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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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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始影死了。
她走的时候,已经是个光头,皮肤蜡黄,两颊微微凹陷,再看不出一丝精神气。
如果积极的配合治疗,保持健康心态,她还能多活个三年五年。
医生说她有很大的心理压力,这无法避免地加重了她的病情,甚至于已经处在一个临界值,掌握了她的生死。
哪怕冯禺中和她的家人一直安慰她,询问她,鼓励她,都不能使她真正拾回希望。
蒋始影每天写一封遗书,写完就把前一天的烧掉,被护士发现并且明令禁止后,她便选择更麻烦一点儿的方式——撕掉它,撕得很碎很碎,而每当这时,她就有十足的耐心。
她的最后一份遗书写着——我发现我更爱自己,所以,叫我自私吧。
*
彼时,景郁和卿冬徘徊在章阳阳母亲葬礼场馆的门口。
这场葬礼是那位邻居和郑含秀合办的,
郑含秀看见他们走进来时,眼里重新蓄满了泪水。她蹲在地上,黑色的风衣完完全全的裹住了她日趋瘦小的身体。
景郁也蹲了下来,想说点什么,又怕句句是错。
“我好难过啊。”郑含秀的声音哑了,她的嗓子干得很疼,但这样才能让她感觉到活着,是痛苦的活着。
“我好难过啊。”
卿冬递出几张纸巾,等郑含秀接过,他便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郑含秀的手机响了一下,她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脚,道:“我家里人来了,我去接他们。”
郑含秀瞒着他们,还是同伴看不下去了,偷偷告诉了她家人。
“章阳阳说,”卿冬顿了顿,“他见你的第一面是在剧院。他说看见你跳了一支舞,却听见了你在哭。”
“……谢谢,我还以为,那天是他第一次看到我哭呢。”郑含秀拨了拨头发,“我还想,给他的最后一面,居然是这么不好的印象。”
她深吸一口气:“我走了。”
去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景郁抓了抓头发,动作太大,让蹲着的姿势失了平衡而跌在了地上。
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出声的邻居问他有没有摔疼。
“没有,我没事。”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愿意来看她的人这么少。”
邻居在这坐了一天了,总要向门口看看有没有人来。
“可是人这一生,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子,才不会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谈呢?”
“我们改变不了别人,改变不了世界,在无奈中无奈,只好比划着,往自己身上来几笔。”
“我们也没想到,这几笔,能够那么深刻。”
邻居仰头看看天花板,再看看遗照。他闭上眼睛,看到了过去。
*
景郁和卿冬从场馆出来就收到了冯禺中的邀请——邀请他们出席蒋始影的葬礼。
景郁问卿冬:“现在不是春天吗?”
“难道它还没有来?”
“它为什么不来?”
卿冬摇摇头,牵住他的手,道:“也许是在偷懒,醒晚了。”
“你还记得那两个精灵的故事吗?那是我小时候养母给我讲的,她还没讲完我就睡着了,所以没听到结局。”
“记得。你说他们跑啊跑啊跑……他们跑出去了吗?”
“不知道。但是,他们始终在一起不是吗?”
“是的,他们始终在一起。”景郁点点头,道:“这就够了。”
*
卿冬变了一点,埋在他眼里的不再是过多的困惑,准确的说,脑子里的逻辑被换了一遭。也就是逐渐能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
景郁问他是不是记起了什么,卿冬说慢慢的可以想起之前的事,但那毕竟是小时候,记起来的人和事都比较模糊。
“会觉得不适应吗?”
“还好,我在消化它。”
有一次卿冬梦见了导致他排斥记忆的那场发烧。
滚烫的呼吸,无力嘶哑地求助,绵软的脚步,和打在身上响在耳边的爆炸。尖锐的嘲笑和稚嫩的咒骂无时无刻不在围绕,密不透风。
“你的爸爸妈妈是被炸死的,扫把星活该!”
接着黑色笼罩下来,他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闻不到,直到一刹白光照进来,两双手伸进来把他拉了出去。
睁眼,他回到了爸爸妈妈的怀里——是温暖的地方。
“孩子,辛苦你了。”
“你们来接我了?”
