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谋》鬼珑凌

14、僵持

　　人类语言功能的启动机制有时候很受所谓“时机”控制。有些话说的时间不同，所带来的结果也不一样，而这种“时机”的把握就非常微妙了。

　　就比如，如果荆柘在严轸刚知道他体检报告的时候说他不想去医院检查这事，绝对是火上浇油，严轸肯定会原地爆炸，两通火并一通直接一起发了，然后就地把他打包送去医院检查，态度强硬完全没得商量。

　　虽然荆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内心里觉得严轸就是会这么干的人。

　　但是倘若换了现在——他们回了涿市，距离严轸得知荆柘体检报告已经过了近一天，他有充分的时间做心理缓冲，情绪也相对稳定，所以现在荆柘委婉的表示他并不想去医院做检查时，严轸的反应应该就没有先前那么剧烈了。

　　很显然，荆柘的分析是正确的。

　　严轸听完荆柘说完，“事实上，我并不想去。”之后停住了脚步，他愣了一下，才像没听明白一样问：“你刚才说什么？”

　　荆柘深吸了口气，明确说：“我不想去医院，不想做检查。”

　　严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但他没有发作，只是语气生硬的问道：“为什么？”

　　“没为什么。”荆柘一撩眼皮，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是不想去。”随即一笑，“我们可以走了吗？”

　　严轸冷冷看着他，没动。

　　“好吧。”荆柘看着他，叹了口气，准备先退一步，“我刚逃命结束平安回来，现在不想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咱能改天再说吗？”

　　严轸：“不能。”

　　唐南和丁淼站旁边，完全不明白这二位一句话就剑拔弩张是个什么情况，但被这种凝重又僵硬的气氛弄得无比难受，总觉得他俩下一刻就能挥拳头互殴，直到一方被另一方武力镇压为止。

　　尤其丁淼从来没见过自家老大对被委托人这种态度，突然感到自己前途很可能会被老大拖累得从此无亮，所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唐南的衣服，企图让沉静稳重的他来当这个和事佬。

　　收到求助信息的唐南干咳了一声，上前拉了一把严轸，“少说两句，荆先生身体不好，先送他回家，检查的事不急。”

　　“你！”严轸回头瞪他，已经被唐南往前拉了几步，远离了战场。

　　丁淼收到唐南递过来的眼色，赶忙上前凑到荆柘身边，笑嘻嘻的对他说：“我们老大急脾气，嗯……”她思索了两秒，找到合适的措辞，“他就是担心你，没别的意思，荆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荆柘成功被她后半句话取悦了，点头“嗯”了一声，“好。”

　　轻描淡写的语气，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甚至还带了些撩拨的意味，丁淼突然感觉自己脸有点发热，再看向荆柘时，正看见他微垂眼眸露出一丝惯性的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活脱脱就是一纨绔，风流都成日常了，但是——真他娘的好帅啊！

　　她居然被电到了！

　　但是为了端住自己严肃冷静的女特卫形象，丁淼低头干咳一声，愣是把自己犹如脱出野马一般的花痴少女心拽了回来，迅速换上了一套沉着专业的皮，对荆柘说：“车停在这边，荆少请跟我来。”

　　不知道自己迷之戳了丁淼萌点的荆柘眼看着她的表情从笑嘻嘻转成面无表情，一瞬间有点怔愣，不太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触了她的霉头，心里顿时有点惴惴。

　　唐南拉着严轸先一步到了停车点。

　　“老严你什么情况？”唐南开了后备箱放行李，“对被委托人什么态度？”

　　“什么什么态度？”严轸义正言辞，“我那是为他考虑。”

　　“为他考虑你也得注意方式。”唐南缓声劝道：“那位是个公子哥，你强迫人家没用，惹急了再投诉你。”

　　投诉他？

　　严轸一挑眉，一句“他敢！”已经涌到了嘴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说，话音一转生生坳成了一句奇形怪状的“哦。”紧跟着后面的“好。”也在不屈不挠的拿音调表示自己的不满。

　　唐南难得见严轸这么听劝，不由有些奇怪，走他跟前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一肃小声问：“不顺利？”

　　严轸呼了口气点点头，“有烟么？”

　　唐南从口袋里套出一包没拆封的扔给他，脸色更难看了。

　　严轸平时不抽烟，只有在心烦或者压力大的时候才会偶尔来一根，也没什么瘾，所以备一包烟不出意外能顶半年。且平时一般任务结束，都是严轸心情最放松的时候，根本不会跟他要烟抽，这次明显是意外。

