　　月娃会在意红先生会不会魔法，当然是有原因的。

　　尽管这段日子月娃每天都待在城堡里，能见到红先生的次数却很有限，除了早饭和午饭露一下脸，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听张烈先生说，他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修行剑术。而太阳落山以后，则和妮可一起关在房间里，拉紧帘子，不点灯，声息全无。

　　剑士也要控制卡路里吗？

　　最初，月娃对红先生过午不食的行为满心好奇，甚至特地把晚上的菜单换成了烤肉排和蛋奶酥，然而这一人一龙依旧坚守阵营，时间一到必定闭门谢客，雷打不动地窝到第二天清晨才出现。

　　直到前天，月娃没奈何，想借送宵夜的机会，偷偷看一眼入夜的红先生究竟在做什么？

　　良心作证，她只是想看一眼，就一眼而已，可无情的老天丝毫不错漏谴责凡人邪念的机会，哪怕仅仅是来自一个情窦初开的纯洁少女――当她端着餐盘，透过年久失修的锁眼往房内窥视的时候，只瞧见一团异光闪烁的雾气，当中慢慢地、慢慢地化出一个人形，头发长长，翅膀尖尖，香肌雪肤，前凸后翘……

　　完了，路西法要把我的灵魂收走了。险些没摔了盘子，月娃绝望地冒出这个念头。

　　而在她的思维发散开之前，身体已本能做出反应，带着主人干脆利落地闭眼抬头转身迈步，在完全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蹑手蹑脚溜回一楼，在大厅地狱之火般跳跃的油灯中再由脑回路交管，继续她的精神审判。

　　红先生居然在房间摆那样……的召唤阵？

　　可想想他剑不离手的模样，还有对练武的专注……怎么看，他都和魔法师没有关系啊？

　　月娃原本还心怀侥幸，想着一切都是自己干活累了产生幻觉，结果今天和张烈先生一求证，想不到红先生不仅仅是会魔法，水准还非常之高。

　　那，他房间的人影……

　　“中午好啊，月娃小姐！”

　　愉快的问候，中断了月娃的胡思乱想。住在三楼中间的咒术师公山铁和搭档阿寒各自端着午饭，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不介意我们同你坐一块吧？”

　　“当然不会，快请坐。”

　　公山夫妇早年在东部帝国都市大兴城的魔法师培训学院执教，退休后移居到远郊乡村雷夏泽，日子百无聊赖，索性结伴环游大陆。虽然夫妻俩年近七旬，看上去与世无争、只享清福，动起手来却是龙精虎猛。之前魔兽饕餮闯进菜园偷吃马铃薯，月娃束手无策时，路过的夫妻俩联手放咒，毫不留情地把这个不速之客教训得汪汪大哭，一边飞也似的逃回老窝，再也没有露面过。在那之后，阿寒还教会月娃制作一些简易的防御结界，作物惨遭破坏的麻烦一下就少了很多。

　　三人聊了一会儿天气和菜园，又说到最近的热门话题魔界塔。意外地，公山铁表示他们对那里不感兴趣，打算和阿寒游赏完西母峰，就从附近的码头搭船出海去也。

　　“讨伐大魔王？嘿，要是我再年轻个二三十岁，肯定谁也别想抢过我。”

　　“如果你打算去凑凑热闹，我也撑着这把老骨头奉陪就是了。”阿寒说，“不过惩恶扬善这种事情，放手让新一代来做好不好么？”

　　“说得对，老年人就要有老年人的样子，晒晒太阳、旅旅游，等着入土就好了，跟年轻人抢什么风头。”公山铁接茬得十分自然，“再说了，那位魔王大人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平时和人类也算和平共处。我们平白无故的，何苦要去拆他家门呢？”

　　“可是我常听其他人讲，大魔王是个对神州大陆虎视眈眈的野心家，就算现在没有动作，今后迟早会对人类不利的。”月娃说，“那样的话，大家早早把威胁消灭在摇篮里，不是更好吗？”