他们温和地笑着,抚摸他的背脊,吻过他的眼睛,然后把他放下,告诉他——走吧。
白光或是收缩,或是伸长,卿冬漫无边际地走,却不像被困在山里时那样迷茫。
他始终坚定,始终没有回头。
等他醒过来,景郁正站在凳子上,扒拉着他的床的围杆,小心触了触他的眼角,道:“别哭。”
耳背有点凉,卿冬摸了摸,湿的。
*
《多少》获得了二等奖,卿冬要了纸质版的证书,这几天会邮寄过来,但因为他们要去潘市,所以请左教授代收。
肖商霖恭喜了卿冬,并建议他注册一个微博账号,把《多少》上传上去,也遗憾的表示自己现在人在国外,不能跟他们见面。
景郁帮卿冬注册了,在发布《多少》的文案上写了——XX杯全国青年组比赛二等奖作品。
这个比赛还算出名,浏览量增得很快,也有几条评论问是不是本人的作品,问女主是谁。
景郁回复了几个,接着得寸进尺地冲卿冬嚷嚷:“我都快变成你的经纪人了,谈谈工资吧。”
卿冬点了点他的脖子,道:“没有。”
“啧。”
“我不要经纪人,我要我的编剧。”
景郁拽住他的衣角,道:“你的嘴巴越来越不老实了。”
“你说的对。”
*
郑含秀接了家人没几天,就来把章阳阳的东西全收走了。
先前章阳阳母亲在,她认为他的母亲更有权利做这件事。可她不知道,章阳阳母亲从来没有踏进过他们学校一步,也不会去收第二遍遗物了。
郑含秀来的时候有一位男士陪着她,除了刚见面向他们问好,他就没再说过话,默默地帮郑含秀收拾。
看着他们倒腾了一番走掉,景郁低了低头,那块空床位空的让人心烦。
“我们也走吧。”
他们出发去潘市去。
时间有点急,他们坐的飞机,到了以后在接机口见到了邹律。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邹律在前边领路,她的精神状态挺不错。
“商霖跟我说了你们要来,我说要给你们接机,当作惊喜。他就问到了你们来的时间。”
景郁笑了笑,道:“怪不得给你发消息都不回。”
“毕竟是惊喜。”
确认他们没有提前订酒店,邹律为他们安排起来,其实她没有住过本地的酒店,在app上随便选了一个档次还行的。
“我还不知道你们来干什么,重游一遍 ?”
“不是。上次那个姓蒋的姐姐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得了癌症,去世了。”景郁发现,这样一件悲伤的事儿,居然几个字就能概括完。怎么说呢,仿佛显得他没多在乎一样。就是把事儿当事儿。
景郁想补充点什么,邹律先道:“理解。”
卿冬打开手机相册,问景郁:“飞机上我拍了点照片,要看吗?”
景郁在飞机上睡着了,什么也没看到。
“这朵云离我们好近——我们都到云上了!”
城市缩得好小好小,棉花糖一样的云朵腾在空中,和蓝天同行。
更远的地方,是太阳乍现的地平线。
“有机会我们去跳伞吧。”
“好。”
邹律说他们这里的郊区就有跳伞的地方。
三人在酒店里点了外卖吃,邹律还有课,吃完就回去了。
景郁吃饱喝足,懒懒地躺在床上。
“你说天台能上吗?”
“……你还是喝一杯板蓝根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葬礼他们错过了,今天下午是去下葬。
蒋始影的遗体火化了,只剩一盒骨灰。
人们都说一个婴儿的诞生是伟大的,那故事结尾的这么一盒骨灰呢?手那么一颠,就全撒了。
墓地在郊区,邹律说的跳伞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有人戏称为“一条龙服务”。
那口棺材一点儿一点儿被土掩埋,坟头一点儿一点儿高起来。
冯禺中把几粒种子埋到坟头里,他说是蒋始影最喜欢的花儿。
墓碑立在坟前,刻着鲜红的——亡妻蒋始影。
好像结束了,又好像还没有。
景郁放上几张明信片,说请她去旅游。
卿冬放上一副耳机,说请她听听音乐。
回市区前,蒋始影的弟弟蒋琯朗追过来送了送他们。
“谢谢你们的礼物,不留下来吃一顿饭吗?”
“你们已经很累了。”
“……谢谢。”
景郁在车上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发呆,好一会儿觉得风吹得眼睛疼了,把头扭回来。
“你怎么想到送她一副耳机?”
“除了手机和房卡以外,”卿冬把手机拿出来,“我只带了一副耳机。”
景郁好笑,“那几张明信片本来就有你的一份了。”
“这样啊。”
“没事,她可能故意的,想听了。”
卿冬赞同了一句。
连续的几场葬礼,过于耗费心神,也容易让人想很多。
既然最后都只是深埋于地下,我们何必走这么一遭?
我们能留下什么,我们能带走什么?
但仅仅是想想罢了,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风扇曾咿呀咿呀地转啊,空调曾呼呲呼呲地吹啊,妈妈曾讲过枕边故事,爸爸曾带我去过游乐园。
为了准备小桥流水,又有几只新燕悄悄把偷懒的春从被窝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