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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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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佑之开着车来到了虽感觉陌生但已沁入自己梦境的地方,他将车停在了两株古榕树的边上,从车上下来便仰起头打量起古树来。
“怎么少了一株?”他自言自语,觉得惋惜不已,环视一圈,周围都很陌生,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唯有那古树旁的一栋木屋,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屋子里隐约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他静静站着听,知道自己肯定不认识这孩子。
突然一个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屋子里奔了出来,在经过他身旁时好奇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太着急,又匆匆往前跑去了。
“妹妹,伞!”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苏佑之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急忙走到了街道对面,背过身去,老人倒完全没注意他,手里握着伞去追刚刚那小姑娘。
“妹妹,今天怕是要下雨的,带着”老人迈着小碎步说着,小姑娘停了步子无奈道:“奶奶啊,您昨天也让我带伞,但昨天下雨了吗?我书包已经很重了”她嘴里虽这么说着,但手还是接过了老人的伞。
“莫去网吧了啊,你爸会打你的”老人看她接了伞,又帮她整理了一下校服,这才放那小姑娘走了。
送走小姑娘,老人背着手开心的迈着小步子往家走,嘴里哼着一些听不清楚的山歌调子。
苏佑之转过身来看着她,那老人也侧头看他,看了一会似乎觉得不认识,便推开栅栏门进了屋。
“我改变这么大了么?”他苦笑起来,急忙走到车边对着后视镜照了照。
确实老了,才四十几岁的人,怎么就老成了这样,额前的头发都白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榕桢发了条语音:“我觉得你动脑子比我多,怎么就我老成了这样呢?”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这个时候沈榕桢应该是在开会。
过了一会,他又掏出手机看社交圈,点开田秘书的相集,里面有前段时间他们公司搞活动时的集体照,一眼瞧见沈榕桢,苏佑之不由感叹他真的是没有老,跟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一块也没有被比下去,他又在相集里找自己,等看到自己那张憔悴的脸时便急忙退了出来。
“我这老的也太明显了吧”他收起手机,朝着那栋木屋走去,也不多踌躇,径直推开了栅栏门走了进去。
堂屋前有几个人端着碗在吃饭,见到他,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先是站起来礼貌的问:“您找谁?”。
“大哥”苏佑之抿抿唇喊了一声。
那男子伸着脖子瞧他,好半天之后才从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刚刚那老妇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在那男子身旁看着苏佑之,脸上是震惊是难过的表情。
“我还能回家吗?”苏佑之轻轻问。
从那幢小屋出来,他靠着车身抽烟,在烟雾缭绕间,似乎又看到了那河畔画画的白衣少年和挑着水从他身旁经过的自己。
正文
第一次见到他,苏佑之正从河里挑了一担水往家走,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几个树梢间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声,在他听来不悦耳但也不聒噪。
在这样炎热的盛夏里干活,他只觉闷热难当,汗浸湿了衣裳,粘粘乎乎的贴在身上,这让他时刻都蹙着个眉头。
忽然一阵清风刮起,他急忙放松全身去享受,刚刚还嫌潮湿的汗此时却助了清风一臂之力,让他感受到了无比清凉。眉头慢慢舒展,在繁重的劳作之后这点清风倒也给他带来了一点慰藉。
蜿蜒曲折的小路尽头就是他的家,远远望去,最是醒目的就是屋前那三株古榕树。
