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笺小字

2、001 重生

　　陈远费劲的咽了下口水，眼神有点茫然的看着爸爸和爷爷。
　　“你怎么起来了？要喝水吗？”爸爸打量着陈远，先开了口。
　　陈远把头扬起来一些，发觉自己和爸爸的身高差又回到了十二年前他记忆中那个状态。
　　他个子变矮了，十几岁时的他，的确是没有身材魁梧的爸爸高，就像眼前这样。
　　爸爸永远停留在了十二年前那个样子，而陈远自己，早已经长成一米八三的挺拔身材，他很好的遗传了爸爸的身高基因。
　　脑子里还是很混乱。
　　可陈远又很清楚，被自己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正一点点儿的被释放出来，完全不受他的主观控制。
　　眼前所见，也肯定不是梦境。
　　陈远没回答，爸爸也没再说话，眼神往身边瞧了瞧。
　　“小远，咋不说话呢，睡迷糊了吧……”站在爸爸身边的爷爷，已经边说边朝陈远走了过来，他还是陈远记忆中那副疼爱孙子超过一切的模样。
　　陈远舔了舔嘴唇，怔然看着爷爷的眼神，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他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时的情景，那是在十二年前的法庭上。
　　听完自己被判处死刑的宣判后，爷爷浑浊无神的目光在法庭上寻找着孙子的身影，可陈远却躲开了和爷爷对视的最后机会，只是匆忙的瞥了一眼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法庭。
　　没想到还会有机会再和爷爷见面，陈远的眼角发酸热了起来。
　　“小远……”爷爷又叫了陈远一下。
　　陈远下意识低声答应了一声，十年前那段黑暗的回忆汹涌而来，那时候他并不清楚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着什么，更没想到还有重生回到过去的机会。
　　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位至亲之人，再过几个月后就会和妈妈一样，从陈远的人生里消失掉。
　　想到妈妈，陈远忽然就下意识脱口问了出来，他仰头看向爸爸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妈呢……”
　　爷爷停下了脚步，佝着腰站在了陈远和爸爸之间。
　　陈远这才注意到，爷爷手里正拿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子，听到陈远问的话之后，爷爷松了手，塑料袋子窸窣响着落在了地板上。
　　好多冷汗，顺着回到少年状态的陈远后脖子往下流。
　　他想起这种黑色塑料袋子家里可不止一个，它们装得满满后，被爸爸从家里开车全都运走了……
　　那个时间他记得特别特别清楚，2000年4月18号的凌晨，六点十七分。
　　陈远朝客厅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那上面显示的时间，就是2000年的4月18号，现在的具体时间是凌晨五点多，距离那个时间没多远了。
　　他正准备继续说话，卫生间紧闭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颗女人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是家里雇的保姆，五十岁的邵贵芳。妈妈让陈远称呼她邵姨，她来家里一年多了，做饭的口味陈远很喜欢，尤其是红烧肉。
　　陈远害怕的那种剁东西的声音，就是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的。
　　“垃圾袋呢！怎么不拿进来……”她把头从卫生间门里探出来，刻意压低说话声冲爸爸和爷爷正问着，猛然间发现客厅里多出来的陈远后，声音便戛然而止。
　　在陈远关于十二年前这个凌晨的记忆中，其实并没有眼前这一幕，可对于重生的陈远来说，即便剧情有了不同，但他知道结局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因为那令他恐惧的剁东西的声音，已经出现了。
　　陈远下意识握紧了双手，瞪着卫生间门口的那张脸，无力的痛苦感笼罩着少年陈远。
　　他在心里问自己，既然给了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那干嘛不让自己回来的时间再早点呢，为什么要是现在？
　　要是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刻呢……这样的重生，意义何在？
　　爷爷粗糙的大手已经伸过来拉住了陈远的胳膊，“小远，跟爷爷回房间。”陈远感觉到，爷爷总是热乎乎的手，这时候却变得那么凉，就像是刚刚在冰水里浸泡过。
　　陈远跟着爷爷往自己卧室里走，进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眼爸爸，看见爸爸手里拿着好几个黑色塑料袋子，正往卫生间门口走过去。
