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乌斯的魔王》松风葵

2、淤青 梦里的人，

　　近代史考试试题最后的两大大题是论述题。
　　林朝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停笔的时候手有些酸。他盖上笔帽，甩了甩手，疲倦地呼出了一口气。他从试卷中抬头，不经意间看见第二排座位的正中间，有一个同学的颈后发间，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纹身，看不出纹了什么。
　　这个同学林朝是记得的。
　　因为住在学校，所以林朝到考场比较早。于是他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做着美其名曰观察人类，实际就是在发呆的事情。
　　这个纹身的同学皮肤颜色有些深，脸部棱角很硬，头发却看上去十分柔软。他的眼睛是狭长的单眼皮，衬得他整个人更加阴郁。这大概是会受初中女孩欢迎的不良类型，林朝看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随意地想着。
　　这个时候，不良少年身后跑进来一个冒失鬼，冲撞了他一下。冒失鬼赶忙说了声对不起，不良少年却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吭声也没有别的回应，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徒留冒失鬼在原地露出惊恐又尴尬的表情。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那个冒失鬼，名叫陈瑾。
　　围观了全程的林朝忍不住笑了一下，林朝发誓，那绝对是无声的笑，甚至可以说只是普通的肌肉拉伸运动，但不良少年似乎是受到什么神之感召，突然抬眼，眼神直直地射向了林朝。
　　林朝的心跳依旧很平稳，他坦荡地回视着不良少年。
　　这迷一般的对视持续到了不良少年转过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才结束。

　　想着考完试反正也无事可做，林朝没有提前交卷，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考试结束时监考老师叫醒了他。
　　走出教室时林朝被陈瑾叫住了。
　　陈瑾似乎是鼓足了勇气，表情尽量自然地发出了邀请：“林朝，一会儿没别的事情吧，我们几个一起吃晚饭吧！”“是啊是啊我们四个都没聚过呢！”一旁的佟嘉和王壹惟也附和。
　　林朝刚想拒绝，胳膊就被陈瑾拽住了。他这个过分自来熟的室友力气也不小，直接把林朝拽进了电梯里。
　　后面跟上来几个别的班的同学，他们正准备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关上了。
　　电梯门完全合上之前，林朝恍惚中看见了电梯门外的别班同学里，有不良少年。
　　佟嘉疑惑地按了按开门键，电梯却没有反应。既不下行，也不开门。
　　“这电梯一直有点毛病，我们不会这么倒霉，真被关里面了吧？”电梯里一个别的班的男生开始担忧。
　　“卧槽不是吧？”
　　“怎么点这么背啊！”
　　“等会不会往下掉吧？”
　　“等等手机还有信号！我们打电话求救吧！”
　　大家纷纷拿起手机准备求救。
　　虽然电梯里都是有一定安全意识的大学生，不至于惊慌失措，但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不免有一些慌乱和紧张。
　　“没事不要慌，我们先按这个紧急求助按钮，如果没人接听我们再报警或者打电话给学校安保处，等会应该就能出去。”佟嘉一边说着一边按下紧急求助按钮，等待对方的接听。电梯里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林朝站在门边，按下了所有楼层的按钮后靠在了一边。
　　很快，应该是学校安保处的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过来：“是三教的电梯吗？刚刚已经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同学们你们不要怕，维修人员已经在赶过去了，十分钟左右大家应该就能出来了。不要慌乱，不要扒电梯的门，如果电梯突然降落你们也不要怕，按亮所有楼层的按钮，保持头部和脊椎……”工作人员安抚着同学们的情绪，细心地讲解着此时此景的自卫方法，学生们渐渐安定了下来。

