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各种情劫》月下曇

8、第8章

　　待至潭边，贺子仪二话不说浸入水中刷洗，双生子在冷水潭旁擦洗头脸、衣物，放眼四望乱石，寻找任定方所描述的狭窄石道，石道尚未见，寒森森的冷水潭却有些古怪。
　　「师兄！」
　　贺子仪潜下水一阵后又浮上，已然洗去了大半脓血，却道：「师兄，这潭底似乎有物。」
　　「何物？」
　　「似是死物。我再下去瞧瞧。」
　　他说罢又深吸一口气纵身入水，任有思瞧着不甚放心，朝远远躲开的金猊兽招手：「小猫！」
　　金猊兽靠近潭边，伸出前脚拨了拨水，叫了一声，身子亦往潭里扎去。任无邪见牠如此反应，知水底必有古怪，打量水潭甚深，泅水未必能直入潭底，遂自袖中取出一對碗口大小的金環法寶。
　　此法寶名為「千鈞環」，乃精金鑄造，集千鈞之力於環上，平日裡便是任無邪有時戴著鍛鍊拳腳之力，此他將一環套於足踝，另一環遞予任有思戴上，二人頓時便增了不少重量，旋即縱身入水。
　　水甫浸身，便是一阵寒意刺骨，潭中带着一丝腥浊之气，任无邪踢哥哥一脚，示意他瞧下方一个团朦胧的幽光，正是金猊兽的金鬃发出光芒。
　　两人藉千鈞環之力，沉潭甚快，已赶上了稍早入水的贺子仪。贺子仪一脚勾住石缝，使身子不致于上浮，借着金猊兽的幽光，他朝任无邪比了比下方。
　　任无邪瞇眼细看，落到潭底后双脚触地站直了身子，面色一变。
　　绿莹莹的潭水里，如若暗藏什么凶险的妖物，犹不至于令人如此震惊。双生子扑向潭下石矶之间，似在翻找什么，蓦地任无邪扯出一块陈旧的鹅黄破布，在水中兜了一大把事物，激得潭底一阵泥沙浮起。
　　随后二人一收千鈞環，輕飄飄地上浮，上方贺子仪接应着他俩，三人一齐破水而出。
　　比起方才的恶臭，区区水寒不足为惧，任无邪飞快一甩发梢、鼻尖上的水珠，道：「快上岸瞧瞧。」
　　不知是寒冷或是惊诧，任有思面色白如霜雪，他先一步跃上岸，一抖黄布将潭底数物抖落，落在潭边砾石之上，铮当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布中所裹尽是金银玉饰，二者相碰，声响清脆。鎏金牡丹花钿、翡翠金钏、明珠耳环、双凤翠玉钗、金箔花黄……只看得人眼花撩乱。
　　哗啦啦水声响起，金猊兽浮出潭面，只见牠在水中吃力地拖着沉沉数件华贵的月白罗衫、五彩锦衣，贺子仪一箭步帮着牠拉衣上岸，细看衣物皆尽撕裂破损，四溅的血痕怵目惊心。
　　衣饰委地，佳人玉殒。三人心底由内而外的发冷，更胜水寒。
　　一阵沉默后，任有思才道：「潭底我仔细瞧过了，衣饰之多，竟似四五十人。多半是……妖魔吃人不吐骨头，剩余事物尽数抛在潭底。」
　　任无邪俯身拾起一枚暗绿色花钿。拨开上头附着的绿藻、泥沙，才得露出一雕花──显然事物的主人遭劫已久，妖魔食人非一朝一夕。
　　「不知醉仙楼……」贺子仪看着一地新旧不一的饰物，实难判断。
　　任无邪握紧了那枚花钿，尖端刺得他掌心微微发疼，渗出一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怕，能告诉我们答案的人，已然在此。」
　　他说完右腿一扫，踢起数枚金银钗簪，尽数朝一块灰黑的圆石疾飞而去，那圆石竟似生了眼睛般向右滚动，发出了尖锐的桀桀笑声，避开了发饰的攻击，越滚越快，一路向他们滚来！
