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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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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暮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书,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反倒是南安先开的口。
“说起来,这本书我借了也一直都没看。”南安说,“反倒是被你先发现了。”
“我……”沈朝暮的声音有点沙哑。
南安却没听他讲,“你想好了,今天你所做的所有表态都要先想过了、想好了。”
“我也不是在威胁你,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既然你现在知道了,做决定就是避免不了的。”南安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年岁,你可想好了。”
“一定要做决定吗?”沈朝暮说,“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装得了一天两天,你装得了一辈子吗?”南安说,“如果你做得到的话,当年你就不会自己逃到六旬。”
沈朝暮捏着书的手指泛起白。“当年”两字说起来容易,真的想起来却是难捱。南安倒也不是故意揭沈朝暮的伤疤,只是有些事,再不说可就晚了。
当年。对于沈朝暮来说,实在是过于残酷。
年岁来到沈家的第二年冬天,沈朝暮十四岁的时候,他失去了至亲。
洛烟去世了。
这么多年来,洛烟的情况也是时好时坏。但是年岁来到家里后,洛烟真的好了许多。她很喜欢年岁,有时候可以和年岁聊上一整个下午,眉眼温柔,弥补了年岁对母亲所有的缺失。但是天命难违,洛烟在那个冬天就这样悄悄走了。
现如今的沈朝暮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的感受了,每年洛烟的忌日那天,沈朝暮也只能记起那天昏暗的天色。
他们四个人站在病房外,然后医生走出来让他们去见洛烟最后一眼。他们走了进去,看见洛烟躺在床上,当真像是一缕烟,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小岁,你是个好孩子,特别可爱,多笑笑就更可爱了,以后也要经常笑,”洛烟说,“也要记得帮阿姨管好沈朝暮,他特混。”
此时洛烟好像除了脸色苍白,也没有多少要离去的征兆,说话仍是温温柔柔的,眉目间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阿珏,你啊,多爱惜自己,沈酌事事要你操心,你不能只管他不管你自己啊。”
病房里的光不是很亮,像是为了洛烟特地调的合适的亮度。
“我想和沈酌还有沈朝暮待一会儿。”洛烟朝着周珏和年岁露出很温柔的笑。
其实年岁还想牵一牵洛烟的手,但他还是离开了病房。从没有那么一刻让他觉得这是一个永远分别的时刻。但是在他跨出病房那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时间呼啸而退的声音,仿佛汽鸣声,又有点像风刮过耳边的声音。那是年岁第一次那么难过,比活在张灵则的阴影里的那段时间里的任何一刻都要难过。
走廊惨白的灯打在周珏身上,他好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过,只有眼角处一直泛着红。
许久之后,周珏突然说话,“我愧对她。”
年岁不解地转头看周珏,发现周珏没有看着自己,也没有看着病房,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狭窄的世界。周珏其实并没有倾诉的欲望,只是有些话憋得太久,他总要说出那么一两句。但也只是一两句。
周珏不再说话,年岁什么也没听懂。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年岁知道周珏和沈酌在一起时,他才明白周珏此时说的“愧对”是什么意思——就算他从没有和沈酌坦白的意思,可只要他爱沈酌,他就对不起洛烟,对不起洛烟的情意。很长一段时间里,年岁也会想,周珏当时到底难不难过呢,毕竟周珏看起来一直是飒意轻佻的模样。后来年岁才想明白,周珏是难过的,正因为难过,才会对自己没有全心全意待洛烟而愧疚。周珏一直觉得洛烟值得最好的,最好的人,最好的爱。
病房里的洛烟看着沈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爱意,晃一晃便能泛起涟漪。
“我知道你不爱我,但多年来你处处照顾,我很是感激。我拖着病体,虽说也没给你带来多少麻烦,但到底还是劳你照顾了。”洛烟笑,她本来便是门阀士族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话里其实总免不了一些文绉绉的词。
“不会,你很好。”沈酌说。
洛烟似乎又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那句“但是你不爱我”到底没有说出口,她一生温柔贤淑,给不得沈酌一点难堪与为难。
“沈朝暮,照顾好自己,别欺负小岁。知道没?”洛烟看向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朝暮。