　　大约十分钟后，维修人员赶到了现场。
　　电梯门缓缓打开，不良少年像剧场演员一般被拉开的幕布徐徐送到林朝的眼前。
　　没来得及走进电梯的王壹惟也焦急地站在门口，他看见电梯门开了，赶紧冲上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没带手机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们！幸好这位李霖同学记得安保处的电话，他马上就打了电话过去叫维修人员过来！不然我真的要吓死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意外。
　　“这位同学你真是个好人！真的很谢谢你！之前我还不小心撞到你，太抱歉了！”陈瑾冲出来一把握住不良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了起来，“我最近恐怕是真的水逆，今天早上考高数遇到了好多我没复习到的知识点，中午回寝室还被……”
　　“真的很谢谢你，李霖同学我们几个加个微信吧，这也是一场缘分。”佟嘉见陈瑾那个滔滔不绝的架势，生怕他讲出什么不该讲的话，于是赶紧打断陈瑾，顺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令林朝更意外的是，这个看上去很逼的不良少年没有拒绝佟嘉，他掏出了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微信名片。
　　林朝自然没有要加入这项奇奇怪怪的社交活动的意思，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刚准备走，居然被李霖叫住了：“同学……”
　　林朝转过头。
　　“二维码在这。”
　　“……”林朝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盯住了李霖的眼睛，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这短暂的对视间，林朝忽然发现李霖的瞳色很浅，那是一双透着主人冷漠性情的眼睛。可是这个看上去与热情和好心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人，在加林朝好友这件事上，泄露出了一丝迫切。
　　虽然林朝认为，即使没有这个人的帮助，以学校安保措施的完善程度，他们也能很快得救。但这么想未免有些不识抬举。林朝叹了口气，认命地扫了李霖的微信二维码。
　　“名字？”李霖不屈不挠。
　　“数学系2班，林朝，朝花夕拾的朝。”林朝语气很平，任谁听了都觉得他是不高兴了。
　　可是李霖依旧很从容，一边在手机键盘上敲字，一边说了自己的信息：“李霖，甘霖的霖，隔壁软件工程1班的。”
　　李霖说完收起了自己的手机，见其余佟嘉几个人眼巴巴地盯着他，才想起来说道：“你们把个人信息从微信发给我吧，比较方便备注。”
　　这样一来傻子都能看出李霖的双标了，林朝自然不是傻子。他明确拒绝了佟嘉他们几个人共进晚餐、促进213宿舍可持续发展的邀请，赶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数学系的第一个“考试周”其实前后一共七天，第一门高数考试在一学期倒数第二周的星期一，只是M大秉持着周末要放假的优良传统，于是最后一门军理考试延续到了最后一周的周一。
　　周五晚上考了一门试。因为时间问题，林朝决定周六再回家。
　　周六一大早，或许说一大早不太客观，但北京时间上午九点钟对于日常熬夜的年轻人来说，说是一大早应该也不算过分。林朝“一大早”就被宿舍楼旁边林荫道的修理施工声音吵醒了。
　　林朝爬起来，发现他的室友要不就是早早起来了，要不就是也被吵醒了。大家走到走廊上往外看，发现这该死的道路施工似乎是惹怒了整栋楼的人，甚至有人在计划着给校长写投诉意见信。
　　林朝在走廊上张望了一会儿，决定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就在他准备踏进宿舍的时候，被室友陈瑾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李霖同学原来你就住在隔壁吗？好巧啊！以前我们居然没注意到。”听陈瑾这惊喜的语气，林朝却心里一沉。
　　“我们软工一直也是住在这层的呀，只不过李霖不怎么住宿舍，他家是本地的，最近考试才住回来的。”隔壁宿舍一个长得很老好人的同学帮忙回答道，见陈瑾他们疑惑的眼神，赶忙补充道：“哈哈忘记自我介绍，我跟李霖一个班也是一个宿舍的，我叫赵凯。”
　　“啊这样啊，我们是上次三教的电梯出事故的时候跟李霖认识的，我们是数学系的……”
　　听他们几个客套地寒暄起来，林朝感到很无趣，打了个哈欠，哈欠卡在了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的李霖的注视里，林朝干巴巴地打完了哈欠。他不想用目光回应这个人，他直觉这个人很古怪。

