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笺小字

3、002 梧桐树下

　　初三一班的教室里。
　　陈远听着英语老师叽里呱啦的声音，几乎一直处于出神状态。

　　他有些心绪复杂的正在思考着一个重要问题——自己重生了，那五天后还能像记忆里那样，再次见到那位刑警哥哥吗？
　　一点期待失而复得的窃喜并没维持太久，陈远的思绪很快就又被昨夜家里发生的一切取代了。尽管他已经知道妈妈出了什么事，可剧透之后再次经历这场悲剧，陈远还是没能做好足够的心里建设。
　　那个秘密还在，对妈妈的愧疚负罪感也丝毫没有减少。重生带给他的，似乎只是又一次失去妈妈的机会。
　　注定会失去的，无法挽回。

　　“陈远！”
　　回忆被突兀出现的中文打断，陈远应声看向喊他的人，是自己的班主任正在上课的女英语老师。
　　好多双目光都盯着站起来的陈远。
　　班主任切换回鸟语状态，表情严肃的看着陈远，问了一段话。
　　陈远在十二年后英语早就过了六级，还出国去交换学习了一年，口语也还算不错。现在他歪头看着自己还是三十几岁年轻模样的班主任，想着重生前的那个春节去看望这位退休的班主任，心里那份不踏实的虚空感又多了几分。
　　恍如隔世。
　　似乎过去的一切都没改变，这么说的话……那个人也一定会重新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陈远想着，开口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了班主任刚才的提问。
　　原本准备看热闹的同学们，发出一些意外的低声议论，班主任老师的脸色也意外的变了变。在女老师的印象里，班里最漂亮的男学生陈远，英语可一直是他最大的瘸腿科目，今天这是怎么了。
　　下课后，陈远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临近中考的关键时刻，班主任老师问了陈远今天早上为什么会迟到，陈远被她问的稍微一愣神。
　　要怎么回答老师。
　　总不能告诉她实情吧，告诉她自己其实昨夜才从十二年后重生过来，告诉她自己的家里昨晚发生了什么……陈远看着女班主任关切的目光，最后露出了很好看的笑容，眼角眉梢瞬间都挂上了明朗活泼的色彩。
　　“昨天是我生日，爸爸妈妈陪着我，给我办了生日会，玩的兴奋了就躺下好半天都睡不着，早上就起来晚了……我爸，”陈远提到爸爸陈平恩，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啊，是呀，你爸爸早上给我打电话给你请假的时候，是这么说的……”班主任并没感觉到陈远说不下去的真正原因，她盯着陈远笑起来很有吸引力的眉眼，没多想。
　　只不过，寥寥几句对话再加上今天课堂上陈远的表现，班主任总觉得这个帅气少年，似乎哪里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
　　此刻这个外表十四岁的少年身体里，活着的却是一个已经二十六岁的年轻法医。

　　感觉陈远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班主任老师接着说，“陈远，马上就要中考了，老师相信你只要能塌下心来最后冲刺，一定会考上实验高中的，之前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要有心理负担影响学习状态……”
　　陈远觉得嗓子眼干得有些发痒，轻轻咳嗽了一下，目光正好跟班主任温和期许的眼神碰在一起。
　　“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班主任点点头，犹疑了一下试探着又问，“最近和妈妈怎么样了，刚才听你说昨天过生日是爸爸妈妈一起给你过的，看来是没事了。”
　　陈远浓黑的眉毛微不可察的抖了抖，他低下点头避开了班主任的目光，含糊的嗯了一声。
　　——
　　之后几天的初中生生活，陈远还算挺顺利的熬了过来，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周五的傍晚。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也没停。
　　陈远一个人安静的站在校门里一处能避雨的地方，他盯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同学和老师，等待着明知不可能出现的妈妈来学校接他回家。
　　这一周的五天里，爷爷依旧每天都会呼一下陈远的传呼机。
　　传呼机这种十二年后早已经销声匿迹的通讯工具，在2000年那个手机还属于奢侈品的时代，可还是占据主流地位的。
　　家境不错的陈远，是同学里最早拥有这物件的几个家伙之一，尽管学校不允许学生带传呼机，可他还是暗度陈仓一直在用。
　　给爷爷回电话时，陈远没提起妈妈半个字，爷爷也没主动说，就好像妈妈这个人压根不存在似的。
　　就在刚才，陈远再一次给爷爷回了电话，爷爷也没提起今天妈妈会来学校接陈远回家过周末的事儿，只说外面下雨让陈远在学校等着，爸爸会开车过来接他。
　　陈远什么都没问，只回答说知道了。
　　说实话，陈远并不太想看见爸爸陈平恩，尤其是坐进他开的那辆轿车里就更不想。
　　他没办法忘掉，爸爸那辆2000年时在万回市算得上高端的私家车里，后来被警方取证时发现的那些痕迹……
　　残留下来没处理干净的极为细碎的人体组织残留，几处血迹，那股子浓浓的84消毒液的味道。
　　陈远把抱住胸前书包的双手紧了紧，自己做了法医后早已习惯了面对这些相似的场面，比爸爸车里更加血腥可怕千百倍的案发现场也不知出过了多少次，可他现在被自己的少年身体包裹着重生，想到坐在爸爸车里的感觉却还是透骨的恐惧起来。
　　慢慢闭上自己漂亮清澈的眼睛，陈远希望自己能马上失忆就好了，他多想忘掉一切彻底干净的重生一次。
　　真正的一切重来，该有多好。
　　雨点突然就变大了，噼里啪啦的从空中砸下来，陈远的目光朝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瞧过去。
　　树底下空空的，并没出现他期待的那个身影。
　　陈远心里泛起空落落的难过时，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驶入了他的视线里，很快就停在了梧桐树旁的路边上。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下了车，他手里撑了一把伞，很快走到车后门那里伸手开了车门，陈远隐约看见一个年纪不小的老者也从车里下来。
　　穿制服的男人，整张脸都遮在了手上那把黑伞之下，陈远看着他扶着那位老者慢慢朝学校大门口走过来后，目光渐渐跟着滞住了。
　　看不到具体样貌，可单单看着那个熟悉的走路姿势，陈远已经认出了他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