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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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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汹涌的酸楚总算稍微平息之后,无渊慢慢折返。
“他走了?”
一袭天青色旧衫披着霜白月华,恍若融入。
曲典弦。不,似乎不是。
他站在那里,无端让人觉得是另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人,又好像是一个占据典弦躯体的鬼怪——七水还睡着。
“你醒了,正好。”无渊向那人去以一瞥,密音回道,“我要用‘心之所向’,否则去往云阳的路太长,典弦坚持不住。”
那人颔首,不知神色中的踌躇何来,只道:“对不住。”
“不必,你是你,典弦是典弦。是典弦坚持不住而已。本座一向把你们分开看。”无渊明晃晃往他心上捅刀子,“不过典弦的话……本座大概这辈子也听不到他道歉——也没什么可觉得抱歉的。”
昔日仙界帝君乐引,其真名为——曲典弦。
但典弦没有帝君乐引的记忆,所以无渊更乐意将二者分开看。
那人一下子不说话了,失音一般。
“我先送你走,再唤醒七水。”
无渊闭目,回想欲往之处的景色。
“一起吧。”
“一起?”无渊睁眼,似笑非笑,叹道,“你让本座帮你保守秘密,自己却急着揭开吗……”
“我会装得很像。”那人急忙保证。
“随便。后果自负。”无渊道。
虽然如此警告,可无渊却知道根本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后果”。因为七水大概是看不出来的。
嗤笑一声,无渊走动几步,袖手远立。
看着那人把七水挤醒,叽叽喳喳地围着七水说个不停,绕来绕去绊着七水的步子——言行与典弦丝丝合缝。
此刻,无渊也再不能把“你们是两个人”这句话说出口。
无渊望着,月下眸光一顷。
他微提唇角之际,倏忽转身,“走了,去狼山。你们两个,跟着我。”
无论何时,无渊都不会阻止典弦与七水在一起。
千年前,尚在下界时,他要屠戮朱、陈两村的人,在烈焰与阵光的包围下,惟有七水在片刻失神后凝目与他对视说:“还请尊上莫要怪罪。他们惊惶,只因以为修仙是虚幻之事,不曾见过……可我见过。”说着走向火焰最浓烈处,喃喃念了几个字后,纵身扑向火焰,瞬息被吞没。
鬼修之道,杀身明志。
当时的记忆是那样浓烈,以致后来无渊忍不住地反复回想——七水究竟念的什么?
事隔经年后,他才知,那几个字是:曲典弦。
那是数百年前,已飞升魔界后的某日,有一离魂突然闯入无尘域宫,剑指他咽喉。那离魂面上不住淌泪,压抑着呜咽到几乎喘不过气,已那样狼狈,却仍偏执地朝他大喊:“柒水呢?你把柒水还我!你让他出来!我有话想对他说!!!”
那离魂是曲典弦。
一静一动,一内敛一奔放,一成熟一天真……
如叶之阴,如叶之阳,相离相依。
无渊知道。
眼眸一阖一睁。
周遭的景色已然变换。树林消失,身侧陡然现出山体石壁。石壁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光,上面是不知何年何月又是何人留下的狂放字迹,刻痕深深,月光朗照下如被亘古不消的墨写就。
“鬼修之道,杀身明志……没想到还在。”无渊低笑道。
当年所谓“三千鬼修乱世”,除去那些鬼修外,其实唯有五个人知道真相,其中有四个人是真正屠杀了陈家村的仙门修士,后来被鬼修们报复性虐杀而死;而后还余一位,便是谢无渊。
故而众人只以为一干鬼修是受谢无渊指使,才无端杀戮修界的门人宗子,有意寻衅滋事,意图扰乱修界格局。若非后来各鬼修大仇得报,主动归隐,追随无渊修炼,争端大概会在你来我往中不断扩大,直至不可收拾。
但鬼修之名终因此颇受忌惮,众鬼修亦隐而不出,再加上修炼条件特殊,谢无渊恐冥道就此断绝,故而留下包括此遗迹在内的几处石刻。这其中亦有七水的手笔。
此些遗迹,便是他尝试让凡人也能拥有反抗修界之力,所踏出的第一步。
只是现在看来,他当初的手法还是太稚嫩,没有触及问题本质,远不及他最初的妄想。
“哇!无渊快看快看!”典弦忽然指着一处大叫。
“嗯?”无渊顺指望去。
在右侧靠下不起眼的角落里,刻着几排小字,虽然笔画支离又交叉的,但可看得出已经尽力用石头刻得端正了。
——若有命在,他日必将此道流传,是玦拜谢!