　　林朝是打车回家的。
　　下周一考试的最后一门是概率论，林朝坐在出租车后座闭上眼睛回顾这一学期的知识点，虽然他没去教室上过课，但课本和老师发的课件，他还是有同步学习的。
　　林朝不去学校上课，既不是为了装逼，也不是不求上进，即使他没有什么理想。
　　他不去上课单纯是因为讨厌循规蹈矩和人多的环境。或许这看上去有点叛逆，但林朝觉得，既然父母都没有意见，那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顺应本心罢了。
　　林朝在脑中回顾着知识点，螺旋的数字却渐渐地化成了一张脸。
　　轮廓很硬，嘴角倔强地下撇着，看着脾气就很差，浅褐色的虹膜渐渐地、渐渐地放大，倒映出林朝自己的脸。
　　林朝睁开眼睛，车窗上也倒映出他的脸，瘦削，眼窝很深，嘴唇很薄，这一副冷漠的样子，林朝看了十几年，这一刻居然觉得有一些陌生。
　　林朝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了心里毛毛的感觉。他没有宗教信仰，也不信鬼神，只是没有由来地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李霖这个人。
　　林朝虽然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但不至于自恋到觉得李霖是在刻意接近他。但林朝确信一点——李霖在观察他。这种背后被注视的感觉，他捕捉得很敏锐。

　　当天晚上，林朝又做梦了。
　　和上次一样的场景，只是没有了玄乎的呼唤声。
　　林朝拨开潮湿的雾气往前走，他想知道这梦中的场景究竟是什么样子。眼前所见皆是雾气，荧荧的微弱的光像是从头顶散发出来，映着脚下圆圆小小的影子，可是头顶却是一片漆黑。
　　林朝像是在演一场没有剧本的独角戏，只有追光灯锲而不舍。走了大概有十分钟，或者更长，或者更短，梦里的时间感知总是不算数的。林朝心里想着下次要数着步子走。这可能是十分钟的步行后，林朝可见的视线范围里出现了类似巨大建筑的模糊影子，好像是一座城堡，又朦胧得像是海市蜃楼。
　　林朝哈了一口气，准备走近这座建筑。忽然手腕被巨大的力量钳住，令他动弹不得。他低头去看，那是一双类似人类的手，却有着不属于人类的瘦长骨节和尖长指甲。忽然，他的脖子也被钳住了，力道大得他几近晕厥。明明是梦，却真实得好像真的要死掉。他不知道身后是什么东西，他想开口，却发生了寻常梦境会发生的效应——口不能言。身后的怪物贴了上来，隔着衣物都让林朝感到了冰冷，但鼻息却滚烫地喷在了林朝的侧颈，同时它松了一松握紧林朝后颈的手。其实一开始它就没有要让林朝窒息的意思，它好像只是怕林朝逃跑。
　　它的脸凑得越来越近了，林朝感觉得到。渐渐地，它的鼻尖碰到了林朝的耳垂，也是冰凉的。很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梦境会弱化某些情感表达，林朝居然没有觉得很反感很恐惧。
　　它的左手从林朝的后颈，慢慢地往上摩挲，指尖冰凉，长指甲偶尔会刮擦到林朝脸侧的皮肤。
　　林朝终于后知后觉不对劲了，这家伙到底要摸到什么时候，像是在调情似的。
　　“找到你了……”它缓慢地开口，口中的热气搔得林朝有些痒，林朝侧过头躲了躲，看到了他身后怪物的侧脸。
　　“我的……西奥。”最后一个音节落在林朝的耳畔时，林朝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人，狭长的单眼皮，浅褐色的虹膜，一半阴郁一半凶狠。

　　林朝惊醒了，他喘着气，发现睡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平息了自己的呼吸后，起身去卫生间脱了睡衣扔进洗衣机里。挥手的一瞬间他愣住了，他的手腕上有了一圈浅浅的淤青，他确信之前没有。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他慢慢走到镜子前，背过身查看自己的后颈。
　　果然，那里也有两道不是特别明显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