如往日,苏佑之一边看着枝干虬曲苍劲的古榕树一边往前走,只是今天,榕树下坐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背挺的笔直,腿上架了块墨绿色的画板,头眼低垂,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阳光几乎从他白皙的皮肤穿过,更显剔透,指节分明的手正专注在纸上勾勾画画,细碎的发在逆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和全身在苏佑之看来也都发着金光。
他不由得看愣了神,依然肩扛着担子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那本由远至近的步子这会停了,侧过头来看,见到肩扛着水桶,傻傻站着的苏佑之不由扬起了嘴角,也专注的打量起他来。
过了好一会,苏佑之才感觉到一丝窘迫,急急忙忙的挑了担子往他身后过到了另外一侧。他的余光瞥到少年的视线也跟着自己到了这一侧,竟莫名更加心慌。
走回屋子,将水桶里的水倒进了水缸中,他踮起脚尖从水缸的倒影中看自己。
脸?脸是红了吗?他急忙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果然滚烫。
那一日,苏佑之不再从前门出入,悄悄开了不常开的后门方便自己出工,他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夜里一家人都坐在院子里乘凉,几只硕大的飞蛾绕着他们头顶的钨丝灯打转,苏佑之摩挲着衣角,忍不住走出前门,张望了几眼那三株古榕,他觉得自己好笑,这个时候那少年定不可能还在那树下,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再瞧一瞧。
第二日,他又挑了水桶准备往河边去,路过古榕时步子稍微放缓了一丝。今天,那个少年他还会来吗?带着这样的疑问,他路过了古槐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这一眼令他眼眸一颤,又见那少年从另一条小路走来,手中依旧提着那个墨绿的画板。
苏佑之抿了抿差点就要扬起的唇角,收住了表情。
他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似乎变得古怪了起来,但为什么会古怪,他又弄不懂。
挑了水往回走,今天他不敢停留,只在经过那少年身后时往他那画板上偷瞄上一眼。看来是昨天的画没有画完,今天他还需要补充点细节,此时画面已经饱满了,他这样的外行,感觉已经画的无可挑剔。
“这三株古榕都有多少年岁了?”少年突然发问,不用想苏佑之都知道他在问自己,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大几百岁了,说不好,我太奶奶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古榕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苏佑之将水桶放在了地上,抬头看着古榕说道。
少年了然的点点头,在苏佑之准备挑起担子离开时,他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忽的站了起来,朝他递上了一张纸。
“这个···送给你”
苏佑之疑惑的接过那张白纸,纸上是几条流畅的大线条勾画了一个正在挑水的人,虽是大线条,但是他一眼便也可认出那是自己。他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个大大的弧线,看着画纸上的自己爱不释手,竟都忘记了道谢。
“我叫沈榕桢”少年笔直的站在他面前,双手拘谨的放在两侧,很郑重的说着自己的名字。
“我叫苏佑之”苏佑之急忙把自己的视线从画上移开,也郑重的站好,一字一句的说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南方口音最怕没有将自己名字中的“之”字说准确,所以总会在介绍自己名字时放缓语速。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在懵懂的16岁。
认识沈榕桢之后,苏佑之多少觉出自己一丝古怪原由,但他又不敢去细想,只每天期待着跟他相见,期待着见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
沈榕桢自然不是一直穿着白色衬衣,只是在苏佑之心里,他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色衬衣,在逆光里闪闪发光的人。
“你能不能抽出一天时间给我?我想画你”沈榕桢在画了一段时间的花花草草之后终于开始动苏佑之的心思,苏佑之毕竟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虽每天都可以跟沈榕桢见上几面聊上几句,但时间总不长,田里山里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等着他。
“你等等我,我问问”苏佑之不忍拒绝,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拜托哥哥弟弟们帮帮自己。