　　“出什么事儿了？”唐南问。

　　严轸吸了口烟呼出来，感觉胸口没那么憋了，“水有点深。”

　　唐南眉头皱紧。

　　严轸：“具体情况不好判断，但我有种直觉，这任务短期之内完不了。”

　　“什么……”

　　唐南话没问完，后面丁淼已经带着荆柘过来了，他赶紧止住话头，朝荆柘礼貌一笑。

　　严轸没回头，但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样，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地上踩灭，走两步把烟蒂扔进了垃圾桶，回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水货和荆柘坐后座，唐南开车，先送荆柘回家。”

　　荆柘没明白：“水货？”

　　丁淼指了指自己，“淼是三个水，所以……嘻嘻。”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转身欢快的拉开了后座车门，钻了进去，对着严轸一阵抱怨，“老大你别再叫我水货了，小心真变水了拉低咱组作战水平。”

　　“咱组还有下降空间吗？”严轸没好气，“上次评比你不就输了。”

　　“阿西吧，翻轮胎这项目是女生玩的吗？”丁淼忍不住叫嚣，“再说了我跟丽丽是同一公斤级的选手嘛！”

　　严轸振振有词：“不都是女的吗，人丽丽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荆柘表情有点为难，“丽丽是谁？”

　　唐南很冷静的说：“丽丽是其他组的队员，体重一百八。”

　　荆柘：“……”

　　他打量了下丁淼绝对不过百的身板，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严轸，觉得他有病。

　　严轸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扭头看他，发现他还站在车外，顿时忘了别人组的“丽丽”，“你怎么还站着，等着我抱你上车吗？”

　　“不用，谢谢。”荆柘一激灵赶紧上车，盯着严轸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深深有种自己前几天认识的跟这位不是同一人的错觉。

　　唐南根据之前了解的资料，把荆柘送回了家。

　　是一套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两居室，巴洛克风格装修，颜色复古典雅，装饰繁琐雍容，跟严轸想象的荆柘的审美完全不一样。

　　荆柘脱下外套换了鞋，随便一指沙发，“随便坐，你们要喝什么？茶，咖啡还是饮料？”

　　严轸跟在他身后进屋，没吭声。

　　唐南礼貌一笑，“白水就行，不用麻烦。”

　　丁淼表情惊喜地“哇”了一声，站在沙发边上仰着脖子打量四周样式复杂的装饰，“荆少，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个风格。”

　　“很奇怪吗？”荆柘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我是个颜狗，巴洛克风格很漂亮，太多琐碎的东西会让家里显得充实。我爸也喜欢这个风格，稳重又沉静，暖色调会让人的心情变得舒畅，柔软的东西会让人觉得舒适。”

　　严轸默默听着，感觉有点违和。

　　过了一会，荆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上面摆着水果和几瓶果汁，“家里没烧热水，只能先凑合了。”

　　说完他很有主人意识的给他们三位一人递了一瓶饮料招待他们落座，才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问：“所以接下来什么安排？按照常理，现在我人安全了，杀手也抓住了，虽说跑了一个，但应该构不成大威胁，那么我这单生意，应该算是完成了。”

　　他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中心思想提炼就是：我以后爱干嘛干嘛，别管我，谢谢。

　　严轸微微眯眼，有点想打人。

　　唐南按下他就要捏起来的拳头，微笑着说：“荆先生，是这样的，我们执行任务主要依据委托人的委托，由于您是被委托人，所以您暂时没有取消被委托协议的权力。我们具体什么时候解除对您的保护，需要委托人，也就是您的父亲给我们下达指示。不好意思。”

　　荆柘嘴唇微抿，点头：“我明白了。稍等，我打个电话。”说完掏出手机就拨了老娄的电话。

　　严轸在这时冷冷开口：“你父亲正在接受调查，如果你要联系他，完全没有必要，因为……”

　　他话没说完，荆柘听筒里已经传出了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荆柘：“……”

　　严轸朝他一摊手，满脸都是意料之中的无辜。

　　荆柘盯着他眯起眼睛，像是暴怒前的野兽。

　　一直在默默喝果汁的丁淼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氛，求助地看向唐南，然而唐南也无计可施，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声不吭了。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荆柘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问：“那你们希望接下来我怎么配合？”

　　严轸：“明天去医院检查。”

　　荆柘面无表情：“我拒绝。”

　　丁淼默默捧住了心脏。

　　唐南惨不忍睹地扶额：这坎是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