一望可见的恭谨,甚至可以想象得出那人一笔一划、认真拜谢的姿态。
名叫“是玦”吗?挺少见的。
“还有一处。”七水忽道。
“还有?!哪里哪里!乐师也要看!”典弦扒着七水的肩拼命往前伸脖子。
真是装得一点也不像,是典弦的话,早就冲过来扒拉了。
无渊微笑默叹,看向七水所指。
那另外一处只刻了两个字——
多谢
“连名字也没留——矜傲狂放之辈。”无渊隐有笑意。
“那你笑什么……”
“想笑啊。”无渊自然答道,并回以诧异眼神——好像在说,蠢、连这都要问吗。
“你、你就笑吧,乐师不理你!”
“这样,本座很开心。”无渊道,“睡吧。天色这么晚也进不了城。”
七水颔首。
“无渊骗人!我们怎么不能进了……”典弦嘟囔道。
无渊但笑而已。
没错,全是借口。区区尘界凡俗之人所居住的城池,如何进不去?
可是惘清在里面。
他不能追得太紧,否则有失于迫人,言行要符合君子之礼,容止要保持潇洒的风度……
虽然思虑繁多,但面对惘清,无渊却是真的没底。
若是恩人,为何抛弃他?
若是仇敌,何不杀了他?
若是、若是……又为何将他们从彼此曾经的轨迹中,挖去得如此彻底?
狼山高耸,其上可俯瞰整座云阳城,此时已是深夜,但云阳兀自灯火璀璨、街线通明……
不知哪盏灯正照耀着他,又是否就近在眼帘之中?
无渊挥开袍袖,席地俯视云阳,暗夜在他千万次的交睫中一帧帧消褪失色。
慢慢到了清晨。
“无、无渊,你醒了吗?”典弦揉着眼睛走过来,“我们、出发……”
无渊起身,对上七水沉默的眉眼,笑道:“我没睡——本来就不用睡。”
然后他冲典弦抬眉,气定神闲道:“本座是封了你们的虚府不错,但这又不代表本座自己的也要封。”
典弦一听,原本迷蒙的表情瞬间碎裂,掉地成渣,眼睛睁得大大的,清醒得不得了!
“无渊太狡猾了!!!”典弦的控诉声震人间。
一声吼完,然后他举起了手,开始在无渊面前不停挥舞,毫无节操地道,“乐师也要!”
“驳回。”无渊断然道,“你看看现在在哪。”
“乐师不认识……”典弦深受打击,双手“啪”地一声拍上双颊。
大概是七水太宠他了,智商比之最初简直日渐下降。
无渊扶额。
他早就没有虚府了。
所谓仙界,自然是仙人居所,断容不下旁门,也因此,天道不会接引魔道与冥道飞升上界。为求前往上界,他剖出体内虚府,化生魔界,自此魔、冥两众才有飞升的机会和在上界的容身之所。
失去虚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几近废人,所以会跟他毫无顾忌地提及虚府的,一定是典弦。
不过典弦回来了就好,对着那人他很难有好脸色。
“啊!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在这里啊!”被无渊提醒,典弦才察觉到换地方了,顿时惊慌,“这里是哪?为什么会这样——无渊、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是啊,我做的好事。”无渊懒洋洋的,“现在我们离云阳很近了。”
“……真的吗?”
无渊毫不犹豫道:“假的。”
“哇——”典弦被气得不轻,便拍拍身边的七水,“你告诉我好不好?”
七水遥遥指向远方繁华的城池,“那里、便是云阳。”
数千年前,此处山水未成灵时,不过有一座小小县城,县城里有一名河道官。
某一天,那位河道官无意间救了一名仙人,仙人为了报答他,决意逗留凡尘,协助他完成治水的功业。
而后泠水治,贯河通,河道官成为一方封疆大吏。仙人飘然离去。
此事亦成了泠水、贯河两岸百姓流传多世的佳话。
真是极早、极早时候的事了。
那时,甚至没有谢无渊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