　　贺子仪剑指圆石，打算一剑将它劈了开来，圆石却在滚动途中自行裂出一口子，任无邪已知不妙，叫道：「子仪当心！」
　　贺子仪挥剑一斩，圆石迸裂，从中喷出便是那阵诡异的黑风，黑风桀桀怪笑着袭向贺子仪，他赶忙向后一跃，风刃削过他小腿，便硬生生削下一块皮肉。
　　「──！」
　　贺子仪临危不乱，腿上虽滴滴答答淌着血，落地时仍稳稳站定了，挺剑画了一剑圈，护住己身。
　　黑风向前扑了数次，竟屡遭正仪剑圈反弹，一时不能得手。须臾，黑风不再进攻，亦不转向攻击双生子，而是凌空旋起，缓缓在一处耸立的石柱上聚成一个矮小人影。
　　「这是……」
　　先前交战时，黑风凝成的人型面目不清，此刻却是清晰现形。
　　柱上那人貌如六岁小儿，生得直鼻小嘴，一双血红瞳仁，肤色黧黑，身穿暗红交领长衫，双腿悬空一踢一踢，露出下方墨色肥腿裤，歪头天真无邪地冲着他们三人微笑。
　　三人不知此人是何路数，一时皆不开口。见状，童子笑道：「星主知外客来此，命小童前来相迎。」
　　他说话声音甚尖，嘴上自称小童，却更像阎王殿前的小鬼。
　　任有思听他尖锐高亢的声音，便知最初与自己交手大喝「倚多为胜」的即是这童子，只不料他遁入石林后寻了圆石作掩护，借机伤了贺子仪。
　　任无邪淡声问：「见面伤人，这便是葬魂的待客之道？」
　　「不速之客，自然如此。」童子兀自含笑，「况且，玄乌台自诩百年仙府，上了葬魂窟，却不敢自报家门吗？」
　　任有思不与他作口舌之争，俯下身撕了衣角替贺子仪裹伤，金猊兽挨了过来，抖了抖红狮鬃，燃出一团温暖明焰，替他们烘烤湿发及衣物。
　　那童子见着有趣，露齿一笑，这一笑，任无邪看得清清楚楚，他满口尽是尖牙利齿，遂指着一地打捞上来的饰物，问道：「这些衣饰的主人，都去哪了？」
　　小童眼睛咕溜溜地一转：「我只是个低微的粗使小童，问我我也不明白。诸位随我来吧。」
　　他这话说得不尽不实，任无邪挑眉不语，见他轻飘飘跳下石柱，双手一抬抵着石柱，站稳了马步，微一用劲，强风便自他袖口涌了出来，生生将粗短的石柱向右推出一尺，露出一条狭长石道，这便是任定方《石窟记》记载的那条潭旁狭石道。
　　小童又是露齿一笑，双手插在裤兜里，一马当先走领着他们穿过狭长石道。
　　任无邪走在他身后，一路上提防着他忽施偷袭，小童似有所觉，道：「无须惧我，星主吩咐，想瞅一瞅玄乌台双生子，命我不得损伤二位。」
　　任无邪心下雪亮：「难怪他方才只伤子仪。」嘴上说道：「原来如此，我尚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那小童回过头来，前方石道尽头透出些许光亮，使他整张面孔罩在阴影之中，仅一双眼睛、一口白牙在暗中发亮。
　　「我叫童泯。你呢？你是任有思，还是任无邪？」
　　「任无邪正是在下。」
　　童泯嘻嘻一笑：「到啦。」
　　任无邪跟着一脚跨出石道，面前豁然开朗，仰头立见一高大的镜岩孤石，石面光洁白皙，映出四人身影，童泯伸出手一抚镜岩，道：「请。」说完一触石面，石面分为二半开启，原来这镜岩竟是葬魂洞窟的门户。
　　门户一开，便可隐隐约约听见里头飘来丝竹管弦之声，任有思精神一振，只因他在醉仙楼亦曾听过此曲，心脏不禁跳得飞快，慢慢挪步往洞内去。