　　爷爷把门关上，看着坐到床边上的陈远，他后背倚着门，像是为了防止孙子再次走出去。
　　陈远费了点力气才张开嘴，看着爷爷问：“我妈呢？睡觉前我听到你们吵架来着，我妈呢……”
　　在他的记忆里，十二年前自己过完十四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已经回房间躺下睡觉后，忽然就听见妈妈和爸爸还有爷爷像是在说什么事情，没多久他们就吵了起来。
　　很快，陈远依稀还听到了保姆邵贵芳也在说话，妈妈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听得出妈妈语气挺激动。
　　对于这种早就习以为常的居家常态，陈远选择用被子蒙住头没心没肺的继续睡觉，他多少有点别扭的闭紧了眼睛，在温暖的被窝里自嘲的笑了笑。
　　没多久之前，他许的十四岁生日愿望就是希望家人以后能少吵点架，结果这才没多久就证明他的愿望算是白许了。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事实是，他的生日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因为至此之后，他再也没见到自己的妈妈，家里也再没了争吵和打架，他所有的血缘至亲都会在不久之后全部去了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他一个人，继续活着，家里再没了争吵声。
　　也因为这样，陈远从十四岁之后，生活里便再也没了过生日这一项。
　　“小远，你妈和你爸又吵架啦，你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她在你起来之前出去了，你别多想，一吵架生气你妈不就这样往外跑，也不管是啥时间！等天亮了你妈回家了就没事了，你赶紧再睡会儿吧，还得早起上学呢。”
　　陈远的思绪，被爷爷的回答打断。
　　爷爷身后，响起了敲门声。陈远看着爷爷把门打开，门外伸进来一只手，递了一杯水到爷爷手里。
　　这杯水很快就送到了陈远手上，爷爷依旧目光慈爱的看着他，“小远，今晚过生日吃太多甜的才渴醒的吧，喝口水赶紧睡吧。”
　　陈远握着水杯，低头看着杯里的白开水。
　　这一幕和重生前的记忆重合上了，陈远记得十二年前自己喝了爷爷给他的这杯水之后，睡的很沉很沉，第二天上学少有的迟到了。
　　“快喝啊，喝完赶紧躺下。”爷爷催促起来。
　　陈远暗暗咬牙，几秒种后还是把杯里的水喝的一干二净……
　　——
　　重生后的第一个早晨。
　　陈远八点多才睁开眼睛再次醒过来，起来后他觉得自己心里堵着不舒服，赶紧开门出去，习惯性的冲着客厅里叫了句妈妈，回应他的是爷爷房间里探出来的女人脑袋，紧跟着爷爷也从屋门口走了出来。
　　保姆邵贵芳，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陈远看到从爷爷房间里走出来了。
　　“你妈直接上货去了，我早上去店里看见她了，你妈还让我告诉你，说这周末她会直接去学校接你回家，让你在宿舍等着……”保姆邵贵芳满脸堆笑的看着陈远说道。
　　陈远听了这话，脑子里才反应过来，他差点忘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是住校的，只有周末才会回到家里。今天是周一，他下一次回到这个家里要五天以后了。
　　他记得，五天之后，他并没等到去学校接他回家的妈妈，等来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刑警。
　　“我爸呢……”陈远记忆中明明知道爸爸在这个时间里做了什么，可还是不甘心的去问爷爷，心里不抱希望的希望着，也许重生后事情真的变了呢，只是他还没发现。
　　“你爸也去开店了啊，你赶紧洗脸吧，上学肯定晚了，你爸打电话给你请假了……”爷爷避开陈远的注视，催着孙子抓紧时间。
　　原来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十二年前一样。
　　匆忙洗漱后，陈远往学校赶去。
　　隔了十二年，他还是能准确地找到去学校的路线。等他跑到学校大门口对面站住时，眼前熟悉的场景让陈远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在梦里。
　　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还在。
　　陈远想起来，五天后没等到妈妈的那个周末傍晚，自己就是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年轻的刑警哥哥。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站在梧桐树荫下，夕阳最后一缕残光就落在他的脚边上。
　　年轻的刑警哥哥表情淡淡的看着少年陈远，自我介绍起来，“同学你是陈远吧，我是万回市公安局的刑警，我叫杭宗遇……”
　　陈远嘴角抖了抖。
　　他和十二年后因公殉职的杭队长初遇，就是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