过程虽没那么顺利,但好歹苏佑之是争取到了一天的闲暇,他们来到河边,沈榕桢让他随意的坐在草地上,苏佑之盘腿坐下,手耷拉在腿上,抬眼看沈榕桢,征询他的意见。
沈榕桢轻笑着点点头,用铅笔比划了几下便开始作画,苏佑之立马进入状态,连指尖都不敢乱动,清风不时吹起他的发挡到了眸前,他悄悄撅起嘴去吹开,深怕影响了沈榕桢作画。
“噗嗤”一声轻笑,苏佑之疑惑的看向那正笑着的人,沈榕桢捂住嘴道歉说:“不,不是笑你,我是想说没有关系,只要大动作不变,你随意动是没有关系的”。
苏佑之这才得到特许一般的抬起手去拨开自己的头发,拨完又赶紧回到最初的动作。
“曾经没有见过你,最近却常常见你在这画画,你是刚搬来的吗?”苏佑之忍不住发问。
“算是吧,我刚来这,现在住那个厂里”沈榕桢随意的说着。
“难怪你天天可以画画”苏佑之很羡慕,他知道沈榕桢说的是哪个厂,定是离他家不过几百米的造纸厂,造纸厂的工人福利好,挣的多,休息时间也多,每到傍晚,村民们还干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在河边散步消食了。
“我不是那个厂子里的,只是过来认亲的”沈榕桢抬眼看了他一眼,厚重的睫毛立即又垂了下去,一瞬之间察觉不出他的情绪。
苏佑之在心里斟酌着“认亲”二字,不敢冒然开口,只得沉默着。
“如果他们认了我,或许我也能进厂”沈榕桢笑容淡然,这表情不似一个少年。
“那···你以后就是工人了”苏佑之也跟着笑。
“休息一下吧”沈榕桢将画板放在了地上,苏佑之四处瞧了瞧自己的周围,心里暗暗记住这个准确的位置。
两人面对着河并排坐着,看着河对岸有些人在做工。
“这个地方真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沈榕桢感叹道,他将手撑在身后,身子也顺势往后仰,侧头看着苏佑之笑。
苏佑之被他带的也轻笑起来,将手杵在自己盘着的腿上,用手掌撑住自己的脸也侧头看他。
“我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既然你说这里是最美的,那这里肯定就是最美的地方”苏佑之眉梢都是欢喜,扬起明媚的笑容。
沈榕桢眼神闪烁了一下,盯了他半天都没有回话,过了好一会才移开了目光看着对岸,指了指山顶问道:“那座山后面是什么?”
那座山很高,而山顶上却有一条肉眼可见的路翻过了山顶。这让沈榕桢疑惑。
苏佑之激动起来,这也一直是他好奇的,从小就爱看着那个山顶发愣,幻想着那后头也许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小时候我想那个山后头是不是就是世界的尽头,我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村子这么大,现在知道不是了,或许翻过去是另外一个村子呢”苏佑之其实现在还是觉得翻过去或许真是世界的尽头,但是这个幼稚的想法已经不能让同龄人知道了。
“或许真是世界的尽头呢”沈榕桢调皮的冲他眨眨眼,盯着那个山顶出神。
“有机会我们去看看吧,只要爬到那个山顶就可以知道真相了”苏佑之指了指山顶,坚定的说着。
“好”沈榕桢点点头。
两个人画一会歇一会,到了下午才将画画完,沈榕桢将画递给苏佑之,苏佑之拿着画心里一阵悸动,感慨他将自己画的如此好看。
“这是我吗?我都不敢认了,要别人问起,我是不敢说是我的”苏佑之将画拿在手里左右端详,爱不释手。
“不好看吗?”沈榕桢迟疑了一下,从他手里拿回了画纸。
“是太好看了”苏佑之爽朗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还红了脸。
之后的日子,沈榕桢依然雷打不动的在这一块写生,苏佑之在闲暇之余会跟他攀谈上一会,看看他的画,还跟他学着在纸上画上几笔。
看着自己在他指点下勾的那几笔总格外的突兀,暗自感慨着自己果然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的。
或许是儿时的疑惑又被沈榕桢提起,苏佑之又开始密切的关注起那座山顶和消失在山顶上的那条笔直的路。
那条路他看不清有没有人在上头走过,但它一直都是黄土地的颜色,一年四季都不曾被杂草覆盖了去。他猜测,应该是一直都有人从那过的吧。
傍晚时,沈榕桢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苏佑之倚靠着自家栅栏看着他,身后屋里传来蔬菜下锅的爆裂声,不一会菜香就飘来了。
“真香,你家做菜真香”沈榕桢转头冲着苏佑之笑,眼里有一丝羡慕和寂寞。
“那今晚在这吃吧”苏佑之鬼使神差的说着,也不管多一个大男孩,家里饭菜是否足够。
“不了,谢谢你,我走了”沈榕桢将画板随意的往肩上一搭,摆摆手往前走去,余晖照耀在他身上,他全身上下都闪耀着金辉。
果然,这个人就是会发光的,苏佑之抿唇轻笑。
沈榕桢又在河边画了几日画,便没有再出现了,苏佑之有时会出神的望着来路,回忆起他离开的最后那日,没有道别,但就是没有再来了。
似乎生活就是这样子,很多离别就是这样平常,悄无声息,后知后觉。