　　外客入内，窟中岩壁垂挂的火把一一亮起，映得窟中一片敞亮。葬魂窟凿成殿堂之状，前室呈开阔长形，一班醉仙楼掳来的乐伎正奏曲，众女神智迷离，一名灰袍男子立在一旁，手执一根骨笛，搁在唇边吹了两个短促的笛音，便有五名歌姬启齿和乐唱曲，跟着众舞姬涌上前翩翩起舞，只是同样眼神迷茫，不知身在何方，如同牵线魁儡般说不出的古怪。
　　这人相貌平淡无奇，甚至可说是毫不显眼，可笛音却是这般鲜活灵动，可知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他正是姚星主最得力的爪牙──古灭。
　　任无邪暗自点了点数量，殿心翩翩起舞的舞者十人，一旁唱曲的歌姬共五人，奏乐乃是一琴一萧一鼓一筝一琵琶，乐伎共五人，遭掳竟有二十人之多；而古灭仅以一管骨笛，这些天来控制得她们如此听话，除了失神，动作竟与常人无异，表演亦是不减半分风采，实属诡异。
　　领他们进来的童泯冲着古灭一笑，古灭仍是神色木然，双眼只望着殿前一张玉石砌成的交床。
　　任无邪循着他视线看去，见交床上头坐着一名红衣男子，一手支额，垂着眼帘正听曲。
　　男子虽是闭目之姿，犹可见他面如冠玉，剑眉入鬓，貌若二十岁郎君，气宇轩昂。虽是一派放松的模样，却难掩肃杀气势。
　　金猊兽一进前室便瑟瑟颤抖，小脑袋一低，缩小钻进任有思袖内躲避，任有思隔袖轻抚，觉着面对姚星主，自己就像这只小猫，恨不得找地方钻了才好。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贺子仪悄声问。
　　任有思道：「待曲奏罢，见机行事。」
　　彷佛历经无数日夜，这朱弦玉磬之声方歇，这时只见古灭再次吹起骨笛，笛声短促尖锐，那名抚琴身穿蓝色羽裳的娘子忽然站起，脚步虚浮地来到三人面前，放下琴后，神色迷茫地环顾四望，待古灭笛音催动，方缓缓退下。
　　童泯在旁说道：「玄乌台的公子，为我们星主奏一曲吧。」
　　古灭双手抱胸，漠然地开口，声音甚是低沉：「若是琴艺不佳，拿命来抵。」
　　虽猜不透姚星主的路数，任有思却心知无论如何须得救出师弟及醉仙楼娘子，毅然开口道：「星主好雅兴，晚辈献丑了。」
　　他嘴上说得从容，实则内心紧张不已，一正衣衫坐定，拨弦一试，琴音通透圆润，遂按着琴弦，以气运指，甫弹一音，古灭忽然发难，骨笛一掷朝他刺来，在旁的任无邪早有防备，迭影出鞘一格挡，剑刃触笛，竟如砍在岩石上坚硬，迸出一丝火星，古灭冷哼一声，召回骨笛，冷然说道：「不要《流水》。」
　　见对方一不中意便出手，任有思起初道他有意乱自己心神，沉住气息，蓦地想到：「姚星主是何等人物……既要听曲，必有深意。」思量后复换一曲。
　　此次他起音甚是低沉，如幽微泉声。任无邪见古灭不再攻击，遂收剑立在任有思身侧，心道：「姚星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非但要听曲，更要听来意。有思给他奏《风雷引》，若是我，只奏《剑气魂脱》。」
　　随着任有思十指紧弹，弦音一转溜亮幽奇，清越如骤起清风、激响如惊雷落雨，手随音走，重弹贯穿至曲末方休。正是斗然而来，戛然而止。

　　声歇，姚星主果然动了动长睫，睁开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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