　　“大魔王是因为做了坏事才被评价成恶人，还是仅仅因为是大魔王，所以就是恶人呢？”如同提点学生一般，阿寒耐心地问。

　　月娃歪了歪脑袋。确实，她只在房客的口耳相传中留下大魔王是个邪恶得无边无际的坏家伙，这样一个印象，至于具体做过什么令人发指的事，好像从来没有人说个所以然。不过，既然大家争相给大魔王找不痛快，想来那位大概率不会是常识所界定的好人。

　　“大魔王不是魔界的统治者吗？要统领其他种族，非得比它们还……唔，凶残才可以吧。”

　　“嗯，不无道理。”

　　公山夫妇并没有反驳，只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极有默契地唱和道：

　　“和月娃小姐说这些似乎有些太早，不过……”

　　“邪恶不会永远都是邪恶，胜过邪恶的也不一定都是正义。”

　　“这是学校和书本不会教你的东西，但确实是真理。”

　　月娃咂摸这几句话许久，还是投降地摇了摇头，“我不太能理解……我太笨了，真对不起。”

　　“没那回事，月娃小姐还年轻啊！不如说，要是月娃小姐现在就想明白了，那才不太好呢。”

　　“或许明天，或许经过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阿寒说，“不着急，就让时间去验证它吧。”

　　“对头，一切都需要时间，正如看人要看后半截。”公山铁说。

　　“这么说，你我都顺利通过了这项考验。”

　　“有惊无险算是一种顺利吧？螺旋式的。”

　　“那么，”像是要让月娃忘记刚才哑谜般的对话，公山铁清清嗓子提议，“在什么都无法预见的此刻，我们为什么不来碰个杯呢？”

　　“牛奶也可以吗？”

　　“月娃小姐也没有嫌弃我们的蔬菜汤呀。”

　　尽管听得云里雾里，月娃仍从善如流地捧起杯子，盛着牛奶和萝卜白菜的陶器们在半空碰出轻快的声响。

　　“为二位今后的旅行。”

　　“也为善良的月娃小姐。”

　　――他房间的人影……就算是用邪法召唤出来的，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沮丧的结论如同盛夏的蚊柱，从吃完午饭，一直到那身熟悉的斗篷再度飘摇着出现，都嘤嘤嗡嗡地在月娃脑海里盘旋。

　　她假装去擦窗户，状似无事发生地给他让道，结果红先生主动开口了。

　　“下午好，月娃小姐。”

　　“啊，下午好，宇文先生。欢迎回来。”

　　是时夕阳余晖自窗玻璃掠过，为这位剑士披上一片划破昏暗的眩目光辉。月娃眯着眼，看到妮可团在兜帽里，随着她的话音迅速溜到红先生肩头，满脸倦意又不失威胁地冲她呲出一排小锯牙。

　　“还有妮可小姐，今天也辛苦啰。”她朝小龙也打了个招呼。

　　“妮可，不要闹。”红先生屈起指，往小龙的脑袋上敲了敲。喳喳叫到半途的妮可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缩回身子，只剩一双玫红色眼睛瞪成铜铃。

　　月娃抿起嘴克制了好一阵才没笑出声，那边又听红先生在说：

　　“张兄托我把这个给你。”

　　他朝她递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马口铁盒。盒面上配色梦幻的包装纸用可爱的字体告诉月娃，这是一盒水果糖。

　　上午和张烈的对话涌进脑海，理智不断提醒她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个总是殷切鼓励自己的大胡子先生。可这一刻，她只全神贯注在铁盒之下厚实有力的右手上，“张兄”两个字无可遏止地自动过滤。

　　――黑魔法就黑魔法吧！有什么关系呢？！

　　月娃窸窸窣窣挤出一声空有嘴型的谢谢，清晰地感到热血从后脖颈游到耳朵尖。接过这份从天而降的礼物时，还慎之又慎地避开了对方干燥的指尖。她一直等红先生载着妮可上楼关门，然后才像旋风般丢了抹布，埋着脸抱紧铁盒冲向房间，连路过的人向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放下窗帘，一切物事都褪色到只剩下轮廓。月娃呆立在地毯上，屏息听着心跳，轻手轻脚地从盒子里摇出一块糖，拈进嘴里。

　　是甜得没有任何死角的荔枝味。她幽幽吁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仿佛下一刻就会两胁生翼、原地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