“还有,日后你爸爸爱上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要闹脾气。”洛烟声音温柔,“不然我会难过。”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沈朝暮在日后不敢因为沈酌和周珏在一起这件事闹过一次。其实他当然知道无论他做什么,洛烟都不会知道。但是这是洛烟的遗愿,他舍不得让洛烟难过。
洛烟活着,是沈朝暮的念想。洛烟去世,就是生生从沈朝暮心上挖走了一块肉。没有人能知道沈朝暮有多疼,就像没有人理解为何洛烟到最后嘴边挂着的还是沈酌。
医生说洛烟走的时候还算安详,只简单地劝慰几句便离开了。沈朝暮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了起来,两天没有出过房门。他像是缓了很久,好像终于恢复过来,又好像没有。只是沈朝暮笑起来没有以前那么轻松。
两天里,沈朝暮没有和年岁说过一句话。他一个人吞下了所有的痛苦,未曾说过痛,也未曾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朝暮在逐渐好转时,他选择了离开。当痛苦累加到一定程度时,沈朝暮已经无法在这个熟悉的城市生活下去。他一路南下到了六旬,离开了东阳,也离开了年岁。
南安随便点了一杯咖啡,沈朝暮看了眼后说:“这个咖啡比较苦,你应该不会喜欢的。”
南安愣了愣,笑着说:“没事,我本来也不喜欢咖啡,只是觉得手里有点空而已。”
沈朝暮点点头,他也不知道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似乎所有事情都说来话长。
咖啡很快就被端上来了,南安拿了一支汤匙就开始搅和,果然只是手里缺了点东西。
“你就是手欠。”沈朝暮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南安瞪了沈朝暮一眼,“行了,想你也知道你不知道要说什么,那我就随便说说吧。”
沈朝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我很早就知道你,”南安说,“你初三转来七班,我就听说七班多了个长得不错、成绩不错、打篮球也很厉害的人。那个时候也被哪个谁拉去过球场看你打球,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为什么你总是不笑呢。进球也不笑,没进球也没什么反应。我就想你会不会是经历了很难过的事情,所以一直都笑不出来,哪怕是伤口已经愈合了,你也笑不出来。”
“就想,你好奇怪啊,又忍不住去猜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你这么难过。所以我初三的时候会经常去球场看你打球。知道你周一和周三的时候会在露天篮球场,周四的时候会在体育馆。后来也知道你周四中午和周五晚上会去校门口的那家面馆,每次都是点一碗半的面。一开始老板还会很无奈,后面因为你是常客,就给你破例了。”
“仔细观察半个学期之后,我发现你打球的时候总不带水。我发现了,当然其他女生也发现了。所以后面经常有人给你送水。但你每次都拒绝了,感觉后期你都不耐烦了,但你还是不记得拿水。我那个时候就想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借此来表现自己的受欢迎。”
“但是后面突然想到,其实你是不是就真的是不记得带水——因为以前一直有人给你带水。再联想一下吃面的事情,为什么一定是要吃一碗半的面?会不会是因为以前总是有人和你一起吃饭,所以你习惯了吃掉对方吃不完的。”
南安讲得有点渴,下意识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被苦得皱了整张脸。沈朝暮沉浸在南安说的往事里,愣是没反应过来去拦她。南安抢过沈朝暮没来得及喝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后才觉得嘴里的苦味被稍稍冲淡了。沈朝暮见状有点想吐槽她,又觉得她这样子实在是过于搞笑。
“后来,在六旬中学,我认识了年岁。起初也没发现什么,直到分班那天,你们在走廊上偶遇。年岁的反应太奇怪了,你也是。我观察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那种表情。所以其实我当时就已经认出你了,但后来和年岁的交谈里,我没敢说什么。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我今天说的这些。”南安接着说。
“在那一天,我就知道年岁喜欢你。我也直接和年岁点明了,年岁的反应证实了我的想法。该怎么说呢,我认识年岁的时间不长,就短短两个月。但是我俩关系很好,你肯定也能看得出来。我那时候还很奇怪,为什么我一见年岁就觉得感觉特别熟悉。后来就明白了,因为年岁跟你感觉太像了。”
“那种经历过太多太多事情的感觉,就很像。”南安笑,“其实本来是想和年岁说你初三的时候的事情的,想告诉你应该是喜欢他的。结果那会儿发现了,你喜欢上了颜北。我就想可能是自己判断失误了。当然后来也知道你为什么喜欢颜北,也猜到其实你对颜北更多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但是,年岁知道你喜欢颜北。”
“很多事情就不能说了。”南安说。
“我对颜北?”沈朝暮实在是不解,“照你的说法,我那时候并不是喜欢颜北,只是将遇到了同类人的欣喜误以为是喜欢。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小岁呢?你不是也说我和他的感觉很像吗?我和小岁不也算同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